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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心意   次日一 ...

  •   次日一早起来梳洗毕,我打听得瑢王爷早起往西暖阁里去了,便起身整衣肃容前去请安。

      进门只见艾瑢穿着妆花缎子白蟒袍,端坐在大理石书案前,面容沉静,神思专注,正提笔批阅弘文馆新呈上来的两部丛书。

      浣云屏气敛声侍立在侧,伺候茶水和笔墨。

      山庄的两位总管何林和赵进,站在当地回话,说的是新任漕运总督宋元俊,奉命调查贡船案一事。

      何林是瑢王爷的伴读,京城贵族子弟出身,自幼追随艾瑢左右,对他忠心耿耿。

      赵进是瑢王爷的乳母赵嬷嬷之子,小时候不爱读书,被艾瑢送到嵩山派学武。

      他们二人都是瑢王爷的心腹。何林替他统领山庄八千府兵,管着前院所有的下人和各处执事人等;赵进则负责山庄的钱粮和府库,打理着远近田庄和地亩。

      艾瑢放下朱笔,抬头要茶时,看见我过来请安,眼神微微一动,容光照人。

      他起身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叙过寒温,打量我气色不错,携我往锦榻上坐了。

      “本王已经派人护送叶神医往海州陈家去了,你暂且宽心,不必记挂你祖父。”

      “叶神医医术高明,有济世之德。王爷能请到他为祖父医治,龙儿感激不尽。”

      我挨着他坐下,抬头看见赵进与何林迎面站着。何林生得浓眉大眼,性情活泼,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赵进长得眉眼清秀,身姿挺拔,举止形容更成熟稳重一些。

      艾瑢看着我一眼,问道:“你不认得他了?他是赵嬷嬷的儿子赵进,如今也算是出息了,娶的嵩山派掌门的女儿,下个月初八过门。”

      赵进忙上前一步,向我作揖问好,请我留下来,喝他的喜酒。

      我也欠身还礼,跟他道喜,问候过他母亲赵嬷嬷,彼此客套几句。

      嵩山派是中原五大门派之首,嵩山派掌门冷子兴,更是五岳联盟的盟主。他的掌上明珠冷梦雨,被誉为“武林第一美人”,如今要出嫁,可是一件轰动江湖的大事。到时候,很多难得一见的风云人物,都会齐聚云栖山庄。

      艾瑢特意赏赐西苑凋碧楼,给赵进夫妇做婚房。赵嬷嬷正为这场婚事,忙得不可开交。

      浣云捧上茶来回道:“钟姑娘和岳姑娘原是新娘那边的人,也都去西苑帮忙了。”

      何林一脸羡慕地说:“等赵大哥做了冷掌门的女婿,就是五岳联盟未来的盟主。”

      赵进却自叹武功才干比不上宋元俊。五岳联盟的盟主之位,向来是能者居之。

      他说宋元俊是华山派大弟子,不仅是五大门派走出的第一个武状元,还是在上一次大比武中,唯一能打赢冷掌门的后辈。

      何林却道:“宋大人如今是朝廷新贵,不可能再去争盟主之位。其他人又都不是你的对手,依我看,这盟主之位早晚都是你的。”

      艾瑢慢慢吃着茶,对我说道:“咱们山庄难得如此热闹,你等吃完喜酒再回去。”

      我心里挂念着祖父,原不打算在此久住,奈何艾瑢已经发话,不好再多说什么。

      艾瑢抬头看向二人:“西征霜月归来的十万神武军,如今正驻扎在江州城外休养生息,告诉宋元俊,必要之时可找韩奇借兵。”

      赵进和何林齐声应“是”,又站了一会儿,见艾瑢没有其他吩咐,便自行告退。浣云有事走开。我想到他公务繁忙,起身告辞。

      艾瑢伸手拉住我说:“你离开山庄这么久,难得回来,还没有好好陪我说会话。”

      我犹豫了一下,只好又坐回去,柔声道:“王爷有什么话要说,龙儿愿洗耳恭听。”

      他近距离打量着我:“你初进山庄那年,我记得只有七岁,不知不觉长这么大了。你祖父对你爱若珍宝,把你教养得也很好。”

      我听了微微脸红,低头说道:“自从我去到祖父身边,受到他老人家万般怜爱,陈家上上下下都待我极好,跟在自己家一样。”

      艾瑢看着我:“听你这么说,本王就放心了。我原来还以为,你心里一定会怪我。当初送你离开山庄,确实有不得已的理由。”

      我缓缓抬头看向他,很想听他亲口告诉我,那个不得已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他却话锋一转,说到我如今过了及笄之年,从手腕上卸下一串南红玛瑙手串递给我:

      “这是本王上次回京为皇太后祝寿时,宫里的老太妃给我的,送给你权作敬贺之意。”

      他拿住我纤纤素腕,亲自为我戴上,然后抚着我的手,默不作声。

      我不经意对上他深沉的眼眸,被他盯得脸红心跳,慌忙抽回手来。

      绛云楼外浣云疾走两步,追上何林和赵进,问道:“你们两个谁去扬州城,接苏姑娘回来?”

