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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朕要你为后 ...

  •   正月初五,年节未过,一道圣旨从天而降。

      昭宁跪在坤宁宫正殿的地砖上,听着李德全念完那封洋洋洒洒的诏书,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浑身僵在了原地。

      圣旨大意:永宁长公主与安国公世子秦骁自幼赐婚,然彼时年幼,素未谋面,不宜强配。今特此解除婚约,各不相扰。另赐安国公世子秦骁与礼部尚书陆正源嫡次女陆氏为妻,择今年六月完婚。钦此。

      李德全将明黄卷轴递到她面前时,昭宁的手抬了两次才接住,指尖冰凉发颤。

      "长公主殿下?"李德全小声唤她。

      昭宁回过神来,喉头干涩地挤出两个字:"臣妹……领旨谢恩。"

      李德全带着宫人退下后,昭宁抱着那道圣旨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呆呆地望着殿门外那片灰白的冬日光景。

      婚约退了。可退了婚约之后呢?除夕那夜的荒唐像一块烙铁烫在她心上,至今想起来浑身都在发烫。她如今失了身,嫁人肯定嫁不了了。可留在宫里,她该怎么面对萧承稷?她算什么?上了皇家玉牒的公主,却与天子上床,这若是传出去——

      她不敢往下想。

      心里还有一个更隐秘的、更令她心慌的声音在角落里小声地说:可你明明……并没有真的抗拒那夜的一切。明明在他的怀里时,你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昭宁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团乱麻似的情绪压下去了一点点。

      消息传出宫外时,满朝文武俱是一愣。永宁长公主与秦家的婚约是先帝所赐,整整七年了,怎么说退就退了?皇上甚至还给秦世子另赐了一门亲事,陆家也是清流世家,门当户对,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人挑不出毛病。可挑不出毛病归挑不出毛病,这桩退婚本身就透着古怪。

      礼部张大人捋着胡子琢磨了半天,低声跟旁边的同僚嘀咕:"陛下这旨意……是不是急了点儿?上个月还说要商议婚期呢,如今倒好,连退婚的都拟好了。"同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慎言。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可有些更敏感的人,在无人处悄悄将两道旨意反复打量了一番——皇上取消了昭宁长公主的婚约,且至今未立皇后。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皇恩浩荡。

      只是没人敢说出口。谁说的出口呢?那可是长公主,是天子的皇妹,上了玉牒的。纵然人人都心知肚明她并非萧家血脉,可名分摆在那里,便是谁也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入夜,李德全来传话:"陛下驾到。"

      昭宁正对着铜镜发呆,闻言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襟。她方才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见到萧承稷时该说什么,可真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跨进殿门时,所有的话全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萧承稷今日穿了一件深赭色的常服,比龙袍少了几分威仪,却衬得他眉目愈发深邃。他进殿后屏退了所有人,殿门在身后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

      昭宁站在榻前,双手绞着衣角,低着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然后是一片沉默。

      她终于鼓起勇气,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闷闷的、带着颤:"臣妹……请罪。"

      萧承稷低头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那个瘦削的、紧绷的、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小兽一样的背影,让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起来说。"他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昭宁却挣开了他的手,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声音抖得厉害:"臣妹那夜……是酒精上头,失了分寸。臣妹不该……不该与皇兄……"她咬了咬牙,把那几个字挤出来,"……是臣妹的错。臣妹无颜再留在宫中,求皇兄允臣妹去京郊的报恩寺带发修行,青灯古佛,以此赎罪——"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萧承稷听着听着,嘴角那抹紧绷的弧度忽然松了,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昭宁被这声笑弄得愣住了,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垂眼看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冷怒或尴尬,反而带着一股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可奈何的复杂温度。

      "你再说一遍?去当尼姑?"萧承稷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与她平视,"昭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昭宁被他这副"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的态度堵得语塞,咬了咬唇:"臣妹没有开玩笑。臣妹与皇兄……那是大逆不道,若被世人知晓——"

      "谁知道了?"萧承稷截断她的话,"除夕那夜,朕从养心殿到坤宁宫,一路走的都是避开人的宫道。坤宁宫的宫人是你的心腹,李德全是朕的人。这件事只有朕和你知道。你告诉朕,谁能知晓?"

