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时【末世】》羊粑粑蛋儿女士

104、雪冤诏 沙山快

　　沙山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激动，“老大，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以为……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让你们担心了。”白霁的语气很温和，“跟我说说，这一年多，特勤处怎么样了？兄弟们都还好吗？”

　　“好，都挺好的。”沙山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工资照发，每天该干嘛干嘛，就是……少了个人带着我们，总觉得少点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讽刺，那讽刺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文奥呢？”白霁打趣道：“他带你们不好？”
　　“不一样。”沙山说，“他一直也挺忙的，明天应该能来。”

　　白霁看着他，继续问道：“我在下城执行任务的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关于野村，关于下城的。”

　　这句话一出，沙山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刻意岔开了话题：“嗨，下城那地方乱得很，也没什么好说的。老大，你在那边吃了太多苦，忘了挺好的，别再想那些糟心事了。”

　　白霁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了然。
　　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却又不敢说。所有人都在瞒着她什么。

　　沙山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特勤处的日常，就匆匆起身告辞，“我就是赶来先看看你，得走了。执勤呢，偷跑出来的。”

　　看着沙山又鬼鬼祟祟出去，好似真的回到了当年和兄弟们嬉笑打闹的日子，一点也没有变。

　　第二天，文奥终于来了。
　　他推开办公室门走进来的时候，白霁一眼就看到了他眼底浓重的黑眼圈，眼下的乌青藏都藏不住。
　　笔挺的制服肩膀处，还有一道没来得及清理的污渍，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老大。”他站在办公桌前，恭敬地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进来坐。”白霁抬了抬下巴，看着他，“你看起来很累。”

　　“还好，夏天边境的污染异动频繁，任务多。现在污染少，在处理那些后续，连轴转了几天。”
　　文奥在她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白霁烧好的热水，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了大半。

　　“许久不见，你有什么话想说吗？”白霁又给他的水杯满上热水。

　　“还那样，没什么好说的，难不成你想听我汇报工作啊？”文奥笑着，像是从前一样和白霁贫嘴，“可饶了我吧，你想听我都不想说！”

　　“那我有话想问。”
　　“嗯，你问？”

　　白霁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我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文奥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这间屋子的网络我已经屏蔽了，监控也做了干扰，录不到东西。”白霁说得很轻，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文奥心里。
　　“下城的事，重要吗？”

　　文奥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说：“重要。”
　　“我查到的东西是什么？让上庭必须清洗我，还非得留我一命？”
　　“上庭没有清洗你，只是……”文奥的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白霁看着他，忽然问：“文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文奥的身体微微一僵，“能有什么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阿姨还好吗？”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文奥的手指颤了一下，“都挺好。你别瞎想。”

　　“嗯。”白霁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最后一个问题，文奥，我能信你吗？”

　　“我不知道，你自己判断。”
　　文奥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说不清。
　　“但是老大，不管发生什么，我从来没想过害你。从来没有。”

　　“知道了。”白霁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十一月初，白霁的《雪冤诏》正式发布。

　　红头文件盖着EPIC总部和内务部的双重大印，下发到了上庭各个部门，也同步发布到了上庭的官方媒体平台上。

　　文件很长，措辞很正式。
　　大意是：白霁执行上级安排的绝密卧底任务，以“叛逃”为掩护，深入下城敌对势力“教廷”与“野村”核心层，获取了大量核心机密情报，为上庭清缴敌对势力、瓦解教廷非法人体实验提供了关键支撑……

　　文件的最后，正式宣布：即日起，为白霁恢复名誉，撤销此前所有不实指控，晋升大校军衔，任EPIC顾问官，享受副局长相应待遇，授予“上城忠诚勋章”。

　　同一天，上庭为白霁举办了盛大的“英雄归队”仪式。

　　EPIC总部的礼堂里坐满了人，各大媒体的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台前。
　　孟时信亲自为白霁颁发了那枚沉甸甸的“忠诚勋章”，握着她的手，在无数镜头面前，笑得温和又欣慰，把她塑造成了深入敌营、不忘初心、忠诚可嘉的上城英雄。

　　他需要这样一个英雄。
　　丑闻泄露，上城民众对上庭的腐败、滥杀、与教廷的勾结充满了质疑。他需要一个完美的、正面的英雄形象，来重塑上庭的公信力，来暂且安抚那些民众。
　　……直到达蒙泽拉尔完成他的大业。

