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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徐惠 我叫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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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徐惠,湖州长城人。
他们说我是徐贤妃,是唐太宗的妃嫔。可我更愿意记住的,是我五个月大就会说话,四岁通《论语》,八岁能写文章的样子。那些年我写过的诗,后来都散失了。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字,是我第一次走进长安宫时,看见他坐在大殿上,看见他已经老了。我那时候才十三岁,而他,已经是天可汗。可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我后来在梦里反复看见的东西。
我生在湖州长城,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父亲是徐孝德,做过果州刺史。我母亲是南朝刘宋宗室之后。我五个月能言,四岁通《论语》,八岁能写文章。父亲说,我这样的人,不该留在家里。可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贞观十一年,我十三岁,被召入宫。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从江南到长安,走了很久的路。我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心里想——我会遇见什么样的人?后来我遇见了他。一个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皇帝的人,一个平过天下、纳过谏言、写过诗、也杀过人的人。
他召我入宫,封为才人。那些年我在宫里,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事。可他每次找我,不是为了宠幸,是说话。他喜欢听我讲那些书上的道理,喜欢看我写诗。他总是说——“你不像一个十三岁的人。”我问他——“那像多少岁?”他笑了,说——“像三十岁。”
后来我升了婕妤,又升了充容。可那些名号,我都不在意。我在意的是,每天傍晚,他会让人传话来——说,晚上来读诗。他不是在宠我。他是在找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做了二十多年皇帝的人,早就听腻了那些恭维的话。他需要有人在他面前说真话。
贞观二十二年,他准备征高句丽。满朝文武没有人敢劝。我写了一封奏疏——《谏太宗息兵罢役疏》。
我在疏里说——“陛下以万乘之尊,亲临小寇,诚为不可。且中国尚多饥馑,人心未安,岂可轻动干戈?”我又说——“今东征高丽,西讨龟兹,军旅数起,百姓疲劳。陛下纵不顾身,独不念社稷之重乎?”这封奏疏,我写得很慢。一个妃嫔给皇帝写谏书,这事本身就有风险。可我还是写了。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知道——如果连我都不说,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跟他说真话了。
他看完了那封奏疏,没有生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说得对。”可他最后还是去了。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他死在翠微宫。那年我二十二岁。一个二十二岁的人,死了丈夫,往后还有很多年要活。可我决定不活了。我知道,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在宫里慢慢老去,看着那些新人顶替旧人,那些花儿开过又谢。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我宁愿在那朵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替它合上。
我开始绝食。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那些天我梦见很多事——梦见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走进长安宫,他坐在大殿上,看着我笑;梦见那些年他让我在灯下读诗,读到一半他睡着了;梦见那封奏疏写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说得对”。那些梦,后来都变成了告别的信。
永徽元年,我死了。二十四岁。他们把我葬在昭陵,追赠贤妃。后来的人说我“殉情而死”,说我是“唐朝唯一为皇帝殉情的妃嫔”。他们说得对,也不全对。我不是殉情,我是殉那些年他在灯下听我读诗的夜晚。那是我的全部。
我叫徐惠,字不详。一个十三岁入宫、二十四岁死去的人。那些年我写过的诗,大多散失了。可我写过一封奏疏,留了下来。那封奏疏,比我活得久。风从昭陵吹过来,吹了一千四百年。它还记得那些年我坐在灯下替他读诗的样子。我不在那里了,可那些字还在。比我的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