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退路 ...
-
廉租公寓内的光线，随着窗外云层的堆叠变得暗淡。
薇拉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直到那股轻微的失重感，彻底从感官中剥离。
那张写满草稿的纸片，已经在壁炉里化为灰烬，只剩下一小撮焦黑的残渣。
官方的视线，最迟在本周内就会通过教会的内部情报网，投向位于阿霍瓦郡的那座大学之城。
留给贝克兰德这边的“空壳”维系时间，进入了倒计时。
查尔斯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为了那个庞大且血腥的降临仪式，必然需要巨额的流动资金，去打点廷根市的地头蛇、购买仪式材料、雇佣毫不知情的劳工，甚至是封口费。
但辛德劳公司账面上的钱，大部分来源于他在普利兹港，和其他地方巧取豪夺的“黑钱”。
这些钱，如果在贝克兰德大宗提取，很容易触动总额超过三千镑的金融警报，引来税务局和军情九处的盘查。
这正是他当初任命薇拉为财务顾问，建立第三方咨询公司的根本目的。
利用“奇迹投资”作为白手套，将资金合法化。
“白手套可以洗钱，自然也可以把钱装进自己的口袋。”
薇拉站起身，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她需要给查尔斯提供一个无法拒绝，看起来高效且安全的资金转移渠道。
而在资金流入这个渠道的瞬间，直接完成截留。
第二天上午九点。
乔伍德区，鸢尾花街。
“奇迹投资咨询”的办公室内，科尔正将一叠厚厚的认筹意向书，按照首字母顺序排列，放进档案柜。
薇拉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刚送来的几份军官抵押合同。
“洛林女士。”
丹尼尔·席勒推开半掩的房门，大步走进来。
他的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得多。
灰色格纹正装熨烫得没有一条折痕，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煤气灯下折射出光泽。
“我刚才，去了趟东拜朗退伍军人俱乐部。”
席勒走到桌前，将那只颇有分量的公文包放下，
“那几位少校，对我们提供的‘海外橡胶园资产置换方案’非常满意。
不过，他们希望能把首期置换比例提高到四成。”
“胃口太大了，席勒先生。”
薇拉没有抬头，钢笔在合同末尾签下名字，
“告诉他们，最多两成。这种附带军方特许采购配额的海外资产项目，贝克兰德想要入局的中间商多的是。
我们现在是给他们提供资产避风港，不是在做慈善。”
“我明白了。我会按两成的底线去谈。”
席勒对薇拉强硬的态度，没有表现出反感，露出深以为然的笑容，
“只有保持这种门槛，那些老兵才会觉得我们的项目足够安全。
对了，洛林女士，您让我留意的南大陆香料期货……”
“那个项目暂时延后。”
薇拉合上钢笔，将其插回笔筒，抬起视线看向席勒，
“这两天，我们要操作一个更大的资金盘。
有位‘特殊客户’，需要通过我们公司的渠道，将大笔资金置，换成可以在法萨克或者费内波特，即时兑付的无记名信用凭证。”
席勒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多大的盘子？”
“第一笔测试资金，不会低于一万镑。”
席勒下意识摸了一下鼻子，呼吸节奏出现细微变化。
一万镑，即使对那些在南大陆□□和香料的商人来说，也是一笔需要筹措数月的巨款。
“这么大额的置换，市面上的普通银行，根本做不到完全不留痕迹。”席勒压低声音。
“普通银行做不到，但那几家拥有皇室背景的私人信托基金可以。”
薇拉将一张，印有贝克兰德证券交易所水印的文件，推到桌子边缘。
那是昨天，购买四千镑不记名海外建设债券的回执复印件。
“我们有门路。我们需要做的，是用‘丰饶之角信托’作为资金缓冲池，吸收那笔钱，然后拆分成几十份购买这种债券。”
“这会极大地增加我们的账面流水。”
席勒快速在心里盘算着，
“但如果操作顺利，抽取的通道费将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字。”
“你只需要准备好接收散户资金的虚假账户矩阵。具体的对接，我亲自去办。”薇拉将那份回执收回抽屉。
……
下午两点，贝克兰德桥区，帕特里克街36号。
那座废弃的面粉厂，依旧弥漫着刺鼻的粉尘与霉味。底层的临时办公室里，几台老式打字机正在发出嘈杂的声响。
薇拉将深蓝色的丝绒长裙下摆收紧了一点，避开地上的油污，顺着生锈的铁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最深处的房间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粗布夹克、身形魁梧的男人。
看到薇拉走来，他们没有阻拦，只是推开了那扇木门。