      赵进回头看见是浣云,说道:“我肯定是不行,明天一早,还要去嵩山派送婚书和嫁衣。”

      何林也摆摆手说:“我要去淮安总督府,找宋大人传话,三日之内是回不来了。”

      浣云娇笑道:“你们都有事,让我找谁去?山庄里里外外,都忙着迎亲的事,哪还有闲人供我差遣?何大哥,借我六名府兵可好?”

      何林笑说:“小事一桩,姑娘想要几个人,随便去挑,不必向我汇报。”

      两个人相视一笑,转身便走。浣云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颜舜华从湖边柳堤上走来:“云儿大清早的发什么呆?刚才过去的可是何大人?”

      浣云看见是她,笑问道:“你这个大忙人,不在弘文馆待着,跑到这来,有何贵干?”

      颜舜华笑说:“江苏巡抚张大人就在前院,有要事求见瑢王爷,我爹命我前来传话。”

      浣云惊讶道:“张大人亲自前来,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我现在就带你去见王爷。”

      颜舜华却停住脚步,笑道:“既然见着了姑娘,就请替我转告吧,我得先回去了。”

      浣云见她转身就走,去得比来时还快,也没有多想,忙回绛云楼里禀告了艾瑢。

      艾瑢起身更换袍服,往前院去后,浣云见我闲坐无聊,要带我去园子里逛逛。

      我想着这次回来,还没有见过赵嬷嬷,心里过意不去,决定先往西苑走一趟。

      云栖山庄依山傍水而建,整体地势西高东低。西苑就建在翠微峰下,从后院穿山越岭才能到达,过了垣墙,眼前豁然开朗。

      我记得西苑以前有个跑马场,是艾瑢训练八千府兵的地方。跑马场外还有一个茅草屋,唤作碧野堂,曾是长琴公子的故居。

      如今的格局竟大不一样,跑马场上建起了亭台楼阁,房前屋后花柳掩映,假山池鱼,蜿蜒曲折的游廊,若隐若现穿插其中。

      浣云告诉我,跑马场已经挪到后山紫枫林去了。那里还建起了一个大围场,平日里操练士兵,演习弓马骑射。到了每年的深秋时节,还会有一次枫林秋狝的大比武。何大哥每次都赢,所以王爷将八千府兵交给了他。

      我静静地听她说着,边走边欣赏西苑的美景,一路上穿花度柳,宛如在画中游。

      凋碧楼作为西苑的主楼,就建在一片碧水中央。远远望去镂空花窗,绣闼雕甍精致华美,楼下张灯结彩,更是焕然一新。

      西苑里到处人来人往,忙忙碌碌的。有擦桌子,抹器皿的,也有挂灯笼,贴喜字的,还有人爬到柳树上,往树梢系彩带。

      梅倩悄悄对我说道:“那不是钟姑娘吗,这么高的柳树,难为她怎么爬上去的。”

      话音未落,就见钟灵霜一个飞身,从柳树上飘然落下,动作灵敏,身轻如燕。

      浣云笑道:“钟姑娘就是这样,整天飞来飞去的,才不会用两只脚走路呢。”

      就在这时,二楼窗户打开了,岳婉言朝楼下喊道:“霜儿妹妹,快来楼上帮忙。”

      钟灵霜答应一声,立刻施展轻功,飞身上了二楼,直接跳窗而入,惊呆众人。

      浣云带着我进了凋碧楼,往楼上去,正遇见赵嬷嬷跟几个丫鬟从楼梯上下来。

      “干娘,快看看是谁来了。”浣云朝赵嬷嬷喊道,她自幼认了赵嬷嬷做干娘。

      赵嬷嬷看见是我,又惊又喜迎上来,握着我的手笑道:“龙儿姑娘,真的是你。昨日就听人说姑娘回来了,今儿果然见着了。”

      我赶紧向她请安问好。赵嬷嬷一把拉住:“姑娘不要多礼,嬷嬷承受不起,快别客气,到楼上来坐吧,云儿快去泡好茶上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拉着我的手,往二楼走去,又笑着对我说:“承蒙王爷的厚爱,才有我们母子的今日,这辈子也知足了。”

