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圣CP】此去人间改命来》云撸猫

3、第 3 章 等到两脚踏

　　等到两脚踏在地上，却见满城桂花半开，蝉声已稀。他走时还是春末，回来竟是夏末了。直奔林府后宅，天已薄暮，从蔷薇架上轻轻翻进来。满园花木，早不似春末时繁盛，只剩几架秋海棠红得发沉。他一路闻着药味，来到内室窗下。
　　隔着半掩的窗，便见黛玉正坐在床前脚踏上，人瘦了一大圈，只一件半旧衣裳空落落地挂在身上。她也不哭出声，就那么默默坐着，眼泪一颗一颗往衣襟上掉。
　　林如海合眼仰卧，面色蜡黄，唇色灰白，气息又浅又促，像一盏油灯，将将熬到了底。
　　猴子心下一紧，暗道：“还好赶上。”一纵身已到屋内。
　　黛玉只觉一阵风过，眼前多了个三尺多高的猴儿。那猴儿立在她身前，浑身金毛，额前一点白，眼睛亮得吓人。她唬得一哆嗦，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撞在床沿上。可等看清那猴模样，又觉眼熟得很。花荫下，梦里头，可不就是他么？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只拿一双泪眼，惊疑不定地盯着他。
　　猴子忙把毛茸茸的爪往嘴上一竖：“嘘——”又轻又促，像风吹窗纸。
　　黛玉也不知怎的，真就咬住了唇，一动不动。
　　猴子几步走到床前，从怀里掏出金丹。那丹在暗处也泛着一圈淡淡的金气，他略微掰开林如海的嘴，将丹往唇上一放。丹一沾着人唇立刻化了，丝丝金线顺着喉头下去，满屋里浮起一股极温的丹香。
　　再看林如海，气息竟一寸寸稳下来。脸上黄气渐退，唇上也有了些血色，连紧皱的眉都松了。
　　黛玉先还屏着气，看父亲面色好转，一颗心像从冷水里被人捞起来，身上一软，便要往地上跪。
　　猴子连忙伸手扶住：“使不得使不得。”
　　黛玉抬起脸，那泪已经满了眼眶，只是不肯掉。她颤着声问：“你是谁？”
　　猴子咧嘴一笑：“是我呀，孙悟空。你不是还想摸我脑袋么？”
　　黛玉“啊”了一声，又惊又喜，泪珠子再也撑不住，断了线似的滚下来。
　　猴子见她哭，倒急了，从怀里掏出一方不知从哪个仙宴上顺来的帕子，手忙脚乱地往她脸上按：
　　“可别哭了。再哭，这帕子也要咸成腌菜了。”
　　那帕子极软，黛玉被他一擦，反倒更想哭，可偏又被他那话逗得想笑。一时又笑又泪，倒像个她这岁数的小女孩了。

　　第二天一早，林如海竟已能在床上半坐起来，神色清爽，要了半碗米粥，又用了些小菜。
　　贾琏这些日子在外忙于应承汤药、接待大夫，愁得嘴上都起了泡。这日进来问安，本是预备着听“昨夜又不好”的，结果一掀帘子，见林如海靠着引枕，正与黛玉说话，脸色红润，双目有神，哪里还像个重病垂危的人？
　　贾琏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才“啊”了一声，凑到床前，低声道：“姑父……今日觉着如何？”
　　林如海道：“昨夜睡得好，今早觉得大好了。”
　　贾琏“哦哦”两声，偷偷瞧他气色，又去摸他手，温乎乎的，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冰凉。心头“咯噔”一下：“莫不是回光返照？”
　　可接下来几日，林如海一日比一日好。能下地，能散步，能理事，能会客。连府里下人都偷偷说：“许是小姐夜夜祷告，把神仙求来了。”
　　贾琏站在这满府松快的空气里，只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没醒透的梦。前几日还准备要报丧，如今却要报喜了。他咂了咂嘴，叹道：“这天底下，还真有这等奇事。”
　　他只当是这维扬城里的名医手段通天，当下便研墨铺纸，写了信，差得力小厮星夜赶回贾府报喜。自己也不敢多耽搁，打点好随身的行装，又把林府这阵子的账目交还，便打算择日起身回京城。
　　林如海这一场大病，早已把官场的虚浮、人情的往来都看淡，只觉什么功名利禄，都比不上父女俩守在一处的天伦要紧。黛玉本就记挂着父亲的身子，哪里舍得再抛下他去京城，当下便定了主意要留在扬州，日日陪在父亲身边侍疾尽孝。
　　消息传回荣国府，贾母王夫人等听完之后双手合十，念了几十声“无量天尊”。唯有贾宝玉，先听见林姑父病愈，心里为林妹妹一阵高兴，又听得黛玉要留在扬州陪伴父亲，又是一阵失落，但人家是父女之情，他也无可奈何，暂且不表。

　　只说林如海病愈之后自然是回任理事，他本不是爱热闹的人，如今更觉万事皆轻，将那官场应酬、盐商宴饮，但凡能托辞的便一概推了，每日办完公务便早早打道回府。父女俩在石桌旁有时摆上半卷诗书、一炉香，握着笔教她辨字注疏。有时便沿着芍药花//径慢慢走，讲些姑苏老家的旧典故，祖上读书的旧事。他本就把这独女当男儿教养，如今更只想着把这辈子读的书、见过的世情，都慢慢说给黛玉听。
　　他们讲书时，孙悟空就蹲在石桌旁的太湖石上支着两只圆眼睛静静看，他们散步时，他就像个护卫似的绕在黛玉周两步远的地方，遇着枝桠挡路便伸爪子扒开，见着草叶上有虫豸便一爪子扫开。

　　这日午后，黛玉歇过中觉，精神略好些，便歪在窗下翻《南华经》。猴子蜷在她脚边的脚踏上，尾巴搭着半卷书页，眼睛半合。外头风过竹林，沙沙地响。
　　黛玉读到：“大块噫气，其名为风。”念了两遍，忽然出神。
　　猴子睁眼，问：“怎么了？”
　　黛玉道：“我在想，这风是怎么来的。书上说，是大地呼气。可它来得那样快，又那样远，你说，像风那样跑起来，是什么滋味？”
　　猴子道：“风不是气，是路上跑得急了些。”
　　黛玉听了便笑：“你倒会解。”
　　猴子道：“俺老孙一个筋斗，比风还快。”
　　黛玉低头望着自己那双叠在裙上的手，那手指白得像半透的瓷，她轻声道：“比风还快……我可想不出来。”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院墙高高，只露出一角天。风从竹梢上过，吹得几片叶旋下来落在青苔上。
　　她忽然有些难过：“我统共只在这几处屋子里、这方园子里。快了慢了，于我也没分别。”
　　猴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道院墙他早翻过几百回。可他头一回明白：他能带她翻出去，却不能带着她走路。她连风都难追，又怎追得了他。于是他只把尾巴轻轻搭在她腕上，像一段不说话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