查尔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浑浊的塔索克河。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黑色的头发依旧梳理得很整齐。
但那件名贵正装的领口却有些凌乱，手边的桌子上，散落着几份没有来得及封口的航运单单据。
“你来得正是时候，洛林。”
查尔斯走到桌后坐下，视线落在薇拉手里的公文包上。
“辛德劳公司最近的几笔跨郡物流，消耗了太多现金。贝克兰德的财务署似乎盯上了我们。”
查尔斯将一份报纸推开，那上面印着关于希尔斯顿区连环杀人案的新闻，
“我需要你在三天内，把账面上剩下的七千镑，全部分散转移，变成随时可以带走的信用凭证。能做到吗？”
三天。
比预计的还要仓促。
官方对连环命案的调查，以及塔罗会上释放出去的情报，显然已经开始产生连锁反应，查尔斯准备做最后的收尾和逃离了。
“三天时间，走常规的空壳对敲和地下钱庄，损耗率至少在三成以上，而且极容易被军情九处的非凡者追踪到资金流向。”
薇拉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拿出那份连夜炮制的资金转移方案，递了过去。
查尔斯没有接那份文件，只是看着薇拉。
“你既然带着它过来，说明你有更好的办法。”
“‘丰饶之角信托’。”
薇拉靠在椅背上，语速平稳，
“我们在希尔斯顿区，搭上了一个拥有东拜朗退伍军官背景的商业网络。他们掌握着，南大陆几个大型基建项目的不记名债券额度。”
查尔斯拿起那份方案，快速翻阅着其中关于债券认购和海外兑付的流程图。
“不记名债券。”
查尔斯停顿在其中一页，
“这种东西的安全性确实很高，只要拿到实物凭证，在任何大型中立国银行，都能兑换黄金。
但问题在于，你怎么保证在购买的过程中，我们汇入那家信托账户的七千镑，不会被那些军阀背景的骗子一口吞掉？”
“因为我已经吞了他们的一笔钱。”薇拉看着查尔斯，抛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筹码。
查尔斯抬起视线，眼神深邃。
“一位尼根公爵的秘书，通过第三方，在黑市高价收购第四纪的古董残片。”
薇拉用叙述商业案例的语气说道，
“我用渠道买断的名义，做了一个居间担保，将一件来路不明的铜块，以五千镑的价格卖给了他们。
这五千镑，现在就躺在‘奇迹投资’的一个隐秘账户里，作为这批海外债券的风险储备金。”
查尔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尼根公爵、第四纪古董、五千镑现金储备。
查尔斯本身就对那些第四纪的物品，有着极高的敏感度。
这个借口不仅合理，而且完美契合了他的认知逻辑。
“你利用我的咨询公司，去赚中间差价，还把这种高风险的权贵资金卷进来？”
查尔斯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带着某种审视的压力。
“资本是逐利的，老板。”
薇拉迎着他的视线，
“我需要一笔足够大的储备金，来维持‘丰饶之角信托’在那些老兵眼中的可靠性。
有了这五千镑垫底，只要您把那七千镑，注入我们的缓冲账户，我就可以立刻利用那些军官的配额，全部买入不记名债券。
等债券实物到手，您直接拿走，损失率可以压在百分之五以内。”
查尔斯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办公室里踱步。
“百分之五。”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对于地下洗钱来说，是一个近乎奇迹的低损耗。
而且，不记名债券，正是他目前急需的转移资产形式。
有了这些，就可以随时抛下贝克兰德的烂摊子，带着资金前往更远的地方。
“明天下班前，我要看到那七千镑债券的认购凭证，和随时交割的保证书。”
查尔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薇拉。
“前提是，您的资金能在明天上午，准时进入‘奇迹投资’在瓦尔瓦银行的特定接收账户。”
薇拉站起身，将方案文件留在桌面上。
“会准时的。”查尔斯露出一个，显得有些神经质的微笑。
……
走出帕特里克街36号废弃面粉厂的大门，浑浊的河风吹在薇拉脸上，带走了一丝办公室里的压抑。
七千镑。
查尔斯在贝克兰德，能动用的最后一大笔成规模现金。
只要这笔钱，进入瓦尔瓦银行的那个账户，薇拉根本不会去购买什么不记名债券。
那七千镑，加上从西亚卡姆那里骗来的五千镑，扣除已购买债券的余款，以及席勒等商人汇入的部分闲散资金。
将在查尔斯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钱全部提现，或者转换为极难追踪的形式，然后彻底从这个局里抽身。
薇拉拦下一辆出租马车，报上乔伍德区鸢尾花街的地址。
在查尔斯发现自己，被一个同序列的“诈骗师”掏空底裤陷入疯狂之前，必须安排好所有的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