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王其其,小哭包 王其其 ...
-
王其其没有直接回寝室,一个人去了学校后院绿化带,春日的暖阳没有夏日那样肆意张扬,是独属于它的温和。
王其其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兜,垂眸看地上的草。
思绪飘回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接到父母在国外的电话。
“宝宝,”是母亲的声音,因为只有妈妈会这么叫他,“爸爸妈妈这个月回家,你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爸爸给你带了你最爱的那架飞机模型。”
“好!”
那时候他才几岁?大概有八九岁那么小。
结局是没有回来的,依旧是那句话,临时加班。母亲跟父亲提过要求,要把小其其带走,跟他们一起生活。
可父亲说:“去到那里我们也腾不出空来,只能让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家上下学,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留在老家,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环境。”
想去奥地利,说浪漫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有段时间父母经常飞那个地方。
王其其蹲下身来,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枕着头,他掏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相亲相爱一家人:其其]: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的消息出乎意料没等太久。
[相亲相爱一家人:妈妈]:下午就可以气飞了,大概你午休完。
王其其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喜悦,他猛的站起身,迅速给加拿大的父母打去视频。
铃刚响就被接通了。
视频里女人盯着屏幕看了一眼,造型跟之前在小姨店里看到的差不多,随即反应过来,惊奇出声:“宝宝?怎么有空给妈妈打电话了呀?”
王其其压住内心的喜悦,语气里带着喜极而泣:“我……们今天不上课,我想跟你们说说话。”
旁边的其其爸立马凑过来,脸几乎贴满整个屏幕,身为一名机长,不得不说男生实在年轻,一股方言味溢出来:“我想到收拾哈东西么再给你打过去,你这手速啷个比我还快呢。”
母亲推了父亲一掌脸,说:“煜成呢?没有跟你一起吗?”
“他……”
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道急促的喊声。
“王其其!”
“原来你在这,”周煜成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了?”
没等王其其说话,周煜成就看到了视频通话的两位长辈,立马收敛吊儿郎当的模样,跟着凑过去打了声招呼。
“叔叔阿姨好,我是煜成。”
其其妈在屏幕那头笑得眉眼弯弯:“煜成啊,又麻烦你照顾我们家小其了。”
“不麻烦不麻烦阿姨,他照顾我还差不多。”周煜成挠了挠后脑勺,往王其其旁边站了站,把两个人都框进镜头里,“你们真要回来了?”
“真的真的,票都订好了。”其其妈把手机举高了一些,展示身后的行李箱,“你看,行李都收了一半了,下午的飞机,明天早上就能到镇上。”
王其其的爸爸在旁边插了一句:“小其,你妈这次特意调了班,我也请了假,这次是真的。”
王其其站在屏幕前,看了好久才说:“那……那你们一路顺风。”
“好,到了给你发消息。”其其妈看着他的脸,声音温柔,“宝宝,你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王其其回答。
周煜成在旁边补了句:“阿姨,我盯着他吃的。”
“那就好,那就好。”其其妈笑了一声,又在那边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王其其把手机放下来,低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周煜成安静的站在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王其其才开口:“他们说要回来了。”
“我听到了。”周煜成说,撇了他一眼,“你哭什么?”
王其其愣了一下,抬手蹭了一下眼眶,才发现自己真的红了眼。
他别过脸去,嘴硬道:“我没哭。”
“嗯,你没哭。”周煜成说,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就是风有点大。”
王其其吸了一下鼻子。
周煜成收回手,看了看天边的蓝:“那他们回来了,你就不会是一个人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王其其爸爸发来的两张机票,王其其随意瞟了一眼便锁了屏。
“今天交手机吗?”王其其问。
“明天早上。”
“哦。”
王其其难得这么高兴,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还主动搭了一下周煜成的肩。
傍晚六点,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寝室染成一片橙色。
王其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半天没有落下去。
他盯着那道函数题的题干,目光没有聚焦,脑子里还反复回放下午那个母亲笑脸的视频。
周煜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在刷题,但他做题的间隙总会往王其其那边瞟一眼。
“你这一页都看了快二十分钟了。”周煜成放下笔,“在想你爸妈的事?”
