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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薄荷糖 李晓讨厌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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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讨厌大夜班。
倒不是因为辛苦,她讨厌的是那种“悬着”的感觉。不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人被推进来,车祸、心梗、酒精中毒,或者是像她一样,半夜突然头痛欲裂,却只能咬着牙硬扛。
凌晨两点十五分,分诊台的电话又炸了。
“急诊,准备一下,车祸,多发伤,预计三分钟到。”
李晓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对着对讲机喊:“准备抢救床,开通静脉通路,血压心率血氧夹上。”
话音刚落,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唰”地一声被推开,几个担架员推着平车冲了进来。平车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满脸是血,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疼……疼……”。
“血压90/60,心率130,血氧98。”跟车的急救医生语速极快,“车祸撞击,左腿开放性骨折,疑似脾破裂,先处理外伤,联系CT和血库!”
李晓和同事小周立刻围了上去。剪开衣物、建立静脉通道、抽血、监测生命体征。整个过程像一场精密的战役,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器械碰撞的清脆响声。李晓负责固定静脉留置针,她的手很稳,一针见血。这是她在急诊科干了三年练出来的本事。
但就在她低头扎针的那一瞬间,一阵熟悉的钝痛从太阳穴深处炸开。
像是有根细铁丝,突然勒紧了她的脑血管。
李晓的动作顿了零点一秒。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呼吸。这种头痛是老毛病了,从半年前开始,断断续续,像潮汐一样规律地折磨她。她一直以为是夜班熬出来的偏头痛,或者是颈椎病犯了。
“李晓,没事吧?”小周在她耳边小声问了一句,手里的动作没停。
“没事。”李晓睁开眼,重新稳住手腕,将针头推入血管。她的脸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平车被推进了CT室,急诊大厅暂时恢复了片刻的宁静,只剩下地面上一滩未干的水渍和几张被揉皱的纱布。
李晓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痛感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下一种空虚的麻木。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又头疼了?”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急诊大厅嘈杂的背景音。
李晓回过头。
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洗手衣,外面套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脑外科,沈鸣。
他是这周刚调来的脑外科医生。市医院脑外科和急诊科在同一个楼层,平时免不了打交道,但李晓和他并不熟。只记得周一晨会交班时,主任介绍过这位新来的沈医生,说是首都医科大刚毕业的博士,专业方向是神经肿瘤。
沈鸣个子很高,站在护士站旁边,像是一棵挺拔的白杨。他没戴帽子,头发收拾得很利落,眉眼深邃,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而专注。这种专注感让李晓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虚弱被他尽收眼底。
“老毛病了。”李晓勉强笑了笑,想掩饰过去。
沈鸣没接话。他转过身,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铁盒,打开,取出一颗浅绿色的糖,递到她面前。
“薄荷糖。”他说,“含着,会好受点。”
李晓愣了一下。她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沈鸣。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颗薄荷糖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像是一颗小小的翡翠。
“谢谢,不用……”李晓下意识地想拒绝。
“试试。”沈鸣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但又不失礼貌,“我猜的。偏头痛发作时,薄荷的清凉感能稍微缓解血管扩张带来的压迫感。”
李晓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医学知识的判断。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糖。
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李晓感到一阵微凉。她剥开糖纸,将薄荷糖放进嘴里。
一股强烈的清凉感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直冲鼻腔和天灵盖。那股凉意像是带着某种穿透力,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奇迹般地,刚才还肆虐的头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
“好点了吗?”沈鸣问。
“嗯……好多了。”李晓有些惊讶。不仅是糖的效果,还有这种被精准“猜中”的感觉。他怎么知道她头痛?又怎么知道薄荷糖管用?