      昭宁被他这一连串的反问问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两下:"可……可是臣妹心里过不去……那终究是……"

      "是什么?"萧承稷忽然逼近了一步,他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着,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狼狈的倒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密语般:

      "昭宁,朕既然能退了你的婚,自然也能让你名正言顺。"

      昭宁的瞳孔骤然缩紧。她听懂了那句话里的分量,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用一种又轻又哑的声音问:"……皇兄,你什么意思?"

      萧承稷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这一个吻比除夕那夜温柔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昭宁的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想要推开,可他纹丝不动,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手揽住了她的腰。他的吻从她的唇移到她的耳廓,灼热的呼吸喷在耳后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肤上,昭宁整个人瞬间软了半边,抵着他胸口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昭宁,"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不该,觉得不对,觉得世人会说三道四。可朕问你,你当真愿意离开朕?去那个冷冰冰的寺庙里,一辈子不跟朕见面?"

      昭宁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她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最后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呢……"

      萧承稷把她的脸从肩上捧起来,用拇指替她擦掉糊了满脸的泪痕。烛光下那张脸泪痕斑驳、鼻尖通红,可在他眼里却比满宫的粉黛都动人心魄。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低声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交给朕。"

      然后他把她抱了起来。

      昭宁的惊呼被他吞进了唇舌之间。萧承稷抱着她走向那张绣着并蒂莲的床榻时,她犹豫了一瞬,最终却在他把她放下的那一刻,主动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她不知道名正言顺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能让这桩有悖人伦的关系堂堂正正。可她此刻只想被他抱着、被他亲着、被他燃成灰烬。

      萧承稷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探进她寝衣的系带时,昭宁浑身颤了一下。

      这一夜坤宁宫的偏殿里叫了三次水。第一次是浴池里,水花溅湿了满地,昭宁趴在他肩上差点滑进水里,被他一把捞回来裹进了干巾里。第二次是在贵妃榻上,她说腿软走不动,他便把她搁在榻边,俯身又压了下来。第三次是在床榻上,昭宁迷迷糊糊地已经被他折腾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他还揽着她不肯松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吻她的发顶和肩窝。

      窗外有人影无声地端着残水退下。李德全守在坤宁宫院门外的廊檐下,望天望月望星星,假装自己聋了瞎了什么都没听见。

      天快亮时,昭宁终于被他搂着安静地睡着了。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呼吸均匀绵长,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湿意。萧承稷半靠在床头,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她散落的碎发,指尖在她眉骨上停了片刻,随即弯下腰在她额间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他没睡。他在盘算一件事。

      一件从除夕那夜之后就开始盘算的事。退婚只是第一步,封住口舌是第二步。往后还有第三步、第四步……他要把她从"皇妹"这个身份里干干净净地剥离出来,再把她堂堂正正地放到自己身边。

      外头的天色已经亮了,坤宁宫的院墙外传来早起宫人扫雪的沙沙声。萧承稷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昭宁,将她往自己胸口拢了拢,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昭宁,"他极轻极轻地开口,像在对她说,又像在对自己说,"朕不会让你去当尼姑的。你要当就当朕的皇后。"

      怀里的人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含糊地"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了。

      正月初七,天光微亮,窗外雪停了。

      昭宁醒来时,身侧的锦被是凉的。萧承稷已经走了,枕边留了一封短笺,"今日事多,晚些来看你。别胡思乱想,朕说了交给朕。"

      昭宁攥着那张短笺看了三遍,又贴在胸口捂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叠好,压进妆奁最底下的抽屉里,挨着那块甲胄碎片和当年那封"天寒加衣"的短笺。

      宫女青杏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她起身。青杏是从沈府就跟着她的老人,除夕那夜和正月初五的事她心里隐约有数,可她从不多问。今日见昭宁坐在妆台前魂不守舍地对镜发呆,青杏迟疑了片刻,终于低声开口:"小姐……不,公主殿下,您往后……打算怎么办?"

