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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红舞鞋与舞台 九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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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那年冬天,吴老师给我报了榕城市少儿舞蹈比赛,独舞。
在此之前,我跳的都是群舞,一群小天鹅里,我站最中间,可那到底是一群人的舞,错一点、慢半拍,有别人替你兜着。独舞不一样,独舞是舞台一空下来,追光一打,台上就只有你一个人,好与坏,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吴老师把报名表拍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心里是怕的。
"怕?"她看着我,那双文工团练出来的眼睛,锐利又温和。
我老实点头。
"怕就对了。"她笑了,"上台不怕的,那是木头。可周望舒,我教了三十年孩子,敢把独舞交给谁、不敢交给谁,我心里有本账。你四岁来,下腰不哭,压腿不叫,别的小孩耍赖的时候,你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一百遍。这本账上,你的名字,我写了五年了。"
她蹲下来,与我平视。
"老师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要这个舞台?就你一个人的舞台。"
我顺着她的手,看向练功房那面墙的镜子。镜子里是个九岁的女孩,瘦,白,头发紧紧盘起来,露出一张还带着稚气、却已经有了几分倔强的脸。我想起天台上我妈说的话——望舒是月亮,该升上去的;想起我写在带锁日记里的秘密——我要爬到足够亮的地方去。
"想。"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很稳,"吴老师,我想要。"
"好。"她一拍膝盖站起来,"那从今天起,脱层皮。"
她说脱层皮,真的就是脱层皮。
参赛的剧目叫《望月》,是吴老师专门为我重新编排的一段古典舞,讲一个小姑娘在夜里抬头望月,与月中神女遥遥相望,最后自己也化作月光的故事。三分钟的舞,动作密,情绪更密,光是开头那个"望月"的造型,我就练了整整一周。
每天放学,别人背着书包回家,我背着舞蹈包去文化宫;别人写完作业看电视,我在练功房里,一遍一遍,从黄昏跳到天黑。足尖立到脚踝肿起来,晚上用热水泡,第二天接着立;一个"点翻",我能一口气转二十几个,转到胃里翻江倒海,扶着把杆干呕,缓两分钟,再来。
地胶上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是我的汗一滴一滴洇出来的。
我妈心疼,半夜给我揉腿,揉着揉着手就停了:"望舒,要不咱别比了,一个比赛,妈不在乎。"
"我在乎。"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妈,你让我比。我想赢。"
她不说话了,只是揉腿的手,更轻了些。
真正让我撑下来的,还有一个人。
予安那阵子,成了我的"专职后勤"。他放学比我早,做完作业,就雷打不动地蹲在练功房门外。他不再贴玻璃了——他长大了些,知道那样丢人——他就老老实实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壶里是曼姨煮的红枣姜茶,用厚毛巾裹着,到我休息的时候,倒出来还是热的。
我练到几点,他陪到几点,从不催。
有一回我一个动作总也过不去,急得直掉眼泪,踢了把杆一脚,坐在地上不想起来。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予安探进半个脑袋,也不进来,只把水壶搁在门口,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搁在水壶旁边,然后缩回去,安安静静把门带上。
那颗糖我没吃,攥在手心里,攥得糖纸都皱了。我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忽然就不哭了,爬起来,接着练。
那段日子,好像一整个世界都在悄悄托着我往前走。
文雯知道我备赛没空上课间,每天放了学,先把当天的板书和老师留的作业,用她最工整的字替我抄一份,再绕二十分钟路送到文化宫。她看不懂舞蹈,就坐在走廊长椅上,托着腮看我转圈,看半天,冒出一句:"周望舒,你转得我眼都花了,你自己不晕吗?"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半块用纸巾包着的、她妈烤的红薯塞给我,"快吃,还热乎。"
我妈那阵子接了更多的图纸,常常画到后半夜,灯下还摊着我的演出服。《望月》要一件月白色的纱裙,店里卖的贵,她舍不得,就扯了块便宜的雪纺,照着录像一针一针自己缝,裙边绣不上银线,她就熬夜用最细的银线,一点点勾出月亮的纹路。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她伏在缝纫机前打盹,手边是缝了一半的裙子,针还别在衣襟上。
阿嬷腿脚不便来不了练功房,就隔三岔五让予安捎来一只搪瓷缸,里头是她炖了一下午的银耳莲子或者酿豆腐,捂在棉套里,打开还冒着热气,缸身上永远贴着她用毛笔写的小纸条:"皎皎吃饱,才跳得高。"
我那时被这些密密匝匝的好围着,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我不知道命运很快就要把这束最干净的光,亲手掐灭;我只知道,为了这些爱我的人,我也要把那三分钟,跳到最好。
比赛那天是2004年3月,开春,天还冷。
赛场在市少年宫的大剧场,红丝绒的座椅,水晶吊灯,舞台比文化宫的大出一倍,地板打了蜡,能照出人影。后台全是人,化着浓妆的小选手,紧张的家长,来回奔走的老师,空气里混着发胶、胭脂和紧张的汗味。
我妈请了半天假,特意穿了她平时舍不得穿的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曼姨和沈叔叔带着予安,占了第四排;阿嬷行动不便没来,却一早在家上了三炷香,让我妈把一道平安符缝在我演出服的内衬里,贴着心口。
我抽到第七个上场。
报幕声响起:"下面请欣赏,七号选手周望舒,独舞《望月》。"
大幕拉开的那一瞬间,世界忽然安静了。
