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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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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汐天刚亮就醒了。
她昨夜睡得并不好。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还有一个月赌约像一块石头压在脑子里。好不容易睡着,梦里都是表格、订单和一排排看不懂的古代账本混在一起。醒来时,阿青还没进门,她已经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小姐今日怎么这么早?”阿青端水进来时吓了一跳。
“有事。”
她下意识想自己穿衣服,折腾半天没找对系带。阿青在旁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上前帮她。林汐看着铜镜里那张病后苍白、甚至有些柔弱的脸,再想到昨天孙管家那副“小姐只是在胡闹”的神情,忽然有点想笑。
也好。
别人越觉得她做不到,她暂时越有时间试。
赶到作坊时,阿棠和老匠人已经把能用的边角料和几只卖不出去的小旧箱都翻了出来。木板靠了一地,空气里全是锯木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裴静川也到了。
他靠在门边,手里依旧转着那把折扇,半点不像来干活的。
“裴公子还真来。”
“昨日答应了。”他扫了一眼满地木料,“况且我也想看看,林小姐三天能折腾出什么。”
果然还是来看热闹的。
林汐没理他,直接和匠人围到桌边。
书生的要求其实很清楚:能装十几册书、衣物和笔墨;自己提得动;三天内做好;价格还只能和普通木箱差不多。
难的是,这几件事放在一起,没有一件容易。
林家过去做的箱子讲究厚实、体面。木料要好,雕花要细,内衬和铜饰一样不能少。可这些东西到了一个赶考书生身上,有些根本不是必须。
林汐拿炭笔在纸上划了几道:“雕花不要,贵内衬不要,铜饰能少就少。箱底、榫卯、提手和箱盖不能省。里面至少要分开书、衣服和笔墨。”
老匠人脸色一沉。
“这么做出来,哪里还有林家箱奁的样子?”
“客人买不起,再像林家也卖不出去。”
话一出口,屋里一下安静了。
阿棠偷偷扯了扯林汐的袖子。鲁掌柜也皱眉,显然觉得她这话说得太重。
老匠人把手里的木尺往桌上一放:“小姐若觉得林家几十年的手艺都是累赘,那便自己做。”
林汐没有马上道歉,她看了眼老人布满薄茧的手。对她来说雕花是“可删项”,对老人来说,那是做了一辈子的东西。
“师傅,我不是说过去做得不好。”她放缓声音,“嫁妆箱要摆进新房,要给亲友看,当然得体面。可这个书生要自己提着赶路。他要的是轻、便宜、别在半路散。客人要的东西不一样,做法是不是也可以不一样?”
老人不说话。
林汐把昨天坏掉的旧书箧拿过来,又把裴静川修好的行箱放在旁边。
“这两个人一个有钱,一个没钱,一个带金石,一个只带书。他们都嫌东西重,也都怕路上坏。我们先只做这一种新的试试。失败了,还是照您的老方法做。”
老匠人盯着她半晌,终于又拿起木尺。
“提手不能省。箱底也不能薄得太过。”
林汐松了口气:“听您的。”
裴静川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插话。等老人重新低头挑木板,他才懒懒说了一句:“林小姐倒是会哄人。”
“这叫讲道理。”
“原来如此。”
“裴公子要是闲,可以帮我记一下书生昨天说带多少本书。”
“我看起来很像伙计?”