      岳婉言和钟灵霜看见我,也都迎上来问好。我们彼此见过了,又参观了婚房。

      浣云带人沏上茶来,还送来了几样点心。钟灵霜见了,伸手就要吃,被岳婉言拦下。浣云笑道:“姑娘们辛苦了,快点吃吧。”

      我陪赵嬷嬷坐着吃茶。钟灵霜和岳婉言则在一旁吃着点心,跟浣云有说有笑。

      赵嬷嬷对我笑说:“等他们成了婚,我就搬出去,找个田庄上,养养鹅,种种菜,过几天舒心的日子,这一生才不算白活。”

      我微笑道:“嬷嬷怎么能搬走呢,等赵大哥成了亲,好日子才刚刚开始,而且用不了多久,您还得抱孙子呢,想偷懒可不成。”

      众人听了都笑道:“姑娘说的是,赵嬷嬷只想躲清闲,山庄离了您老可不行,王爷也不会答应。您就老老实实等着抱孙子吧。”

      我略坐了坐便要起身告辞,怕耽误她们的正事。赵嬷嬷却拉住我不让走:“今天就跟着我,吃完了饭再回去,王爷问起来有我呢。”说着就命人去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

      中午就在凋碧楼上调桌安椅,赵嬷嬷让浣云、钟灵霜和岳婉言陪着我。赵进不知道我在这里,上楼找他母亲要后楼的钥匙。

      赵嬷嬷骂他:“都要成家的人了,还整天冒冒失失的,没看见龙姑娘在这儿?就没头苍蝇似的往里跑,到底叫个丫头上来拿便是。”

      赵进低着头作揖,连连赔不是,本来就生得白净的面皮,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我忙对赵嬷嬷说道:“无妨,我今日跟赵大哥在西暖阁里见过了。况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像自家兄妹一样,不必如此见外。”

      赵嬷嬷这才把钥匙给他,打发他下楼去了。吃完了饭,赵嬷嬷打点了婚书和嫁衣,叫小丫鬟送给赵进,让他明日一早启程。

      我看着婚事一切准备就绪,也没什么要忙的了,就索性陪赵嬷嬷唠唠家常,和浣云在西苑待到天黑,吃完了晚饭才回去。

      钟灵霜和岳婉言最近都在西苑住着,赵嬷嬷专门叫人备了一辆马车,送我和浣云梅倩回紫枫苑。我自从尝了山庄的桂花酒,就喜欢上那个味道,吃了点酒,上车昏昏欲睡。

      浣云和梅倩两旁拥着我:“姑娘别睡,很快就到了。没喝过酒的人,真是沾酒就醉。”

      外面暮色沉沉,我脑海里也昏昏沉沉。浣云为了不让我睡着,不停地跟我说话。

      她跟我说到五大门派,说到他们彼此之间互相联络有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说到五岳联盟内部,所有后辈之间都以兄弟姐妹相称,说到钟灵霜、岳婉言、宋元俊,还有赵进和冷梦雨,我也全然没有在听。

      梅倩突然指着车窗外好奇道:“你们西苑怎么还有一个茅草屋?看起来怪怪的。”

      浣云笑道:“那是楚公子的草堂,从前他在这里种梅养鹤,如今三年没人住了。”

      碧野堂果然还在,我脑袋虽然迷糊,心里却十分清醒,想起一个孤寂的身影。

      “那两只仙鹤哪去了?”我忍不住问出声,记得那时候他把两只仙鹤当儿子养,一只叫仙童,一只叫鹤童,都跟他形影不离。

      浣云回道:“这个我也不清楚,阿音哥哥走的时候,只把凤尾琴留下了。两只仙鹤应该是随他去了,这件事只有王爷知道。”

      我不会去问艾瑢,因为我心里已经有答案。碧野堂还在,就是最好的答案。

      回到绛云楼里,进门就看见艾瑢站在东暖阁里,对灯一言不发在等我回来。

      我看到他脸色有些严肃,立刻就清醒了不少,忙上前行礼,脚步却有些摇晃。

      艾瑢看到我面露春色,还有一身的酒气,微微皱了皱眉,问道:“跟谁吃酒了?”

