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圣CP】此去人间改命来》云撸猫

4、第 4 章 又过了几日

　　又过了几日，黛玉看《山海经笺疏》看得入神。猴子蹲在案头，伸着脖子望那书页。满纸蝇头小字，夹杂着注释、按语、音切。他只看两眼，便摆手：“眼花眼花，这哪里是书，简直是天书。”
　　黛玉一笑，从身后小书箱里另取出一册，道：“那你看这个，是我小时候读的《山海经图赞》，有图有字，看起来便宜得多。”
　　猴子接过翻了两页，果然每则多是一图一赞，图画得古拙，兽首人身、蛇尾鸟翼，全不在常理，猴子却极入迷。他翻到西王母一图，停住了，那图上画着西王母，人首豹身，蓬发戴胜，身后山岩嶙峋。旁边小字赞曰：“豹尾虎齿，善啸蓬发。司天之厉，掌五刑之杀。”
　　猴子歪着头，左看右看，又翻过来倒过去。黛玉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便问怎么了？
　　猴子道：“我在天上见过王母，站在玉帝身后，通身华贵，满脸和气。和这画上的，哪像是一个。”
　　黛玉道：“这图上画的本是掌灾厉刑罚的上古天神模样，后来世人传她做了天庭的王母，便硬生生塑成了雍容华贵的天后贵妇模样。我翻郭璞的注，又查过汉代纬书，才知道她本不是什么玉帝的后妃，是独自住在昆仑山顶，手里掌着天下的刑罚，也掌着那让人长生不死药的女仙之首。当年涿鹿大战打得天昏地暗，还是她命玄女下凡，助黄帝定了天下。”
　　猴子听见玄女二字，耳朵动了动。
　　黛玉便翻到另一处人首鸟身的图，指与他看：“《龙鱼河图》有载，黄帝摄政前，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兽身人语，铜头铁额，威震天下。黄帝不能禁，西王母遣玄女下凡，授黄帝兵信神符，遂擒蚩尤。女魃下凡，止风雨，乃定战局。”
　　猴子“哦”了一声，一边看，一边挠头，似在细想，好一会儿才道：“当年我弃了弼马温反下天宫，天庭派兵来降，有个巨灵神，生得威猛却挨不住一棒；又有个哪吒，小小年纪能接几招；还有那李天王，统兵十万，却只躲在阵后，全不济事。倒是从没见什么人首鸟身的玄女来打我，若她那翅膀一扇就卷起漫天风雷，我还未必能赢。”
　　黛玉道：“自从有了天庭，上古的天神们多半隐的隐、藏的藏，玄女这般古神，不肯换那一身凡间贵妇的装束，便索性隐在昆仑仙阙里，再也不轻易出头露面了吧？”
　　猴子点头，又翻几页，见了女魃。图上一女子立于荒野，四周土焦地裂，寸草不生。衣袂如被火燎，眼中却不见凶光，只空茫茫地望着远处。
　　黛玉轻声道：“这位女魃，是黄帝女。当年为破蚩尤，她下凡止雨。从此不能再上天，只能流落人间。人间说她所在之处大旱不雨，便驱赶她，咒骂她。后来，连她父亲都不替她说话。”
　　猴子盯着那图看了很久。
　　黛玉奇道：“你怎么不说话？”
　　猴子嗤了一声，把书一合：“我只是看明白了，这天上，要用你时封你当官。不用你时，不是赶你、就是压你。我当年被哄去养马，又叫去看桃，蟠桃会偏不请。这不正和这女魃一样？用完了，便说你不祥。”
　　黛玉轻叹一声：“那就不要再去天上了，不如留在这人间，风也自由，雨也自由。”
　　猴子听完这话半晌没言语，毛茸茸的爪子搭在膝头，圆眼睛里的亮闪闪忽然沉了下去。他想起自己在幽冥地府里把生死簿撕得稀烂，又想起太虚幻境里被自己砸碎一地的册子。这人间一命一数，早被天上那些看不见的手排得明明白白。风往哪吹，雨往哪落，哪里是由着人自己做主的？
　　这时窗外风起，黛玉咳了两声。猴子忙把书丢到一旁，过去给她拍背，嘴里不由嘀咕：“你这病吃个金丹说不定就好了，待我寻个空，再去取一粒来。”
　　黛玉眉尖一拧，带着咳音推他：“才说了再也不要去天上，你就说这个，莫不是存心气我吗？”
　　猴子自知失言，围着书案团团转，又是倒茶又是拍背，拍两下还不忘对着自己的嘴扇一下。黛玉咳得眼眶微微发红，伸手轻轻一挡，却故意板起脸：“别扇了，手底下毛乎乎的，扇得满桌都是灰。你只老老实实应我一句，往后再也不许提什么金丹，我就不恼你了。”
　　猴子把脑袋点得像捣蒜：“听你的，不说了！我要是敢忘，你就把我拴在园门口的老槐树上，三天不给我吃蜜饯果子。”
　　黛玉被他逗得抿着唇笑，端起桌上温着的茶水喝一口，压下胸口那阵闷意。窗外的风卷着芍药花瓣飘进来，落在摊开的那幅女魃的图上，把纸上青衣天女的衣袂，衬得像被风轻轻吹起来。

　　府里下人都知道小姐养了只极聪明的猴。这猴儿不叫不闹，只跟着小姐。小姐读书，他蹲在案头；小姐写字，他就在旁边用尾巴尖儿点水，又去蘸那砚台里的残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圈。小丫头见了拍着手笑：“这猴儿莫不是要考状元呢！”
　　婆子们私底下说：“哪是猴儿，怕不是个猴精。”
　　另一个便道：“可不敢混说，小姐说这是神仙显灵叫她养的，想是有些来历。且这猴儿乖，从不伤人，可见是神仙灵兽了，若真是精怪，哪能这般安静？”
　　林如海听了几回，也不过淡淡一笑。那猴儿精乖，有外人在时，他便装成一只寻常小猴，老老实实蹲在黛玉脚边。若有人来逗他，他便佯装害羞往黛玉身后一躲，只露出一条细尾巴。
　　林如海有时看着他们，心里也觉宽慰。女儿自幼多病，又没了母亲，难得有只通人性的小猴伴着，总好过独个儿闷着。他便也不多问，只叫人给那猴多备些鲜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