　　白霁站在台上，胸前别着那枚冰冷的勋章，对着话筒念着提前准备好的发言稿，应对着媒体的轮番提问。

　　可她的心里，却莫名地觉得荒诞。
　　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所有人都拿着剧本，演着自己的角色，而她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主角，却唯独不知道剧本的全貌。

　　上城众人对于这份通告并不十分买账。
　　社交平台上议论纷纷，但很快就被新的热点淹没。毕竟白霁是谁？一个失踪了大半年的处长，突然变成“卧底英雄”，这故事听着就假。

　　但假不假的，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是领导人的事情。自己只是个小小的百姓，只管自己眼前那一亩三分地。

　　所以上城的风波不大，都当作上庭腐败、随口一骂的笑谈过去了。
　　有人说这是内斗的结果，有人说这是给某些人台阶下，还有人说得更不堪——白霁肯定是睡对了人，不然凭什么？

　　但没人真的在意。在这个联邦里，每个人都在忙着活下去。别人的故事，听听就算了。

　　仪式结束后，喧嚣散去，所有人都离开了。白霁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转动着办公椅，看着窗外的上城夜景。

　　她抬手，取下胸前的那枚“忠诚勋章”，放在指尖摩挲着。
　　所有人都在为她庆贺，为她欢呼。可她心底总是挂念着，这一年究竟忘掉了什么？那些记忆里有很重要的东西，有很重要的人。
　　空落落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白霁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黑暗里，一双眼睛突然闪过脑海。桀骜的、明亮的、带着痞气的笑意，隔着漫天的风沙，温柔地看着她。
　　还有一个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在她耳边响起，喊着她的名字：白霁。

　　她想抓住那个画面，想听清那个声音，可剧烈的头痛瞬间袭来，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太阳穴。
　　“唔……”白霁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捂着额头，身体前倾，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的画面和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蕉城与上庭的前线已经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
　　焦黑的土地翻着狰狞的裂口，混凝土被炸得粉碎，弹坑一个连着一个，里面积着混着污染的血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

　　这场阻击战，已经打了整整三天三夜。

　　上庭的第八代改造人，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比教廷异种更不知疼痛、不知疲惫。
　　常规枪械的子弹打在他们身上，只能撕开一道浅浅的口子，哪怕子弹穿透了胸口，他们也能顶着血洞扑上来，用异化的爪子撕碎守军的喉咙。
　　他们能在高浓度污染液里自由行动，皮肤被腐蚀得露出白骨，也依旧能保持冲锋的姿态；他们的动作快得肉眼难以捕捉，力量大得能一拳砸穿半米厚的混凝土墙，每一次冲锋，都能在野村的防线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野村的战士们，拼了命地守着。前线的缺口一次次被撕开，又一次次被血肉之躯堵上。
　　枪管打得发烫，握枪的手被烫出了水泡，但没有人停。没有人敢停。停下来，那些可怕的东西就会涌进来，把所有人撕成碎片。

　　邹知顶着间断的蓝雨，带兵在三个缺口之间来回驰援，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她亲眼看见一个刚入伍的新兵，才十六岁，被改造人死死按在地上，半边身子都被生生撕碎。临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

　　她看见一个老兵，把吓懵了的儿子护在身后，自己被改造人一口咬断了脖子。
　　她看见已经成长为出挑战士的阿勒，悄无声息地倒在蓝雨里。

　　她看见，那些被改造成杀戮机器的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身体被异化得面目全非，空洞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光，只会机械地挥着爪子，撕咬着眼前所有的活物。

　　每一次挥刀砍下去，邹知的心脏都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些孩子，本该在田埂上奔跑，在篝火旁唱歌，本该有活下去的权利。可上庭和教廷，把他们变成了没有思想的怪物，变成了杀戮的工具。

　　第三天傍晚，上庭的部队终于暂时撤退了，夕阳把焦黑的战场染成了血红色。
　　蕉城的防线，用人命勉强守住了。

　　邹知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在满目疮痍的阵地上。
　　脚下的土地被血浸透了，踩上去软乎乎的，每一步，都能踩到冰冷的尸体……

　　她蹲下来，伸手，一个一个，轻轻合上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指尖触到他们冰冷的皮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个世界，到底要吞掉多少条命，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