台下是黑的,几百号观众隐在黑暗里,我谁也看不清,只能看见正前方一束追光,白得发蓝,像一轮悬在半空的、小小的月亮。音乐起,是一段清冷的古筝,我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走进了那束光里。
后来我妈跟我说,我一出场,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台上那个小小的人影,又孤勇,又干净。
我自己反倒什么都忘了。我忘了台下的人,忘了打分的评委,忘了缝在心口的平安符,我甚至忘了这是一场比赛。我就是那个望月的小姑娘。我仰头,伸手,去够那轮够不着的月亮;我旋转,裙摆打开,像月光在水面铺开;我下腰,柔软得像被风折弯又弹起的柳枝;最后一段,音乐转急,我一连十几个点翻,追光跟着我转,转出一圈又一圈的光痕,然后,乐声骤停,我单膝跪地,仰头,手臂缓缓伸向头顶那束光,定格。
一秒,两秒。
掌声是猛地炸开来的,像潮水,哗地拍上岸。
我维持着那个造型,胸口剧烈起伏,追光底下,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长长地铺在舞台上。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吴老师说的"一个人的舞台"是什么意思——是怕,也是骄傲;是孤,也是亮。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念到"少儿组独舞金奖,周望舒",我站在侧幕,足足愣了三秒,才被吴老师一把推上台。
奖杯是水晶的,做成一只踮起的足尖鞋形状,捧在手里,凉丝丝,沉甸甸。我举着它,朝第四排鞠躬,我看见我妈哭得一塌糊涂,曼姨在旁边拍她,沈叔叔使劲鼓掌,手掌都拍红了,予安站在座椅上,又蹦又跳,扯着嗓子喊"望舒——望舒——",喊得周围的人都看他,他也不管。
下台以后,一家人围上来。我妈把我搂进怀里,半天说不出话,只会反复说"好,好"。予安挤到最前面,献宝似的递上一束花——是他用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三朵康乃馨,配着满天星,被他一路攥着,花瓣都有点蔫了,可那是我收到的第一束花。
"给你的!"他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金奖!周望舒你是金奖!我就知道!"
阿嬷的反应最隆重。晚上回家,她把奖杯端端正正摆在观音像前,上了香,拜了三拜,嘴里念叨:"佛祖保佑,我们皎皎有出息,光耀门楣。"然后她非要给我煮一碗太平面,线面、两个太平蛋、一只鸡腿,说吃了,往后平平安安,步步登高。
那碗面我吃得热泪盈眶,一半是撑的,一半是别的什么,满满当当,堵在心口。
那是我舞蹈生涯里,最纯粹的一次快乐。后来我也拿过别的奖,更大的舞台、更亮的灯,可再没有一次,像九岁这年的春天这样,干净得没有一丝阴影。因为那时候我还真心相信,舞蹈是我的,舞台是我的,光是我的,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好,我就能一直一直,往月亮上去。
转折,是在一周后。
吴老师把我妈请到了文化宫,我也在。她先把比赛的录像夸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
"周敏啊,"她叫我妈的名字,不像别的家长,叫"望舒妈妈","有句话,我憋了几天,还是得跟你说。望舒这孩子,是我三十年教过的最好的苗子,没有之一。她的条件、悟性,尤其是那股劲,搁在我这个启蒙班里,是埋没了。"
我妈一怔:"吴老师,您这话……"
"我这个班,是带孩子入门、培养兴趣的,顶天了,送到市里比个赛。"吴老师摆摆手,很坦诚,"可望舒要走的,不该是这条路。她该接受专业训练了,往附中、往专业院校的方向走。榕城教这个的,我给你掂量过,最像样的,是'月芽舞蹈培训中心',那边有北舞、民院毕业的老师,有考前班,有往专业院校输送的通道。我跟那边的负责人认识,可以推荐望舒去考插班,先上小课,看看她的上限到底在哪儿。"
月芽。
我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月亮的月,发芽的芽。多好听的名字,像是专门为我起的。
我妈显然也动了心,可她第一反应还是现实:"吴老师,那边……学费贵吧?"
"贵。"吴老师不瞒她,"小课更贵,一节顶我这儿十节。可话说回来,望舒这样的,值得。当然,"她顿了顿,看向我,语气放缓,"这是大事,得孩子自己愿意。望舒,你想去吗?去了,可比现在苦十倍,老师也比我凶,你怕不怕?"
我几乎没有犹豫。
我想起舞台上那束白得发蓝的追光,想起自己化作月光的那三分钟,想起日记里那个要爬到最高处的秘密。
"我不怕。"我说,"吴老师,我想去。"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她大概是想起了天台上自己说过的话——她要做那架梯子,让我踩着,能爬多高爬多高。她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好。"她伸手,握住我的肩膀,"咱们去考。钱的事,你别操心,有妈妈。"
从文化宫出来,天已经擦黑,早春的风里带着一点暖意。我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予安来接我们,听说我要去一个更厉害的舞蹈班,先是高兴,随即又皱起眉。
"那……那我还能去接你下课吗?"他问。
"当然能啊。"我说。
"那个月芽,离这儿远吗?"
"有点远,坐车要二十分钟。"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踢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踢出去,追上去,再踢出去,像是在跟那颗石子较劲。走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望舒,新地方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可得告诉我。"
我笑他:"舞蹈班都是女孩子,谁欺负我。"
"那也说不准。"他一本正经,"反正你记住,不管你跳去哪儿,我都能找着你。"
九岁的我,把这句话当成了又一句孩子气的大话,笑着应了,没往心里去。
我们谁也不知道,那扇叫"月芽"的门,正静静地、彬彬有礼地,在我前方敞开。门里灯火通明,把杆雪亮,有一位年轻好看、最会蹲下来与孩子平视说话的老师,正等着一个"眼睛里有月亮"的小姑娘,自投罗网。
2004年的春天,我捧着水晶奖杯,站在命运的门槛上,满心以为,自己离月亮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