      昭宁正握着梳子发呆,闻言手指顿住了。

      "皇上他……像是想立您当皇后?"青杏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听了去。

      昭宁的梳子"啪"地搁在了台上。她垂着眼,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您心里是怎么想的?"青杏追问。

      昭宁没有说话。她望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涨又酸。想吗?想的。除夕那夜之后的每个深夜她都在想——想他的怀抱、他的气息、他吻她时那双沉得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睛。可不敢吗?也是不敢的。她上了皇家玉牒,名义上是他的皇妹。满朝文武都知道昭宁长公主是先帝亲封的,是太后亲手养大的。若他要立她为后,那满天下的唾沫星子能把养心殿的飞檐都淹了。

      她怕自己成为他治世之上唯一的污点,怕世人指着他脊梁骨骂他荒唐,怕那些朝臣跪在殿外以死相谏让他为难。

      "我……我也不知道。"昭宁的声音又轻又涩,"青杏,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心里……可就是不敢迈那一步。"

      青杏叹了口气,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搭在她肩上,温声道:"小姐,您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可这回不一样了,皇上有心,您只要点头便好。其余的——"她顿了顿,加重了些语气,"皇上说他来担着,您就信他一回。"

      昭宁攥着狐裘的毛边,怔怔地望着窗外初霁的天光,很久很久,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同日上午,养心殿里屏退了所有宫人,只剩萧承稷和一位面容清瘦的老者隔着龙案对坐。

      老者姓孙,单名一个衡字,是萧承稷的嫡亲舅舅,太后的亲兄长,当朝三朝元老,品性端方耿介,在朝中威望极高。萧承稷登基以来诸多大事都要与这位舅舅商议,孙衡也素来对他的决断少有异议,唯有涉及皇嗣、后宫之事时才会多劝几句。

      可今日萧承稷一开口,孙衡手里那盏茶差点泼了半杯。

      "舅舅,朕要立后。"

      孙衡放下茶盏,面色平和地等下文。

      萧承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要立沈昭为后。"

      孙衡手里的茶盏终于"哐"地搁在了案上,茶水泼了一桌面。老人家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昭宁长公主?你的皇妹?"

      "她与我并无血亲,"萧承稷的神色纹丝不动,"她是沈烈的孤女,先帝将她封为公主是为了抚恤。如今朕要替她归回本家,除公主封号,恢复沈家嫡女的身份,再册为皇后。"

      孙衡看着他这副"我已经全部想好了你只需要点头"的神态,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反复了好几次,才压下那股想拍桌子的冲动,压低声音道:"承稷,你可想清楚了?先帝封她为公主,是让她一辈子有人护着、有人敬着,那是天家的体面。你如今要把这个体面撤了……满朝文武怎么说?天下人怎么看?那是你的——"

      "那不是我的什么。"萧承稷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舅舅,朕登基以来,从未因私废公。北境安定,国库充盈,朝堂清明。朕自问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天下。如今朕只不过想要一个女人——"

      "你想要谁都行!满京城的名门闺秀——"

      "朕只想要她。"萧承稷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那目光像淬过火一样灼人,"舅舅,朕从小就不信命。先帝赐她公主身份,朕便替她改回去。她姓沈,便以沈家女的身份嫁给朕。至于旁的——"他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力道不大,却让孙衡后脊一凉,"朕自有办法。"

      孙衡盯着自己的外甥看了许久。他从萧承稷十五岁上战场时就在他身边看着,知道这孩子一旦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揉着额角道:"你打算怎么安排?"

      萧承稷从案上抽出一封早已拟好的折子推了过去。孙衡展开一看,越看眉头越紧——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对沈烈的追封。镇北将军晋为一等忠勇公,享太庙;沈母追封一品诰命夫人;沈氏本家赐宅邸、赐田产、赐祭田,一应规格比照开国功臣之后。

      "你……你这是要把沈家往天上捧啊。"孙衡喃喃道。

      萧承稷面色平静:"沈烈为大周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本就该得这份身后名。朕不过是把欠他的还给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舅舅脸上,"舅舅以为如何?"