“那就好。”沈鸣点了点头,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把银色的小铁盒收回口袋,目光落在李晓略显苍白的脸上,“夜班还长,注意心率。”
说完,他转身走向脑外科的诊室,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李晓站在原地,嘴里含着那颗薄荷糖,清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看着沈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哇,沈医生对你可真上心啊。”小周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撞了撞她的肩膀,“刚才那眼神,啧啧,我都看呆了。新来的,帅就算了,还这么细心。”
“别瞎说。”李晓收回目光,低头整理着刚才用过的器械,“人家就是职业习惯,看我脸色不好,随口关心一句。”
“随口?”小周撇撇嘴,“我刚才也在旁边,他怎么不给我糖?我看他是特意等那个车祸病人推进去,看你一个人靠在这,才过来的。”
李晓没再接话。她知道小周是开玩笑,但这种“被关注”的感觉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习惯了在急诊科像一颗螺丝钉一样运转,习惯了把所有的疲惫和疼痛都藏在那身蓝色的护士服下面。沈鸣的出现,像是一束光,突然照进了她习惯了黑暗的角落,让她有些慌乱。
接下来的夜班,李晓依旧忙碌。又有几个病人陆续送来,有酒精中毒在走廊里大喊大叫的,有高热惊厥的小孩,还有一位半夜摔断髋骨的老人。李晓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跑前跑后,扎针、换药、安抚家属。
但那颗薄荷糖的余味,却一直停留在她的口腔里。
每当头痛的余威还在隐隐作祟时,她就会下意识地抿一下嘴,仿佛那样就能重新捕捉到那股清凉。
凌晨四点,急诊大厅终于安静下来。大部分病人都安置好了,只有几个留观的在输液。李晓坐在护士站的电脑前,开始补写护理记录。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习惯性地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杯子里空了。
“我去接点水。”她对旁边打瞌睡的小周说了一句。
李晓拿着杯子走向走廊尽头的茶水间。经过脑外科诊室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诊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透过门缝,她看到沈鸣并没有在休息。他坐在办公桌前,背对着门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专注的轮廓。
李晓本不想打扰,但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沈鸣突然抬手,用力地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然后向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李晓的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他递给她薄荷糖时,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原来在那份从容的背后,也是同样的疲惫。医生这个职业,尤其是脑外科,哪一个不是在高强度的压力和生死之间行走?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茶水间。
接水的时候,热水冲进杯底,升起一团白雾。李晓看着那团雾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她好像在哪里见过沈鸣。不是在医院,而是在更早以前。是在大学?还是在家里那张旧照片里?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她摇了摇头,把这归咎于夜班的恍惚。
回到护士站,小周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李晓重新坐回电脑前,继续敲着键盘。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夜班快要结束了。
李晓收拾好东西,去更衣室换衣服。她脱下护士服,换上自己的常服,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时候,她看到镜中的自己,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是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她拿起包,准备下班。
走出急诊大楼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台阶上。空气里有了一丝初秋的凉意。
李晓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颗薄荷糖带来的清凉触感。
“李晓。”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李晓回过头。
沈鸣站在急诊大楼的门口,已经换下了洗手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显得身形更加挺拔。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朝她走了过来。
“这个,”沈鸣将纸袋递给她,“刚才忘了给你。”
李晓愣了一下,接过纸袋。纸袋很轻,里面装着那个熟悉的银色小铁盒。
“这是……”
“薄荷糖。”沈鸣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医嘱,“你晚上容易头痛,备着点。这个牌子薄荷味够劲,比刚才那颗效果好。”
李晓看着手里的纸袋,又看了看沈鸣。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李晓想把纸袋还回去。
“一盒糖而已,不算贵重。”沈鸣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让他的五官柔和了许多,“就当是……感谢你们急诊科昨晚的配合。那个车祸病人,脾破裂,手术已经做完了,很成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晓知道,那意味着又一个不眠之夜。
“那……谢谢沈医生。”李晓没有再坚持。她觉得如果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
“不客气。”沈鸣点了点头,“回去好好休息。如果头痛还是频繁,建议去查个头部CT,排除一下器质性病变。”
“好,我知道了。”
沈鸣没再说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医院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李晓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融入清晨的人流中。她低头打开纸袋,拿出那个银色的小铁盒。盒子很精致,上面印着她看不懂的英文。她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颗浅绿色的薄荷糖,和她昨晚吃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拿出一颗,放在手心里。
阳光照在薄荷糖上,折射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李晓把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味道瞬间席卷了口腔,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班的疲惫。
她突然觉得,这个秋天,似乎不会那么难熬了。
李晓把铁盒小心地放回纸袋,然后放进包里。她转身走向公交车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她没有看到,在停车场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沈鸣并没有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那个穿着白T恤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解锁屏幕。屏保是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棵盛开的樱花树。樱花树下,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背对着镜头,长发及腰,正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
沈鸣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模糊的背影,眼神里有一丝深沉和痛楚。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锁上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了医院。
而李晓坐在摇晃的公交车上,靠在窗边,嘴里含着那颗薄荷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觉得今天的风,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