      浣云忙上前回道:“是赵嬷嬷留姑娘在西苑吃了晚饭,姑娘高兴,就喝了点酒。”

      我害怕得低着头,不敢吱声。艾瑢靠过来,单手搂住我,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被他弄得娇羞不胜。他的脸色却渐渐变得柔和。

      “你们好好服侍姑娘,沐浴更衣再睡,晚上不要着凉。”他说完轻轻松开我,转身往后面去了。

      那晚不知为何,我不停地想着他,想着他搂住我的腰,低头像打量猎物似的眼神,心脏砰砰直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梅倩问我:“姑娘是不是被瑢王爷给吓到了?他刚才看你的眼神真可怕,我还以为他要欺负你呢。”

      次日一早起来,我就懒懒的。梅倩催我梳洗,去那边请安。她说别的姑娘,都已经请安回去了。我再不快点,会惹人笑话。

      我磨磨蹭蹭来到西暖阁时,看见艾瑢独自坐在锦榻上,正靠着桌子看书。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他合上书本,往桌上一推,叫我过去坐下,对我说:“以后没有本王在身边,不许随便吃酒,还有,不能吃别人杯子里的酒。”

      我乖乖地点了点头,答应他:“龙儿知道自己不胜酒力,以后再也不敢喝了。”

      他似乎很满意,伸手握住我的手,笑说:“本王要出去一趟,可能很晚才回来。你要好好的,别让我担心,晚上不必等我。”

      我好奇问道:“是不是江南乡试出问题了?”

      我记得江苏巡抚张伯行,是今年乡试的主考官。昨天是江南乡试放榜的日子,他那么着急跑到云栖山庄求见艾瑢,一定没好事。

      艾瑢轻叹一声说道:“你别管了,都是两江总督善礼和他的侄子尚荣闹的。”

      我看他脸色不好,知道他不喜欢我过问他的事,只好柔声说道:“瑢哥哥放心,龙儿哪都不去,就在这里乖乖地等你回来。”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格外温柔。就在这时,浣云走进来回说,外面的人都在等他。

      艾瑢起身到东暖阁里,更换袍服。浣云带着两名侍女服侍他。

      我站在旁边看着,瞥见他腰间围的那条玉带,中间镶嵌的碧玉,有一些眼熟。

      “这条玉带上的碧玉夔首,还是当初龙姑娘为王爷选的,难怪王爷如此珍重。”

      我听了浣云的话,恍然大悟,再看艾瑢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含羞低下了头。

      他忽然走过来对我说:“瑢哥哥要走了,你记住跟我说过的话,要乖乖地等我。”

      我没料到他会当众说出这些话,尴尬得脸红起来。他拉起我的手,走出门外。

      四十五名金刀侍卫正在台阶下恭候,艾瑢上马之前回过身来,把我的手递给浣云,叮嘱道:“好好照顾她,本王去去就回。”

      浣云连忙搀着我的手,退回台矶之上,然后目送他骑上白马,带着他的手下疾驰远去。

      回到东暖阁里,我想起那条碧玉腰带,全都是浣云的绣工,我只是为他选了那块玉。

      跟着他那么多年,我竟然连一个小小的香囊,都没有亲自为他绣过,还挺遗憾的。

      他总是跟我说,这些小事用不着我做。我也信了他的,至今针织女红,一概不会。

      我告诉浣云,想给瑢哥哥绣个香囊,让她教教我。浣云说好,王爷见了一定会喜欢。

      梅倩却说:“瑢王爷身边那么多能工巧匠,姑娘的绣品,很难拿得出手。”

      我当场卸了气。浣云忙笑道:“我听兰溪和紫晴两位女官说,龙姑娘调的香不错,其实装个玉香囊就很好。王爷身边多的是锦囊绣袋,至今还没有人送过玉香囊。”

      梅倩听了笑说:“我们姑娘别的不会,调香品香确实是高手,深得我们老太爷的真传,半部《香谱》都了然于心。西园雅集上焚的鹅梨香,就是我们姑娘自己调制的。”

      我仔细一想,现学现卖不如干点拿手活,最后弄了个玉香囊,让浣云替我交给瑢哥哥。

      那晚我等了很久,都不见他回来。浣云说王爷一定是在山下客栈住下了。

      月色渐渐西沉时,艾瑢才骑着马回到云栖山庄。我此刻犹在半梦半醒中。

      艾瑢推门进来,听浣云说我已经睡下了,想要过来看我,又怕把我吵醒了。

      浣云带着人为他更衣完毕,悄悄把我亲手做的扇形的白玉香囊递到他手上。

      艾瑢闻到是鹅梨香的味道,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当晚便在东暖阁里安歇。

      我本来想起身出去迎接,但是转念一想,还是躺下装睡比较好,浣云自会料理他。

      次日一早,我刚睁开惺忪睡眼,就吓了一跳,只见艾瑢正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赶紧拉过被子蒙住脸:“瑢哥哥,你怎么进来了?我还没有梳洗,不要看我。”