“挺像闲人。”
阿棠没忍住噗嗤一声,又立刻低下头。
裴静川也不恼,反而真的接过纸看了一眼。
第一版书箧赶在中午前做了出来。
他们尽量用了现成边角料,去掉大部分装饰,箱体看上去朴素许多。阿棠第一次独立负责内部分格,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老匠人嘴上嫌弃,最后每一道榫还是亲自检查了一遍。
“先别高兴。”林汐说,“装东西。”
十几册书、两身衣物、笔墨依次放进去。她按照书生说的重量尽可能装满,又让阿棠补了几块木板当作干粮和杂物。
箱盖合上。
“我来提。”
林汐伸手。老匠人皱眉:“小姐,你身子还虚。”
“客人比我壮不了多少。我都提不动,他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双手抓住提手,用力把箱子提起来。比昨天裴静川的行箱轻得多,最初几步没有问题。
林汐刚松一口气。
咔。
一声极轻的裂响。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下一秒,箱体猛地向放书的一侧倾斜,提手连接处裂开一道缝。林汐下意识想稳住,手腕被重量拽得一疼。裴静川上前一步扶住箱底,阿棠也赶紧接手。
啪。
墨盒还是从分格里滑出来,摔在桌角,黑色墨汁溅开一片。
阿棠脸一下白了:“小姐,对不起,是我没做好。”
老匠人也皱紧眉,先去看提手。
林汐揉了揉发疼的手腕,第一反应却不是问“怎么会坏”。
“为什么会往一边偏?”
阿棠愣住。
“先别急着认错。”林汐蹲到箱子旁边,“找到问题再说。”
老匠人把箱体翻过来检查:“书全压在一边。里面虽然分开了,重量却没分开。提手还是照旧箱的位置装,自然会受不住。”
林汐又打开箱盖。墨盒所在的小格尺寸刚刚好,可它只解决了“放得进去”,没有解决“颠起来会不会飞出去”。
裴静川走近两步,收起了折扇。
“马车上还会横放、堆叠。这个样子,在店里走几步就裂,上了路只会更严重。”
“还有吗?”林汐抬头。
裴静川看了她一眼。
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坏了,她脸色不算好看,手腕也红了一圈,却没有发脾气,更没有把错推给阿棠。她拿着炭笔,像是真的只想把问题一个个找出来。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被逼急了,才赌气要接作坊。
现在倒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
“我只知道路上怎么用。”裴静川说,“怎么改,是你们的本事。”
“好。”
林汐低头在纸上重新画。
书放到底部中间,让重量尽量居中;衣物放上层;墨盒不能只是塞进格子,还要用布带固定;提手也重新调整受力位置。老匠人在旁边补充哪里能改、哪里不能削薄,阿棠则重新量尺寸。
“这一次,每改一步就装东西试。”林汐说,“别等全做完才发现一起错。”
老匠人看她一眼,没有反驳。
几个人忙到下午,第二版终于有了雏形。林汐刚把书放进去试重量,门口忽然有人重重敲了一下柜台。
“林小姐。”
所有人抬头。
订箱的书生竟然提前来了。
他看着满桌拆开的木板,又看见角落里裂开的第一版,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不是说三天吗?我后日一早就走,今日特地来看一眼。你们是不是根本做不出来,只拿我练手?”
鲁掌柜赶紧上前赔笑:“公子别急,我们还在赶……”
“我就知道。”书生抱紧自己的书,“林家这种大作坊哪里看得上我这点钱。我还是去买竹箧。”
他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
林汐站出来。
“第一版确实失败了。”
这句话一出,鲁掌柜都急了。哪有做生意当着客人的面直接承认失败的?
书生果然冷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问题已经找到了。”
林汐把裂开的第一版放到他面前,直接指出提手和内部的问题。
“如果我只想按时交货,现在完全可以把裂口补上,再把表面磨平给您。您拿走时看不出来。但装满书以后它会偏,提手也可能断。您真带着它上路,才是害您。”
书生脚步停住。
“那你还要多久?”
林汐看了一眼第二版。
“两个时辰。”
老匠人猛地抬头。
书生也不相信:“两个时辰后还是不行呢?”