王其其没有否认,他把笔放在练习册上,往后靠了靠椅背,目光落在天边的夕阳上:“我在想,他们这次到底是不是真的回来。”
“票都买了,截图都发给你了。”周煜成说,“而且你爸不是说了吗,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王其其平静道,“上上次也是。”
周煜成懂王其其的心情,那种期待落空太多次之后,连期待本身都会变成一种负担。
他连忙转移话题:“那你晚饭想吃什么?等会儿去食堂还是出去吃?”
“都行。”
“你又说都行。”周煜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去食堂打饭回来,你在这等着,先把这道题写完,我回来检查。”
王其其看了他一眼,一脸不屑:“你还检查我?你上次那道题错得比我多!好意思吗你?”
“我说那是我故意的,你信吗?”周煜成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他挤眉弄眼,“等着啊,十分钟就回来。”
门关上之后,寝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王其其拿起笔,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函数题,试着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刚写了两步,桌角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瞟了一眼屏幕,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相亲相爱一家人:妈妈]:宝宝,照顾好自己。
王其其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有些困惑。
母亲平时发消息不会这么简短,每次都是长长的一段语音,或者至少几句嘱咐,今天怎么只有这一句?
而且莫名其妙的。
他正想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相亲相爱一家人:爸爸]:小其,爸爸爱你,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怕。
这条消息比刚才那条更奇怪。
王其其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忽然发紧,小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
他退出群聊的对话框,点进母亲的头像,发现对方一直在输入中。
王其其等了一会儿,消息迟迟没有发过来。
他拨了一个视频电话过去,响了十几秒都没人接。
王其其的手指开始发凉,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两条消息,似乎要看穿什么。
:宝宝,照顾好自己。
:小其,爸爸爱你,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怕。
他站起来在寝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走回桌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焦躁,也许是那两条消息的语气太郑重了,郑重得不寻常。
第三条消息又弹出来了,是一条长语音。王其其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很嘈杂,警报声夹杂乘客的尖叫声,有机组人员用英文喊话的声音,混淆在一起像煮沸了的水。
母亲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宝宝,妈妈不知道这条消息能不能发出去,如果发出去了,那说明信号还在,妈妈想跟你说一些话,妈妈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王其其的呼吸窒住了。
“爸爸妈妈的飞机出了点故障,目前还在处理中,大家都在尽力控制局面,爸爸也去驾驶舱了,他说他能帮上忙,妈妈现在跟乘务组一起在安抚乘客,大家都很害怕,但没有人失控。”
她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点很轻的笑意。
“宝宝,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爸爸妈妈都爱你,你是我们这辈子最骄傲的存在,从小到大,你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一个人照顾自己,生病了也不跟我们说,考了好成绩也不炫耀,你总是很懂事,懂事得让妈妈心疼。”
背景里传来一声闷响,应该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母亲保持平静的语速加快了一点:“如果没能回来,你要好好的知道吗,听小姨的话,也要听煜成的话,那孩子很好,你交的每个朋友妈妈都知根知底,很喜欢他们,妈妈相信你,你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妈妈知道你可以的。”
他试图在这空旷的寝室里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喉咙像被东西堵住了难受。
“宝宝,妈妈还有一句话想跟你说……”母亲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很快又恢复平静,“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当你的妈妈。”
语音结束了,王其其站在原地,指节泛白。
他低头看着那条语音消息,然后他打了一个电话出去。
响了几声……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他又拨了一个。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如需留言……”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王其其蹲在地板上,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发颤。
门被推开。
周煜成拎着两个饭盒站在门口,看见王其其蹲在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蹲在王其其面前。
“其其?怎么了?”