      艾瑢隔着被子跟我说:“今天文澜阁下要举办文人盛会,天南地北的青年才俊都会齐聚一堂,本王想带你过去看一眼。”

      我听他话里有话,掀开被子望着他:“王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龙儿不明白。”

      艾瑢风神一笑道:“本王特意在山庄召开这场文人盛会,一来是想为弘文馆招贤纳新,二来也想从中为你觅得一位如意郎君。”

      我心里就像浇了一盆冷水,不明白他为何总是给我希望,转身又将我推开。

      “不劳王爷费心,我祖父已为我择一良婿,龙儿再过半年,也要嫁人了。”

      艾瑢定定地注视着我,对我的回答似乎颇感意外,因为我祖父并没有告诉他。

      “你的婚事,本王还没有发话,你祖父岂敢擅自做主?那人到底是谁?是不是你在西园雅集上认识了什么人?你祖父胆敢违背我的命令,让你抛头露面,伺候那些男人?”

      我发现他的想象力比我还丰富。我祖父自然不敢这么做,因为知道有他在,谁也做不得我的主。我只是故意骗他,想要气一气他:“不怪我祖父,是我跟那人一见钟情。”

      艾瑢脸色一沉,果然被我气到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么能瞒着我,私定终身,简直不像话,我不同意。”

      我看他起身就要走,追问道:“王爷不是龙儿的父母,更不是什么媒妁。龙儿已经征得祖父同意,王爷为何不肯祝福我呢?”

      艾瑢侧身而立,回头看着我说:“没有本王的旨意,谁也别想娶你。”

      梅倩看着他拂袖而去,一脸惊慌来到我跟前:“姑娘为什么要说谎骗王爷?”

      我躺在床上赌气不起。过了半日,想到以他的脾气,定会派人去质问我祖父。

      他很快就会知道我在骗他。我犹豫再三,决定在他揭穿我之前,主动坦白。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我刚走进西暖阁,就听见从海州回来的人在向他报告。

      艾瑢隔着那道玻璃围屏,看见我转身要走,出声喊住我:“本王有话要问你。”

      我只好垂头丧气地进去。他示意那名手下退出,对我道:“你现在也出息了?竟学会说谎骗人了?”我扭着头,没有吱声。

      艾瑢走到我面前,眼睛直视着我:“跟瑢哥哥说说,为什么要故意说谎骗我?”

      我想了想,委屈巴巴地道:“我想看你着急,我想知道你心里是不是在乎我。”

      艾瑢闻言一愣,瞬间就明白了:“那你现在知道,我心里有多么在乎你了。”

      我抬头看着他:“我不知道。其实从小到大,我一直都不清楚,你对我的心意。你总是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到底是为什么?”

      艾瑢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有些忧郁:“你以后会明白的,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

      我问他:“你既想留住我,当初为什么还要把我送走,如今还要把我嫁给别人?”

      他没有解释,伸手想要抱我。我退后躲开:“龙儿以后还要嫁人,请王爷自重。”

      我回到东暖阁里,一时间千头万绪。我暗暗发誓,不要再对他抱有幻想。

      艾瑢当晚没有在东暖阁里安歇,有好几天没进过绛云楼,不知在忙些什么。

      那几天每到晚上,我就和梅倩坐在床边,学一学针线,然后就胡乱睡了。

      直到第九天夜里,外面已经过了三更,梅倩也已经睡着了。我仍在拥被倦绣,想到将来总得嫁人,不会点针线活哪行。

      突然听得外间有一些声响,像是有人推门进来,仔细一听又安静了。

      我只当是夜风吹得门响,想叫梅倩出去看看,见她睡得正熟,只好披上外衣,秉着灯烛来到外面,果然看见两扇门大开。

      秋夜的风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让我不禁打个寒战,赶紧上前关了门。

      正后悔不该叫那六名宫女全都回去休息,晚上外间没有人上夜实在是不行。

      忽然听见黑暗中传来一丝喘息声,我瞪大了眼睛,寻声往北面大床上一照。

      就看见艾瑢四仰八扎躺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空气中正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我当时又惊又怕,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睡在这里。平时前呼后拥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见,就连一向寸步不离的浣云也不在。

      这时通往后面的门已经锁了,只有前门能出去。我得赶紧去通知浣云。

      艾瑢忽然哼唧了一声,说要喝水。我只好先回房间倒了一碗水拿给他喝了。

      梅倩听见动静,就走了出来,看见艾瑢正躺在外面大床上,不禁吓了一跳。

      我让她去雨荷亭后面的茶房里把浣云叫来,吩咐她要小心行事,不可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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