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贰）》柿恩酥

51、宋高宗赵构，宋孝宗赵昚，宋光宗赵惇 我叫赵

　　我叫赵构。徽宗的第九个儿子。钦宗的弟弟。后来的人叫我宋高宗。可我更愿意记住的，是靖康二年那个冬天，我在河北的雪地里，一个人骑着马，不知道要往哪里跑。金兵在后面追，前头是黄河。我不能往北。北边是金人的地盘。我只能往南。往南，也许还能活。
　　我这一辈子，是从“跑”字开始的。
　　靖康元年，金兵第一次围了汴京。我哥哥钦宗派我去金营议和。我去了。金人让我跪，我没有跪。他们觉得我不像亲王，把我退了回来。第二次，我又去了。这一次金人扣了我。可他们不知道，我后来逃出来了。
　　靖康二年，汴京破了。我父亲徽宗、我哥哥钦宗，都被金人押走了。我因为在外面募兵，没有被抓。那一天我站在黄河边，看着北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很冷。大宋的皇帝没有了。可我还在。我是徽宗的儿子，钦宗的弟弟。如果我不站出来，大宋就真的没有皇帝了。
　　我在南京应天府登基了。那一年我二十一岁。我坐在龙椅上，下面的人跪着喊我万岁。可我知道，那椅子是晃的。金兵在打，李纲在守，可李纲守不住太久。我要跑。往南跑。扬州、杭州、越州、明州，我一直跑到了海上。金人追我，追到了海边上。他们不习水性，才回去了。
　　后来我回到了杭州。我把杭州改叫临安。临安，临时安顿的地方。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都城。我的都城在汴京。可汴京回不去了。金人占着。我就住在临安，看着北边的方向。可我不敢打。我打过。建炎四年，我在海上漂的时候，韩世忠在黄天荡打了胜仗，岳飞在郾城打了胜仗。我听说的时候很高兴。可打完仗之后，我还是签了绍兴和议。我向金人称臣，每年交贡。我不想打。我知道打不赢。
　　可我不知道，我为了不打仗，做了多少让人骂的事。
　　我杀了岳飞。他是我手里最能打的人。他打了胜仗，他说要直捣黄龙。他要把我父亲和我哥哥迎回来。他不懂。他不懂我父亲和我哥哥回来之后，我坐哪里。我杀了岳飞。秦桧替我做的。我让秦桧去做，因为他是那种愿意做脏活的人。岳飞死的那天，我在宫里。我没有去看。我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风从西湖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味道。
　　后来我做了太上皇。孝宗继位了。他是我的养子。他比我强，他想打。他给岳飞平了反。他起用了张浚。他打了隆兴北伐。他败了。他签了隆兴和议。他还是称侄。他比我强，可他也没有打赢。后来他老了。他把皇位传给了光宗。光宗是他的儿子，可光宗有疯病。他最后郁郁而终。
　　我活了八十一岁。我做了三十六年皇帝，二十五年太上皇。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跑。往南跑，往海上跑，最后跑进了临安，跑了五十多年。我没能收复汴京。可我把大宋的命，续了下来。风从临安的城墙上吹过去，吹了一千年。我还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北边是汴京。汴京是回不去了。可风还是从那边吹过来。
　　我叫赵昚。初名赵伯琮。后来被高宗收为养子，改名赵瑗，又改名赵昚。昚，是恭谨的意思。一个名字里藏着恭谨的人，却做了一辈子“不恭谨”的事。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住在临安，不甘心称金人“叔父”，不甘心每年送二十万两白银给金国。我要打回去。
　　我是太祖的后人。太祖的七世孙。我本不该做皇帝。高宗没有儿子，从太祖的后人里挑了我。我从小就住在宫里，高宗待我如亲子。可我知道，他不想打。他跑了一辈子，只想安安稳稳地死在临安。我不想。我想打。
　　绍兴三十一年，金主完颜亮南侵。虞允文在采石矶大破金军。我听到了消息，就来找高宗。我说——“父皇，咱们打回去吧。”他说——“你别急。”可他老了，他退位了。绍兴三十二年，他把皇位传给了我。我登基了。那年我三十六岁。
　　我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岳飞平反。我恢复了岳飞的官职，追谥武穆。我起用了张浚。我让李显忠、邵宏渊率军北伐。隆兴元年，宋军攻克灵璧、虹县、宿州。我坐在临安的宫里，看着战报，以为真的能打回去。然后符离之战。李显忠和邵宏渊不和，两人各自为战。宋军大败，死伤无数。隆兴北伐失败了。
　　后来我和金人签了隆兴和议。从称臣改成了称侄。从贡改成了币。还是钱，还是白银。我没有打赢。可我已经尽力了。
　　我回到临安之后，把精力放在了治理国家上。我整顿吏治，裁汰冗官，减轻赋税，兴修水利。我在乾道年间推行了“乾道之政”，让百姓喘了一口气。那些年南宋还算太平。后来的人管那叫“乾淳之治”。有人说我比高宗强。我不知道。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我老了。我的儿子赵惇，不像我。他怕他的妻子，他听李凤娘的话。我不喜欢李凤娘。可我没有办法。淳熙十六年，我把皇位传给了赵惇。我以为他会做一个好皇帝。可他做不了。他有疯病。他被李凤娘吓疯了。他不想见我，不想见我那个“上皇”。我病了，他也不来看我。我死在重华宫。五十六岁。我死的时候，没有人来看我。
　　我叫赵惇。宋光宗。孝宗的第三个儿子。我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我怕我的妻子。
　　李凤娘。我还没有当皇帝的时候就娶了她。她很美。可她的手很狠。我做了皇帝之后，她成了皇后。她杀了我的宠妃黄氏。她把宫女的手砍下来，装在盒子里送给我。我打开盒子的时候，手还在抖。我病了。从那天起，我就病了。太医说是“心疾”。我知道，不是心疾。是怕。我怕李凤娘。
　　我怕她怕到不敢去看我的父亲。孝宗病了，我没有去。孝宗死了，我也没有去。那些大臣们在朝堂上骂我，说我不孝。李凤娘在宫里骂我，说我不像个皇帝。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只知道，我什么都不想做。我不想上朝，不想批奏章，不想见任何人。我只想坐在宫里，等李凤娘不在的时候，偷偷喘一口气。
　　后来大臣们看不下去了。赵汝愚、韩侂胄、赵彦逾，他们联名上书，逼我退位。我躲进后宫，不出来。他们把吴太后请出来，以太后的名义下诏，立我的儿子赵扩为帝。他们说我是“太上皇”。我不认。我不肯搬出皇帝的寝宫。他们把我抬出去，抬到了泰安宫。我在那里坐了很久。李凤娘死了。她死的时候，我没有去看她。我也没有哭。
　　我叫赵惇。宋光宗。一个怕了妻子一辈子的男人，一个连自己父亲死了都不敢去看的皇帝。我活了五十四岁。我做过皇帝，可我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坐在泰安宫里，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还是不敢动。我怕李凤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