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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省医科大 李晓到家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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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到家时,小区里的麻雀已经开始在香樟树上叽叽喳喳。
大学毕业后,她应聘到市立医院,一个人租住在一个老式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爬楼的过程象一场漫长的赛跑,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刚刚平息的头痛余波上。
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照出空气里飞舞的尘埃。她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包里的那个银色小铁盒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李晓没有立刻去睡觉。她靠在玄关的柜子上,从包里拿出那个纸袋,取出铁盒。
盒子上印着德文,她看不懂,只觉得那个银色的质感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冽。她打开盒子,盯着那些整齐排列的浅绿色糖粒看了许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盖子,把它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躺到床上时,天已经大亮了。窗帘拉得严实,屋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李晓闭上眼,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回着昨夜的画面:平车上男生的血色、仪器的滴滴声、沈鸣递给她糖时修长的手指,还有他转身离开时,白大褂下摆划出的那道弧线。
最清晰的,是他在茶水间门缝里那个疲惫的侧影。
“沈鸣。”
她在黑暗中默念这个名字。音律很好听,像是一块沉在深潭里的石头,敲在人心上,闷闷的,却很有分量。
她想,也许小周说得对,这位新来的沈医生,确实对她有些“特别关注”。但这种关注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和生老病死的环境里,这种感觉太奢侈了。
李晓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漂浮的鱼和飞翔的鸟。她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窗外夕阳西下,把房间染成一片橘红。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痛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她走到厨房烧水,准备煮点面条当晚饭。手机在卧室里震动,是小周发来的微信。
“晓晓,醒没?沈医生今天在科室群里@你了,哈哈哈哈!”
李晓心里一跳,点开微信。市医院急诊科的大群里,沈鸣在下午三点发了一条消息:
「@李晓昨晚辛苦。CT结果已阅,患者术后平稳。另,薄荷糖若有效,记得按时补充。——沈鸣」
后面跟着一串同事的表情包,有“敬礼”的,有“爱心”的,还有几个小护士起哄的“哦~”。
李晓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公事公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回复了一个“收到,谢谢沈医生”的表情包,然后关掉手机。
这种简单的互动,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第二天是晚班,下午五点到凌晨一点。李晓到科室时,交接班的晨会已经开始了。
科室的大交班室里坐满了人。急诊科、脑外科、内科的医生护士挤在一起,听值班医生汇报昨晚的危重病人情况。李晓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习惯性地低着头整理护士帽。
“……脑外科新收一名车祸重伤员,沈鸣医生主刀,手术顺利。另外,昨晚急诊科李晓护士在分诊过程中,出现短暂身体不适,在此也提醒各位同事,夜班注意劳逸结合……”
交班的是昨晚的大夜班医生。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李晓猛地抬起头,有些错愕。她没想到医生会把这个细节写进交班报告里。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有关切,有好奇,还有小周在那挤眉弄眼。
坐在前排的沈鸣转过头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洗手衣,外面套着白大褂,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神情是一贯的平静。他的目光扫过李晓,在她略显局促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随即又转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个目光只是例行公事。
李晓的心跳突然顿了一下,他记得。他不仅记得她头痛,还特意让医生写进了报告。
交班结束,人群散去。李晓刚想溜走,却被护士长叫住。
“李晓,留一下。”
李晓心里一紧,以为是要挨批。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雷厉风行,但心眼不坏。她把李晓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身体不舒服别硬撑,尤其是头痛这种事,千万别大意。沈医生特意跟我打了招呼,让你抽空去脑外科做个基础检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脑子里的东西马虎不得。”
“沈医生……跟我说的?”李晓有些惊讶。
“是啊,今早查房前他跟我提的。说看你昨晚脸色不对,担心是神经性头痛或者别的什么。”护士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查查吧,也算给沈医生个面子,人家是新来的大博士,肯这么关心你,是好事。”
李晓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沈鸣的关心像一张细密的网,不动声色地把她笼罩其中。她一方面感激这种被重视的感觉,另一方面又对这种过度的关注感到一丝不安。她习惯了独立,习惯了把伤口藏起来,突然有人要掀开她的衣服检查伤口,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走到脑外科诊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进。”
沈鸣正坐在电脑前写病历。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李晓,眼神里并没有意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
“沈医生,护士长说……您让我来做个检查。”李晓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嗯。”沈鸣放下手中的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坐。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好多了,吃了您给的薄荷糖,睡了一觉,好很多。”李晓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他的办公桌。桌上很整洁,除了病历和电脑,只有一支钢笔和一个相框。相框背对着她,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那就好。”沈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进行某种专业的观察,“昨晚我看你扎针的时候手有点抖,脸色也不对。李晓,你这个头痛有多久了?”
