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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顾家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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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老爷子的八十大寿,选在东山脚下那座有百年历史的顾家老宅。
黑色宾利沿着盘山道缓缓上行,两旁的法桐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多世纪,枝干虬结,树冠如盖。竺满星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扣,眼睛看向窗外,表情还算镇定。
但顾江宇注意到,这人的右脚在轻轻点着地板。
打着拍子。
紧张的时候打拍子——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还有多久到?”
“五分钟。”顾江宇说,“紧张了?”
“一点点。”竺满星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微小的距离,“就这么多。”
顾江宇看了他一眼。西装是小米挑的深灰色三件套,剪裁合度,衬得少年身形挺拔。头发也打理过了,原本蓬松的刘海被梳起来露出额头,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清隽。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骨碌碌转着,像一只被放进陌生环境的猫。
“还记得规则吗?”
“站你旁边,保持微笑,有人问标记就说在磨合期,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看一眼你。”竺满星流利地背完,转过头来,“对了,我需不需要主动敬酒?还是说Omega不用——?”
“不用。跟着我就好。”
车子驶入老宅大门。两旁的石柱上攀着老藤,庭院里灯火通明,草坪上搭了白色的帐篷,侍者穿梭其间,端着香槟和点心。
还没下车,竺满星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一群人。
男男女女,珠光宝气,笑容精致。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顾江宇的母亲——和照片上一模一样,雍容华贵,正挽着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状态很好的老人的手臂,微微侧头在说着什么。
“那位就是老爷子?”竺满星小声问。
“嗯。我爷爷,顾鹤年。”顾江宇下车,绕到另一边替他开门。这个动作被门口不少人看在了眼里,几个姑母辈的女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江宇微微曲起手臂。竺满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伸手挽了上去。动作不算熟练,但还算自然。
“走吧。”顾江宇低声说。
竺满星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进入角色。
他从小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走进老宅大门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些藏在笑容后面的复杂意味。竺满星挽着顾江宇的手臂,步履平稳,目光微微低垂——不能太低,太低显得畏缩;也不能太高,太高显得张狂。这个度,他在收容所练过无数次。
“江宇来了!”第一个迎上来的是顾家三姨,顾鹤年的三女儿顾淑华,五十出头,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声音洪亮,“可算来了,你爷爷都念叨好几回了——这位就是?”
她的目光落在竺满星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鉴定一件古董。
竺满星微微欠身,微笑:“您好,我叫竺满星。”
声音不大不小,姿态不卑不亢。
“竺满星?这名字倒是好听。”顾淑华点点头,语气还算客气。
“收容所长大的吧。”顾淑华笑着说:“收容所好啊,那里的孩子都规矩,听话。江宇工作忙,最需要这种省心的。”
竺满星没有接话,只是保持微笑。
在收容所的时候,沈云教过他——当别人说“收容所的孩子都乖”的时候,不用解释,不用反驳,微笑就行。因为那些人想听的不是真相,而是对他们既有认知的确认。
“二姑,”顾江宇适时开口,“爷爷在里面?”
“在呢,在正厅坐着。你们快进去吧,别让老爷子等。”顾淑华拍了拍顾江宇的手臂,又看了一眼竺满星,“这孩子长得倒是干净。”
两人往里走。
穿过前厅的时候,又遇到几拨亲戚。每个人都带着相似的笑容,问着相似的问题。竺满星一一应对,礼貌周全,笑容得体,偶尔还能恰到好处地接一句玩笑话,把气氛从“审视匹配对象”变成“轻松的寒暄”。
等他们终于走到正厅门口,有片刻的安静,顾江宇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比我想象的要擅长这个。”
竺满星的嘴角弯了弯,也压低声音:“你以为我是个只会弹吉他的傻子吗?”
