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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勣   他们叫 ...

  •   他们叫我李勣。可最早我不姓李。我姓徐,名世勣,字懋功。曹州离狐人。后来李渊赐我姓李,为了避讳李世民,又把“世”字去了,单名一个“勣”字。名字换了好几个,可我始终是那个从瓦岗寨走出来的人。一个见过太多主公、打过太多仗、也活过太多朝代的人。
      他们把我画进凌烟阁,说我是二十四功臣之一。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站在长安城头的样子,是我十七岁那年,揣着一把刀走进瓦岗寨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我还叫徐世勣。
      我这一辈子,换过三个皇帝,打了一辈子仗,最后死在病榻上。活了七十六岁。可我刚入瓦岗寨那年,连明天能不能活都不知道。一个从乱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不相信什么天命,只信手里的刀和脚下的路。
      一、瓦岗
      大业七年,我十七岁。隋朝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我带着一帮人,投了翟让。
      别人起义是为了活命,我不全是。我是为了赌一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不甘心一辈子窝在曹州那片小地方。我要看看,这天下到底能乱成什么样。
      后来李密来了。他有本事,有野心。我和王伯当劝翟让让位。翟让是个好人,可好人当不了乱世的主公。李密当了魏公,我做了东海郡公,守黎阳。
      李密这个人,成也急,败也急。他请翟让喝酒,在宴席上杀了他。我脖子挨了一刀,是王伯当替我挡了第二刀。血从脖子往下淌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没有永远的主公,只有永远的路。
      武德元年,李密打了败仗。他带着残兵投了唐,我守在黎阳。我手里有十郡之地。我若自己献给李渊,也能换个好价钱。可我没有。我对郭孝恪说——“魏公既归大唐,此众人土地,魏公有也。吾若上表献之,是利主之败,自为功以邀富贵,吾所耻也。”
      我把所有的人口、土地,造册送给李密,让他去献。李渊听说了这件事,说——“徐世勣感德推功,实纯臣也。”他赐我姓李。一个“纯”字,是我这辈子最重的封号。一个在乱世里换了三个主人的人,被人称作“纯臣”。你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吗?
      二、虎牢
      归唐之后,我跟着秦王李世民。武德三年到武德四年,我随他东征西讨。
      打王世充,他困守洛阳。窦建德带了十几万大军来救。秦王在虎牢关设伏,我和程咬金、秦叔宝埋伏在侧。那一仗,秦王以三千五百人破十万。我亲眼看见他骑着马,在敌阵中冲杀,刀光映着日光。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是值得我跟一辈子的人。
      后来窦建德败了,王世充降了。我的父亲也被救出来了。那些年我东征西讨,跟着秦王打刘武周、打刘黑闼、打徐圆朗,后来跟李靖打辅公祏。仗打完了,天下定了。我封了曹国公,后来改封英国公。可我知道,那些封号不是给我的,是给那些年跟着我一起死的人。
      三、长城
      贞观三年,突厥犯边。我和李靖分路出击,他在阴山突袭,我在白道拦截。颉利可汗想往北逃,被我在大漠隘口堵住了去路。五万突厥人,放下刀,跪在我面前。
      后来,我在并州守了十六年。唐太宗说——“炀帝不择人守边,劳中国筑长城以备虏。今我用勣守并,突厥不敢南,贤长城远矣!”一个将军能被人比作长城,比什么爵位都重。那些年,我令行禁止,并州百姓安宁。
      贞观十五年,薛延陀又反了。我率六千轻骑,在诺真水大破八万敌军。那年我已经快五十了,骑马冲阵的时候,风灌进甲胄里,还是凉的——和十七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一样。
      四、削须
      我打过那么多仗,也受过不少伤。有一回病重,御医说要用须灰入药。太宗听说后,剪下自己的胡须,烧成灰,和进药里。我病愈后去谢恩,磕头磕到流血。他说——“朕为社稷,非为卿也,何谢之有。”
      一个皇帝,剪自己的胡子给臣子做药引。这份情,比十万大军都重。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病重。他把太子李治叫到床前,说——“李勣重视恩义,你无恩于他,恐怕日后他无法尽心辅佐你。朕先将他外放,等朕死你登基后,你再将他召回,受以仆射,如此一来,你就有恩于他,他就会对你誓死效忠。”
      然后他下旨,把我贬到叠州做都督。我接到诏书那天,连家都没回,直接上路。一个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多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走。走慢了,命就没了。
      五、家事
      太宗驾崩后,高宗即位,把我召回长安。他问我立武昭仪为皇后的事。长孙无忌、褚遂良都反对。我看着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说了一句话——“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一句话,定了乾坤。我不是在帮武昭仪,我是在帮皇帝。一个皇帝,连立谁做皇后都要听大臣的,那他还能做什么?
      后来武则天当了皇后,我没有后悔过那句话。一个从乱世里走过来的人,见过太多皇帝被大臣架空的例子。权力在谁手里,刀就在谁手里。我不敢让刀落偏。
      六、灭国
      乾封元年,高宗命我东征高句丽。那年我七十二岁,头发全白了。我带兵跨过鸭绿江,一路势如破竹。总章元年,唐军攻破平壤,高句丽亡国。
      我站在平壤城头,风吹过来,带着鸭绿江的水汽。我这一辈子,灭过东突厥,平过薛延陀,最后又灭了高句丽。那些年我打过的仗,够写半部兵书。一个从瓦岗寨走出来的少年,打到了鸭绿江对岸。
      总章二年十二月,我病了。躺在长安的宅邸里,窗外的风从终南山吹过来。我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死——死在战场上,死在朝堂上,死在皇帝手里。可我活到了七十六岁。高宗辍朝七日,把我葬在昭陵。他们说我是“贞武”。一个“武”字,足够重了。
      后来,我的孙子徐敬业起兵反武则天,兵败被杀。武则天追削我的官爵,掘墓砍棺。一个死了的人,被从棺材里拖出来,挫骨扬灰。那些年我替她说过话,可她不在乎——她连自己儿子都杀,何况一个死人。
      后来中宗复辟,给我平反昭雪。可那些都不重要了。一个在乱世里活了七十六年的人,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了以后的事,随它去吧。
      我这一生,从瓦岗寨的十七岁少年,到大唐的七十六岁老将。换过三个皇帝,打过无数仗,灭过三个国家。刀光剑影里走过来,同僚的排挤里走过来,皇帝的猜忌里也走过来。我见过太多人倒下,可我还站着。
      我叫李勣。一个从乱世里走出来、又在盛世里走完一生的人。风从昭陵吹过去,吹了一千四百年。那些我打过的仗,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可那些我走过的路,还在。风还在吹,我已经不在了。可那条路,还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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