“半年多了吧,断断续续的。”李晓如实回答,“一直以为是夜班熬的,或者是颈椎不好。”
“不能大意。”沈鸣的语气严肃了一些,“有没有恶心、呕吐、视力模糊的情况?”
“偶尔会有点恶心,视力……好像最近是有点模糊,尤其是早上刚醒的时候。”
沈鸣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这样吧,明天如果你休息,来做个基础的神经系统查体,再约个头部MRI。先排除器质性病变,如果是神经性或者血管性的,再对症治疗。”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专业权威感。
“好,我知道了。谢谢沈医生。”李晓应了下来。
“不用谢。”沈鸣重新戴上眼镜,视线回到电脑屏幕上,但手指却停在了键盘上,“对了,昨天忘了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李晓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省医科大。”她回答,“本科。”
沈鸣敲键盘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深了一些。
“省医科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李晓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眼神里闪过的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被触动了一下。
“是啊,怎么了?”李晓问。
“没什么。”沈鸣很快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我是本科省医科大,博士首都医科大。算起来,你还是我师妹。”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闲聊。但李晓却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
“原来如此。”李晓也笑了,“那我还真是失敬了,沈师兄。”
“师兄不敢当。”沈鸣低下头,继续写病历,声音却从电脑屏幕后传过来,“省医科大的护理系和临床系虽然分开上课,但基础课都在一起。你比我小几届?”
“三届。”李晓说,“我是12级护理的。”
“12级……”沈鸣低声念叨着这个年份,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我09级临床。确实差得挺远,难怪没印象。”
他说得理所当然,但李晓心里却莫名地动了一下。
“没印象”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如果他们是校友,在同一个校园里待过四年,为什么她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是她太不关注外系的人,还是他当年太过低调?亦或者,是她记忆里缺失了什么?
“沈师兄当年是学霸吧?”李晓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首都医科大的博士,肯定很厉害。”
“还好,只是运气好。”沈鸣的回答很官方,但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写完最后一行病历,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她,“检查的事别拖,尽早做。如果明天休息,上午十点来吧,人少。”
“好,我明天上午过来。”
“嗯。”沈鸣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去忙吧。”
李晓站起身,走出诊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看似平常,却让她心里充满了疑团。沈鸣提到“省医科大”时的反应,还有那句“难怪没印象”,都让她觉得,事情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走到护士站,小周凑过来,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怎么样?沈医生说什么了?是不是关心你?”
“让我明天去查个MRI。”李晓一边整理桌上的病历,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
“哇!单独约你!”小周夸张地捂住嘴,“这还不是关心?晓晓,我看沈医生对你有意思。你看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们都不一样。”
“别瞎猜。”李晓打断她,“人家就是职业素养高,对病人负责。”
“得了吧,”小周撇撇嘴,“他对别的病人可没这么上心。昨天那个车祸的,人家家属送礼他都不收,转头就给你送薄荷糖。这差别待遇,瞎子都看得出来。”
李晓没有再反驳。她低头写着护理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省医科大。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盘旋。
那所位于省城的老牌医学院,有巨大的梧桐树,有爬满藤蔓的老教学楼,有永远弥漫着福尔马林气味的实验室。她在那里度过了四年青春,有很多记忆,但也有一些模糊的角落。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她好像确实认识一个姓沈的男生。是临床系的,比她高几届。她记不清他的长相,只记得他好像总是穿一件白衬衣,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里出现过。有一次解剖课,她还因为闻到福尔马林的味道晕倒过,好像是那个男生送她去的校医院……
这个记忆碎片一闪而过,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李晓摇了摇头,把这些杂乱的思绪赶出脑海。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沈鸣的出现打乱了她平静的生活节奏。她不该想太多的。他只是她的师兄,是一位负责任的医生,仅此而已。
但那天晚上,当李晓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时,她又不自觉地想起了沈鸣。
想起他递给她薄荷糖时微凉的指尖,想起他在交班报告里对她的“特别关照”,想起他提到“省医科大”时那一瞬间复杂的眼神。
她伸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个银色的铁盒。
打开盖子,薄荷的清香再次弥漫开来。
李晓取出一颗糖,放在手心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看着那颗浅绿色的糖粒,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充盈了口腔。
闭上眼,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清晨,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沈鸣转身离去的背影。
而这一次,在她的脑海里,那个背影似乎重叠了另一个更年轻、更模糊的背影。
那是很多年前,省医科大的樱花树下,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