      孙衡看着那封折子,又看了看萧承稷笃定的神情,沉默了许久,最后把折子放了回去,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老了,拗不过你了。只是这几道圣旨一下——你做好满朝文武力谏的准备了吗?"

      萧承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股年轻帝王独有的、睥睨世事的桀骜:"朕登基以来,还没见过什么叫'力谏'。正好趁这个机会,让那些老臣知道,朕的朝堂上,只有朕说了算。"

      孙衡望着外甥那张锋芒毕露的脸,心头那团复杂的滋味翻涌了许久,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他站起来,朝天子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无奈和几分臣子的担忧:"陛下——三思而后行。"

      萧承稷起身将他扶住,拍了拍舅舅的肩,语气难得温和了几分:"舅舅放心,朕不会拿江山开玩笑。只是朕的后位……必须是她的。"

      孙衡与他四目相对,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比二十岁时的他更深、更沉的执着。老人家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年轻的帝王已经坐回了龙案后面,正提笔蘸墨,在那封折子上添了几行小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那姿态分明是在写一道足以震动天下人的圣旨。

      正月初十,三道圣旨接连发出。

      第一道:追封已故镇北将军沈烈为一等忠勇公,配享太庙,其妻追封一品诰命夫人。沈氏一族赐国公爵位世袭,赐府邸田产祭田若干。沈烈衣冠冢迁入忠烈祠,享春秋两祭。

      第二道:永宁长公主沈昭,本为沈烈遗孤,先帝悯其孤弱,特封公主养于宫中。今沈氏已得爵位,沈昭当归本家,着即日起撤去公主封号,除皇家玉蝶,恢复沈氏嫡女身份。

      第三道:沈氏嫡女沈昭,柔嘉成性,温惠秉心,堪为国母。今册立为皇后,上皇后玉蝶,正位中宫,以承宗庙。钦此。

      三道圣旨前后脚传遍京城。前朝后宫,乃至大街小巷的茶楼酒肆,全都炸开了锅。

      朝堂之上,正月初十的早朝变成了炮仗铺。礼部侍郎张秉忠第一个出列,捧着圣旨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老泪纵横地跪在丹陛之下:"陛下!长公主是先帝亲封的公主!是先帝的体恤之恩!您如今撤了她的封号又立她为后——这、这是要把先帝的颜面置于何地?!"

      萧承稷坐在龙椅上,连眼皮都没抬。

      都察院左都御史跟着出列跪了下去:"陛下!沈氏女虽非先帝血脉,然既上玉牒便是宗室之女,以宗室之女为后,于礼不合!请陛下收回成命!"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朝臣跪了下来,不过片刻工夫,金銮殿的丹陛之下乌压压跪了一片老臣,涕泪横流者有之,义正辞严者有之,引经据典者有之。

      萧承稷等他们哭完了、说完了、奏完了,才慢慢将手中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搁下。瓷器与紫檀案面相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满殿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龙袍的衣摆拂过御阶,一步、一步走下丹陛,靴声沉沉地落在每一个跪伏于地的大臣心尖上。他在张秉忠面前站定,低头俯视着这位涕泪纵横的老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成了冰。

      "张爱卿,朕问你——沈烈当年若不是为救先帝,先帝可还活得成?"

      张秉忠一噎,嘴唇哆嗦着道:"沈将军忠勇……可这与册后——"

      "沈烈的女儿,配不上朕的后位?"萧承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目光扫过满殿跪伏的人头,"沈烈满门忠烈,战死沙场,父女离散。朕如今替他女儿正名、替沈家光耀门楣、封她为国母——你们告诉朕,这哪里不合礼法了?"