王其其没抬头,声音有些发抖:“我爸妈…飞机……出事了。”
周煜成愣住了,看着王其其发抖的肩膀,毫不犹豫伸出手,一把将人捞进了怀里。
王其其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手指死死攥紧他的校服袖子,周煜成感觉肩窝那块布料有着温热的湿。
他没有说话,用手臂环住他,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窗外的夕阳沉了下去,寝室里的光线暗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约莫几分钟,王其其的声音从周煜成的肩窝里传出来。
“周煜成……”
“嗯。”
“所有人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周煜成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会的。”他的低声安抚,“叔叔阿姨飞了那么多年的航线,经验那么丰富,一定会没事的,他们都在努力,他们还要回来见你。”
上一秒还通话的人,下一秒就发这种消息。
人生就这么幸福悲哀的渡过着,有些痛苦是注定的,直到打得人们毫无还手之力才肯罢休。
王其其突然攥紧周煜成的校服,整个人往他怀里倾,他想哭,想歇斯底里的发泄所有不满。
明明等过很多次,如果回来的代价是经历这场悲剧,王其其宁愿他们不回来。
“周煜成……”他小声哽咽着,“为什么我好痛啊…”
一滴水落在了王其其的发顶,天花板没有漏水,周煜成摸着他的头,小声说:“痛苦是入骨的,但爱是入髓的。”
王其其站起来,走回书桌前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深呼吸了好几次。
“不能想那么多……”他自言自语着,“不吉利。”
周煜成站在原地,看着他坐回位置上的背影,他靠在桌沿边上,安静地陪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变成灰蓝,走廊里偶尔传来其他寝室人的打闹声。
周煜成的手机震了几次,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在转发新闻链接。
周煜成有些烦躁的把手机翻了个面。
又过了很久,门被推开了。
打篮球的室友回来了,手里还抱着球,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带着一股运动过后的热气。
他进来的时候笑着,嘴里还哼着歌,弯腰把球往床底一塞,然后随口说了一句:“你们看新闻没?有架飞机……”
他的话没有说完,王其其猛地站了起来。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太快,外套的袖子带翻了桌上那支笔。王其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室门。
周煜成没有犹豫拔腿追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王其其拐进尽头的洗手间,门在他身后猛地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洗手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一点街灯的光,昏黄铺在瓷砖地面上,把街道人影映得模模糊糊。
王其其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台沿上,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又用手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显然不太管用。
手机搁在洗手台边缘,屏幕还亮着。冷白色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映出少年发红的眼眸和紧抿的嘴唇。
周煜成靠在门框边上,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安慰话,可是说什么都太轻了,他凭什么让王其其别难过。
王其其转过身来,步子有些不稳,但他走到周煜成面前,没有抬头,伸手就去摸周煜成的外套口袋。
周煜成愣了一下:“找什么?”
王其其的手指在他的左口袋摸了空,又去摸右口袋,动作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
“烟?”王其其抬眸问他。
周煜成蹙起眉头:“没有。”
王其其的手指还在翻他的口袋,急促道:“我看见了,你早上买的。”
周煜成垂眸看他,王其其的刘海湿了一小半,贴在额角上。他没有拿开王其其的手,轻轻叹了口气,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进王其其摊开的掌心里。
是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原味的。
“只有这个。”周煜成说。
王其其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糖,整个人有些恍惚。
阿尔卑斯棒棒糖,周煜成身上永远会揣着这样的糖,冬天有,夏天也有,什么时候都有。
王其其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肩膀开始发抖。
他捏紧了那根棒棒糖,整个人往前倾,额头抵在周煜成的胸口,手指再一次攥紧周煜成的衣摆。
哭声闷在布料里,声音都哭哑了,他拼命控制着不让声音溢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我等了那么多年……”
“我好不容易,他们说要回来……”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为什么……”
“我为什么留不住他们…”
“我不甘心,周煜成…我好不甘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种压抑的呜咽。
他张嘴咬住了周煜成的衣角,死死咬着把声音全都堵回去,不让任何人听见,衣角在齿间绷紧,布料被唾液洇湿了一小块。
周煜成低着头,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
感觉到王其其胸腔在剧烈地起伏,他无话可说,好听的话太轻了,难听的话太恸了。
新闻确定的那一瞬间,几百个家庭被推入深渊,他无法替王其其分担任何一点重量,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抱住他,让他把那些凌乱的哭声全倒在自己身上。
半晌,周煜成站直了身子。
他伸出手捏住王其其的两边脸颊,轻轻迫使对方抬起头来。
手机屏幕冷白的光从台面上照来,那束光落在王其其的脸上,映出他满脸的泪痕和发红的眼角。
那清澈的双眼血丝鲜红,如同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少年的嘴唇在不停的发抖。
周煜成满眼心疼的看着他,拇指轻轻蹭过他脸颊的泪。
“哭完了吗?”周煜成的声音很轻。
王其其嘴唇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像卖惨。
“哭不完也没关系。”周煜成说,“我们还有时间。”
“周煜成…”他说,“只有我一个人了。”
“没有,”周煜成捧住他的脸,接住了他的泪,“还有小姨,还有我,还有李瑞,还有周济,还有很多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