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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门口站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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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站着一名年轻男子,身后跟着小厮和两个脚夫。男子衣着不算张扬,只是一身料子极好的深青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素玉,手里还慢悠悠转着一把折扇。明明是来修坏东西的,神情却闲得像只是路过进来喝杯茶。
脚夫把一只黑漆行箱抬到桌上。箱子四角包铜,木料也好,只是里面已经乱成一团。书册、衣物和几件沉重的金石器物挤在一起,中间那块隔板被撞得松脱,边缘甚至裂了一条缝。
“能修吗?”年轻男子问。
阿棠先凑过去看,“箱体没坏,换块隔板应该就行。”
男子用扇骨轻轻点了点裂口,语气不紧不慢:“能修自然好。不过我明日还要上路。若修完走十里就再坏一次,倒不如现在直接换箱。”
阿棠顿时有些紧张。
角落里的老匠人终于抬头,走过来摸了摸木板:“只换隔板,确实还会坏。”
林汐问:“为什么?”
“受力不一样。左边东西重,右边轻,车上一颠,隔板当然受不住。”
她看向年轻男子:“公子平时就是这样放东西?”
“是。”
“为什么?”
男子挑了挑眉,“放东西还要问为什么?”
“当然要问。书和衣服为什么放一起?金石器物为什么一定放另一边?平时是自己提,还是让脚夫搬?走陆路多还是水路多?不弄清楚,我怎么知道该改哪里?”
店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年轻男子倒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看她:“在下裴静川。”
“林熹。”
“林小姐以前修箱,也要问客人这么多?”
“以前我不修。”
她答得太坦然,裴静川反而笑了一声。
林汐让阿棠把东西按原来的位置重新放回去。她想自己提起来试,刚一用力,手腕便酸得发软。原主大病初愈的身体显然比她意识中娇弱得多,箱子只离地半寸便晃了一下。
裴静川伸手想扶。
林汐已经松开一只手撑住桌面,站稳后重新叫脚夫过来:“麻烦你照平时搬行李的样子提几次。”
裴静川收回手,也没有多说。
脚夫提起箱子走了几步。果然没多久,隔板便发出一阵轻响。林汐让他再放下、再提起,声音越来越明显。
“如果只是换块新的,过不了多久还会坏。”她指了指箱内,“书和衣服轻,金石器物重,路上一颠,隔板一直被撞。东西的摆法得变。”
裴静川支着下巴:“所以林小姐准备如何?”
“先把重的放下面,轻的放上面。具体能不能做,问懂的人。”
林汐转头就去问老匠人:“师傅,如果把内部改成上下两层,底部加强,能不能稳一点?”
老匠人没想到她会这么自然地承认自己不懂,反而愣了愣。他绕着箱子看了一圈,又敲了敲箱底:“能试。只是原来的结构要拆不少。”
“那就试。”
“小姐。”鲁掌柜忍不住提醒,“这可是客人的箱子。拆坏了怎么办?”
“先跟客人说清楚。”
她直接看向裴静川:“不保证一次成功。要改结构,就有失败风险。您愿不愿意?”
裴静川慢悠悠把扇子收起来:“林小姐倒是不怕把客人吓跑。”
“怕也不能装会。”
“行。”他把箱子往前推了推,“给你们试。”
阿棠开始拆旧隔板。裴静川没有离开,反而找了张椅子坐下,闲散得像真把这里当了茶楼。
林汐趁机问:“裴公子经常赶路?”
“算是。”
“那行箱最不好用的地方是什么?”
“重。”裴静川回答得很快,“雨大时会进水,路烂时里面会乱。还有……”
“还有?”
他抬眼扫了扫店里那些华丽的大箱子:“做箱子的人总觉得摆在店里不坏,就算做好了。可真正上路,脚夫会摔,车会颠,船舱里还可能被别的箱子压在下面。好看不值几个钱,坏在半路才麻烦。”
语气懒散,话倒挑得准。
林汐拿笔记下来。
裴静川看着她在纸上写字:“修一只箱子,还要记这些?”
“不问清楚,坏第二次怎么办?”
“若客人自己用坏呢?”
“那也得先知道正常怎么用。什么都怪客人,生意还做不做了?”
裴静川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真正的审视。
第一版调整很快做完。箱内改成上下分层,重物压在底部,书册和衣物分开放。林汐没急着说“修好了”,而是把东西重新装进去,让小厮和脚夫按原本的方式搬了几次。
店里没出问题。
“上车。”林汐说。
鲁掌柜有点不解:“都修好了,还要去哪?”