“没有以为你是傻子。”
“但你肯定以为我会紧张得说不出话。”
顾江宇没接话。这算是默认。
竺满星轻轻哼了一声,但眼里是笑的模样:“沈老师教过的。收容所每年都有一门课,教的就是社交礼仪和人情世故。怎么鞠躬、怎么敬酒、怎么分辨别人话里的意思、怎么在不愿意笑的时候也能笑得好看。我学得还不错。”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江宇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在这之前对“收容所Omega”的所有想象——乖顺、听话、省心。他母亲这么说,他姑母这么说,所有人都这么说。但没有人想过,那些所谓的“乖”和“懂事”,背后是怎样的训练。那些Omega不是生来就会察言观色的,他们是被教会的。
“你在想什么?”竺满星小声问。
“没什么。”顾江宇收回思绪,重新端正面孔,“该见老爷子了。”
顾鹤年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
八十年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浅不一的沟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锐利,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手边放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松。
“爷爷。”顾江宇上前一步,微微颔首,“祝您福寿安康。”
竺满星跟着鞠了一躬,角度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顾爷爷好,祝您松鹤长春,日月同辉。”
顾鹤年抬起眼,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好。来了就好。”老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底气还足,“过来让我看看。”
顾江宇带着竺满星走上前去。顾鹤年仔细端详着竺满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系统匹配的那个?”
“是的,爷爷。”顾江宇回答。
“百分百?”
“百分百。”
顾鹤年又点了点头,这次力度更重了一些。他伸出手,竺满星赶紧上前一步,微微弯腰让老爷子握住了自己的手。老人的手干燥而有力,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那是年轻时做实业留下的痕迹。
“孩子,”顾鹤年看着他,眼神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在收容所这些年,辛苦了。”
竺满星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应对过很多种开场白——好奇的、审视的。但没有人第一句话就对他这么说。
“……不辛苦。”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收容所的老师们都很好。”
“沈云老师还好吗?”
竺满星愣了愣:“您认识沈老师?”
“几十年前就认识。”顾鹤年笑了笑,目光有些悠远,“那时候我还在商会做事,沈云的父亲是我的老伙计。后来他家里出了变故,小云去了收容所工作,我知道她的本事,她带出来的孩子不会差。”
竺满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沈云还有这样的背景。
“行了,不说这些了。”顾鹤年松开手,重新靠在椅背上,“既然匹配到了,就是缘分。你们两个,以后好好过。”
“会的,爷爷。”顾江宇应道。
“我可不是跟你说话。”顾鹤年瞥了他一眼,“我是跟满星说的。”
竺满星被点名,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顾鹤年看着他,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眼睛干净。江宇,别辜负人家。”
正厅里安静了两秒。
顾江宇低下头,应了一声:“我知道。”
不止是明白了爷爷的嘱托,也是明白了对方的用意。竺满星来自收容所,说白了就是没有娘家人撑腰,很容易受欺负。而顾鹤年在宴会上说出这句话,就是给竺满星撑腰。至少不会被三姑那种人乱说闲话了。
竺满星站在旁边没听懂这里面的意思,但耳朵有点热。这句话听起来太像婚礼上的托付了。
“行了,你们出去吧,年轻人别陪着我这个老头子。”顾鹤年挥了挥手,又恢复了刚才的威严模样,“久和他们是不是都到了?出去跟他们聊聊。”
两人退出正厅。
走出门槛的时候,竺满星轻轻舒了一口气。
“还好吗?”顾江宇问。
“还好。”竺满星活动了一下因为保持标准微笑而有些发僵的脸颊,“你爷爷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好。”
“他今天心情不错。”顾江宇看了他一眼,“平时可没这么好说话。”
“那看来我运气不错。”
话音未落,旁边就插进来一个含笑的男声。
“哟,这就是传说中的竺先生?”
彭久和端着一杯香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眯着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竺满星,笑容里满是促狭的意味。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看穿着打扮都非富即贵,大概是顾家的堂表亲。
“久和。”顾江宇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来打个招呼,别这么紧张嘛。”彭久和笑嘻嘻地朝竺满星举了举杯,“久仰大名,我是彭久和,江宇的发小。第一次见面,我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