      殿中一片死寂。有一位年轻的御史硬着头皮抬头道:"陛下!沈氏女曾为长公主,是陛下的皇妹,名分在此,便是——"

      "便是怎样?"萧承稷猛地转头盯住他,那双眸子里的暴戾之气骤然暴涨,吓得那御史整个人往后缩了一缩。"她与朕有半分血脉相连吗?她姓萧吗?朕何时与她以兄妹相称过?朕昭告天下了吗?"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负手环视殿中所有人,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朕也知道你们不敢说出口的是什么。可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他回过身,一步步走上丹陛,重新落座。龙袍铺展在御座之上,他的面容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翻涌着的压迫感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胆寒。

      "册后诏书已下,玉蝶已备。谁再多说一个字——"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张秉忠脸上,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降三级,罚俸一年。再有异议者,同此例。若执意要跪——"

      他端起重新斟满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淡淡道:"朕的乾清门外,足够宽敞。"

      满朝文武伏在地上,再无人敢出声。

      短短三日之内,五位反对最激烈的大臣被降职,两位被外放,剩下的人望着乾清门外那空旷的汉白玉广场,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而坤宁宫的偏殿里,昭宁跪在蒲团上,手中攥着那封撤去公主封号、恢复沈家嫡女身份的圣旨,又展开另一封册后的诏书。两道明黄的卷轴并排摊在她膝前,一道让她回到了沈家,一道让她走进了他的后宫。

      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没有。她只是攥着那两封诏书,把它们贴在心口,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重新开始有力地跳动。

      青杏跪在旁边,眼眶通红地压低了声音道:"小——不,小姐!您现在不是公主了!您是沈家嫡女,是皇后娘娘了!"

      昭宁低头看着那两道并排的圣旨,忽而弯起了嘴角,弯得又酸又软,眼底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闪着。她想起除夕后那个清晨,萧承稷短笺上那句"交给我"——他当真做到了。他把她的公主身份剥了,把她变回了沈昭,然后再把她堂堂正正地放到了后位上。

      他用了三天,把一座山劈开了一条路。

      当晚萧承稷来坤宁宫时,昭宁正坐在榻沿上发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望着他跨进殿门的身影,张了张嘴,那声"皇兄"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朝他行了一个端庄的、郑重的、新皇后该行的礼。

      "臣妾沈昭……叩谢陛下。"

      萧承稷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双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搂进怀里,低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滚烫的、跋山涉水后终于抵达的满足。

      "叫错了。"他贴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含笑,"再叫一遍。"

      昭宁仰着脸,望着那双盛满了自己倒影的眼睛,弯起嘴角,轻声唤了一句:"……承稷。"

      他低头吻住了她。

      坤宁宫的烛火摇曳了一整夜。

      册后诏书下达后的第三日,柔妃柳氏便坐不住了。

      她抱着大皇子璟安在殿中来回踱了半日,越想越觉得心头一股火直往上顶。沈昭算什么?一个将军遗孤,从小养在宫里,挂了长公主的名头活了这些年,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皇后?她柳氏入宫两年,诞下皇长子,陛下从未提过立后之事,她虽不敢肖想后位,可至少以为自己在陛下心中是有些分量的。如今一个空降的沈昭把后位占了去,那她这个皇长子的生母算什么?

      "备轿,去坤宁宫。"柔妃将璟安交给乳母,理了理衣襟,面上浮起一抹端着笑意的温婉。

      坤宁宫里,沈昭正在收拾东西。圣旨一下,李德全便来传话说陛下让她暂迁至咸福宫,坤宁宫要大修,以待封后大典。

      宫人来报:"柔妃娘娘到。"

      沈昭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将匣子盖上,起身迎了出去。

      柔妃进殿时面上挂着温婉的笑意,姿态规矩地行了礼——毕竟沈昭如今虽未行封后大典,名分已定,位份在她之上。行完礼,柔妃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殿中正在收拾的箱笼,笑道:"皇后娘娘这是在搬东西?陛下真是疼您,坤宁宫要大修呢。"

      沈昭听出她语气里那根细细的刺,面上不露声色,淡淡道:"柔妃妹妹有事?"

      柔妃也不绕弯子,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道:"皇后娘娘,臣妾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娘娘。"

      "你说。"

      "娘娘从前是长公主,是陛下的皇妹,陛下待您有兄妹之情,臣妾理解。可如今您成了皇后——"柔妃抬起眼,目光里那份温婉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不甘和酸意,"您与陛下,当真合适吗?臣妾只是担心,外头的风言风语传得多了,于陛下名声有损。娘娘向来温厚,想必也不愿陛下被世人指点吧?"