“客人要拿它上路,不是在店里来回走。”
裴静川抬了抬眉,似乎很满意她终于说到这一点。
他的马车就在外面。阿棠和小厮把行箱抬上去,特意沿附近一段石路绕了一圈。车轮碾过凹凸石块时,箱子在车厢里撞得闷响不断。
回来后,林汐第一时间去检查。隔板没掉,但一处连接明显松了,里面几本书也被震歪。
阿棠脸色一白:“还是不行。”
“比之前强。”裴静川用扇骨敲了敲松动处,“不过这里再颠几日,还是会裂。”
“那怎么改?”林汐问。
裴静川看她:“我只会用箱子,又不会做箱子。”
他说完往后一靠,一副“我只负责挑毛病”的模样。
林汐被噎了一下,转头问老匠人:“师傅?”
老人检查片刻:“能加固。再把隔板嵌深些,连接处换一种榫。”
“改。”
这一次,老匠人没再说她胡闹。
第二轮修改多花了一个时辰。等箱子重新从石路上回来,连接处终于没有再松。里面的金石器物仍稳稳压在底层,书和衣物也没有挤成一团。
裴静川亲自试了试,最后只给了四个字:“勉强能用。”
林汐:“……”
这人要求还真多。
好在银钱给得痛快。
鲁掌柜收钱时脸色终于好了一点。今天至少开了张。
裴静川正准备离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哐当——
一只旧书箧从中间裂开,十几册书连同墨盒一起掉在地上。墨盒摔开,黑色墨汁顺着石板缝迅速流开。
站在门口的年轻书生脸都白了:“我的书!”
林汐赶紧过去帮着捡。最外面两本已经被墨染了一角,书生心疼得直吸气。
“公子是想买新的?”
“我后日便要启程赶考,这只实在撑不住了。”书生抱着沾墨的书,语气又急又恼,“本来想来林家看看,谁知道……”
鲁掌柜连忙领他去看现成的箱子。
没一会儿,书生又空着手回来。
“太贵,也太重。”
“您平时要装些什么?”林汐问。
“书、两身衣服、笔墨,再带些干粮。”
“走水路还是陆路?”
“先坐车,再转船。”
“自己背还是有人搬?”
“哪里请得起脚夫,自然大多自己拿。”
“预算呢?”
书生报了一个数。
鲁掌柜在旁边轻咳了一声。这点钱,连林家最普通的木箱都买不起,更不用说传统书箧。
“小姐。”他低声提醒,“做不了。”
林汐却继续问:“如果不要雕花,不要贵重内衬,不追求跟店里这些一样体面,只要能装东西、尽量轻、路上不散呢?”
书生狐疑地看她:“能做?”
“不知道。”
“……”
“但可以试。”
书生明显开始犹豫,视线在她和满屋昂贵箱子之间来回转。
裴静川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里又停下来。
林汐回头:“裴公子,刚才您说长途最怕重、怕雨、怕颠。若专给赶路书生做一只,您觉得先解决什么?”
裴静川似笑非笑:“林小姐这是把我当白来的伙计?”
“您不是最会挑问题吗?”
“原来在林小姐这里,挑剔也算本事。”
“挑得对就算。”
裴静川失笑。他原本只是因为查访驿路临时进城,见林家作坊名声旧、位置又靠近商路,顺便来修箱。现在倒真的对眼前这个病后还没什么血色、说话却一刀一刀往问题上落的小姐起了兴趣。
“先做轻。”他说,“一个自己赶路的书生,若连提都提不动,再防水也没有用。”
“我也是这么想。”
书生看看两人:“所以到底能不能做?”
林汐回神:“能试。”
“多久?”
“五天。”
“我三天后就走。”
这一次,林汐真卡住了。
阿棠明显慌了:“小姐,我之前只给师傅打过下手,没独立做过一只。”
老匠人也皱眉:“三天太赶。现成木料还得重新挑。”
书生拱手便要走:“那我还是去买竹箧。”
“等等。”
林汐一咬牙。
“三天。”
鲁掌柜猛地回头看她。
书生也不相信:“做不出来呢?”
“不收钱,再赔您买竹箧的银子。”
“当真?”
“当真。”
书生这才留下姓名和住址,又反复叮嘱后日傍晚前一定要见到成品。
人一走,鲁掌柜就忍不住了:“小姐,咱们连成品都没有,您怎么就敢接?万一赔钱呢?”
“那就赔。”
“您——”
“可如果做出来呢?”
林汐看着桌上的旧书箧,又看了眼刚修好的行箱。一个有钱的行旅客嫌行箱不经颠,一个没钱的书生嫌书箧又贵又重。他们身份不同,抱怨的却有不少重合。
“他不是第一个觉得箱子难用的人。”
鲁掌柜没说话。
老匠人也终于抬头看她。
“先做出一只。”林汐说,“做成了,再问问还有没有别人要。”
裴静川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神色淡了些。
“林小姐若不介意,我明日再来。”
林汐抬头:“为什么?”
“我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做出来。”
“您明日不是要走?”
裴静川用扇子敲了敲掌心:“行程改了。”
他说得随意,林汐也没多想。免费试用人,不要白不要。
“那就明日见。”
裴静川走出作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林家小姐,正卷起过长的袖口,和两个匠人一起蹲在地上翻旧木料。
倒不像是在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