“我赔您一只竹箧,再赔您耽误的时间。”
“小姐!”鲁掌柜压低声音,“咱们本来就没钱。”
林汐同样压低声音:“所以更不能把坏的卖出去。赔这一单,最多亏一单。坏在路上,林家的招牌一起亏。”
裴静川正好听见,眼神微微一动。
书生盯着林汐许久,最终坐了下来。
“最后两个时辰。”
压力一下落在所有人头上。
阿棠的手开始发抖,第二次装隔板时连续两次没对准。
“小姐,我怕……”
“看木头,别看客人。”林汐按住她的手腕,“第一版为什么坏,我们已经知道了。现在只做一件事,把知道的问题改掉。”
阿棠深吸一口气,点头。
这一次,裴静川没有再坐着看热闹。他仍然没碰木工,只在需要反复搬重物时让小厮搭手,又让人把自己的马车提前牵到门口。
“裴公子今日倒不闲了?”林汐头也不抬地问。
“看戏看到一半,总得等个结果。”
“嘴硬。”
裴静川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两个时辰过得极快。
第二版终于赶在最后一刻完成。
没有雕花,没有亮得能照人的漆面,甚至因为赶工,边角还没来得及做得特别漂亮。可它比林家店里任何一只同尺寸木箱都轻,内部也完全按照书生真正要带的东西分了位置。
林汐没有让匠人自己演示,直接把箱子推给书生。
“用您自己的东西试。”
书生半信半疑,把十几册书、两身衣物、笔墨和包好的干粮一件件装进去。箱盖合上后,他自己提起来走了几圈。
“不偏。”
阿棠偷偷松了口气。
“提手呢?”
书生又反复提放几次,没有异响。
“还得试路上。”林汐说。
书生愣了一下:“还试?”
裴静川已经合上折扇:“附近有段石路。用我的马车。”
林汐看向他:“麻烦裴公子。”
“既然答应点评,总不能只说几句风凉话。”
书生和小厮带着箱子一同上车。马车沿石路来回跑了一趟,车厢里的箱子被故意按正常行李的方式横放、提起、再放下。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回来。
书生亲自打开箱盖。
书册仍在原处,墨盒被布带固定着,没有再滚出来。连接处也没有新的裂痕。
他反复检查几遍,终于点头:“可以。”
只有两个字。
林汐却觉得比满堂夸奖都好听。
“价格还是之前说好的?”
“说好的就不会变。”
书生痛快付钱。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停下:“我有两个同窗也要出远门。他们之前还说想买竹箧。若是想要这种,你们还做吗?”
林汐眼睛一亮。
“做。不过让他们自己来,说清楚带什么、什么时候走、预算多少。”
书生笑了:“买个箱子还这么麻烦?”
“每个人带的东西不一样。您若早说自己还要带砚台,我今天还得再改一次。”
“有道理。那我让他们明日来。”
人一走,阿棠终于忍不住欢呼:“小姐!真的有新客人了!”
鲁掌柜脸上也有了许久没见的笑意。老匠人嘴上只哼了一声,却把那只失败的第一版书箧留下来,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拆掉。
裴静川站在柜台边看着林汐,忽然叫她:“林小姐。”
“嗯?”
“我原以为你只是赌气接了作坊。”
林汐挑眉:“现在呢?”
裴静川慢悠悠展开折扇,又恢复了那副闲散样子:“现在觉得,这一个月或许有点意思。”
“只是有点?”
“林小姐不是还没赚到钱么。”
还是很挑剔。
林汐懒得理他,把刚收的钱和账本放到一起算了一遍。
刚刚扬起来的嘴角很快压了下去。
木料、阿棠和师傅的工钱、赶工损耗、第一版废掉的部分,再减去这只书箧收的钱,几乎没剩多少。
“小姐,怎么了?”阿棠问。
“第一只几乎没赚。”
屋里的喜气一下淡了。
鲁掌柜也坐过来重新算了一遍:“是。若以后不返工,能好些,但按这个售价,利润仍不算高。”
林汐盯着账本。首单能做出来,只证明有人要,不等于这门生意能活。
“那就把哪些地方最费时、最费料再算一遍。”她说,“下一只不能照今天这样做。”
鲁掌柜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作坊里适合做这种书箧的木料不多了。”
“那就买。”
鲁掌柜没有接话。
林汐抬头:“买不到?”
“城里几家大的木料商,都和孙家有生意往来。林家以前的大部分木料,也是从孙家介绍的渠道拿。”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孙家。
偏偏是那个等着她一个月后认输的孙家。
林汐看着账本,又看了眼桌上刚刚成功的书箧。
第一只做出来了。
客人也有了。
可真正要赚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