      沈昭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柔妃说的是什么,那些风言风语她也曾担心过。可此刻从柔妃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心头浮起一丝淡淡的恼意。

      "柔妃妹妹,"沈昭开口,声音依旧温软却带上了一分前所未有的沉静,"臣妾与陛下的婚事,是朝堂下旨、是名正言顺。至于旁人的口舌——"她顿了顿,看着柔妃微微变色的脸,"陛下若在乎,便不会有这三道圣旨。妹妹若实在闲得慌,不如多照看璟安,少操些不该操的心。"

      柔妃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她咬了一下唇,忽然抬高了声音,带着一丝隐隐的尖刻:"娘娘说得轻巧!您可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说您以色侍君、狐媚惑主!臣妾好歹是皇长子的生母,臣妾替陛下的名声担忧,有何不对?"

      "放肆。"

      殿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一道玄色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萧承稷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夕的天幕,目光落在柔妃脸上时,那寒意几乎能凝成冰。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李德全,显然是方才在殿外听见了动静。

      柔妃浑身一僵,慌忙跪了下去:"陛、陛下……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萧承稷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方才说谁狐媚惑主?你再说一遍。"

      柔妃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妾……臣妾一时口不择言……"

      "一时口不择言?"萧承稷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柔妃的后背瞬间浸了一层冷汗。"朕的皇后,是你一个妃子能指着鼻子骂的?看来是朕平日对你太过宽纵了。"

      沈昭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萧承稷抬手拦住了她,目光依然钉在柔妃身上,淡淡道:"柳氏,恃宠而骄,冒犯皇后,出言不逊。即日起褫夺妃位,降为答应,移居永巷偏院,无召不得外出。大皇子——"他略一停顿,"交由淑妃王氏抚养。"

      柔妃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陛下!璟安还小!他才两岁——臣妾是他的生母啊——"

      "正因为他是皇长子,朕更不能让他跟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生母长大。"萧承稷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若安分守己,往后还能偶尔见见他。若再搬弄是非——"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警告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生寒,"朕不介意让他换一个'生母'。"

      柔妃瘫坐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却再不敢多言一个字。李德全上前将她搀了出去,她的哭声在殿外的长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冬末的风里。

      沈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口有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咚"地落了地。她转头看向萧承稷,他正望着柔妃被带远的方向,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她走过去,轻轻地、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

      萧承稷低头看她,眼底的寒意在她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化了大半。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攥紧了些,低声说了一句:"放心。朕在。"

      柔妃的事后不过两日,李贵妃便动了心思。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直接去沈昭面前说什么都是找死,可又不甘心眼睁睁看着后位落入旁人手中。她是东宫旧人,从潜邸便伺候萧承稷,名分最高、资历最深,若沈昭不来,这后位本该是她的。如今她不敢动沈昭,却把姑母搬了出来。

      李贵妃的姑母是先帝的太妃,在宫中住了二十余年,辈分在那里摆着。太妃被请来时,李贵妃哭诉了一通"陛下被妖女迷惑""前朝后宫一片混乱",太妃便动了恻隐之心,亲自去了养心殿。

      萧承稷听完太妃一番"陛下三思""莫负先帝遗训"的絮叨,面上淡淡的,听完后只问了一句:"太妃说完了?"

      太妃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堵得一噎,正要再开口,萧承稷已经对李德全摆了摆手:"太妃年纪大了,在宫里住了这些年也闷了。送太妃去京郊温泉行宫静养,配四个宫女、两个嬷嬷、一个太医,好生伺候着。若无朕的旨意——"他看向太妃,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必回宫了。"

      太妃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手里的佛珠差点让她捏断。可她看着天子那双毫无温度的眼,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颤巍巍地行了个礼,被李德全恭恭敬敬地请了出去。

      消息传到李贵妃耳中时,她正在梳妆,手里的玉梳"啪"地断成了两截。她坐在镜前,望着自己那张精心保养却依然掩不住焦虑的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一个沈昭。本宫记住了。"

      可她记住了又能如何?她连太妃都搬出来了,陛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只能攥着那两截断梳,把自己关在殿里砸了一套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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