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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裂缝 张辰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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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辰辰她爸,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从我认识她起,那个男人就像一道永远散不去的阴影,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以前是喝酒打人,摔东西撒泼。后来张辰辰大了,能挣钱了,他就像一条闻着血腥味的蚂蟥,开始变本加厉地要钱。张辰辰在便利店打工,从初中到高三,几乎所有的工资都进了那个男人的口袋。她不说,可我都知道。她书包里的饭盒,永远是白饭配咸菜;她的校服,永远洗得发白也不肯换;她的笔,用到最后一滴墨都挤不出来。
我和她在一起后,这样的情况也没有好转。尤其是临近高考的这几个月,她爸越来越疯。外面欠了赌债,被债主追过两次,就跑来学校门口堵张辰辰。张辰辰不愿在同学面前和他纠缠,每次都是沉默着走到巷子口,把口袋里所有的钱掏出来。
我知道这些事,是她断断续续告诉我的。她坐在天台的破椅子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一句一句地说,像在讲别人的事。她从来不哭,也不诉苦。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讲,像在给我补课。讲完以后,她还反过来安慰我:“没事的。高考完就好了。我会想办法。”
我气。我恨。我恨不得拿把刀冲过去,把她爸捅个对穿。可我不能。我知道,张辰辰最不需要的,就是我冲上去替她拼命。她要的是我好好复习,好好考试。她要的是“我们”能从这个烂泥潭里爬出去。
可事情,还是爆发了。
那是一个周二,晚自习刚开始。我正埋头刷数学题,旁边张辰辰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不是那种明显的慌乱,而是整张脸像被抽空了血色,刷地一下白得骇人。
她猛地站起来,对讲台上的老师说:“老师,我家里有事,请个假。”
老师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抓起书包冲出了教室。我几乎是同一时间站了起来,追了出去。
“张辰辰!”我在走廊上拽住她的胳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转过头来,眼睛红得吓人。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却还在努力维持平静:“我妈……被推下楼了。在医院。”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砸了一拳。
“我跟你去。”我没有犹豫。
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点了点头。
我们打车去了医院。急诊楼里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她跑进一楼大厅,问了护士,又跑上楼梯,我跟在她后面,几乎追不上。到了三楼骨科,一个护士领着我们去了病房。
她妈躺在靠墙的那张病床上,闭着眼,脸色蜡黄。额头上包着纱布,左胳膊打着石膏,脸颊上有一大块青紫。她的呼吸很浅,像睡着了一样。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节奏缓慢而平稳。
张辰辰站在门口,没进去。她握着门框,指尖发白。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厉害。我伸手去扶她,却被她躲开了。她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自己快要掉下去,却还在拼命维持着最后的姿态。
“你妈是下午被送来急诊的。”医生走过来,低声说,“初步检查是左臂骨折,额头有开放性伤口,已经缝合了。还有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另外,她的腰椎有旧伤,这次又扭了一下,最好做进一步检查。”
张辰辰点点头,嘴唇紧抿着。她的沉默让整个走廊都变得压抑。
“是……谁送她来的?”她问。
“邻居打的120。说是她丈夫喝醉了,推了她。具体你们去问派出所吧。”医生叹了口气,走了。
张辰辰站在病房门口,一动不动。我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他打她。这次是推下了楼。”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她的脸上没有眼泪,眼睛里却像下着一场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大雨。她的眼眶红得发紫,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她的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攥得太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张辰辰……”我叫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突然蹲了下来。
就在医院的走廊上,她蹲了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出声。可她的肩膀,像被暴风雨压弯的树枝一样,剧烈地抽搐着。她的牙咬着手臂,校服的袖口很快湿了一小片。
我从来没见过张辰辰崩溃。
她那么能忍。被篮球砸了不吭声,被她爸打了一酒瓶不吭声,在便利店站到凌晨不吭声。她像一堵墙,风吹不进,雨打不穿。可现在,这堵墙正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地塌。
我蹲下来,抱住她。我用尽全力,把她的头按在我的怀里。她没挣扎,也没说话。她的手指抓住了我的衣服,抓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却在往下掉,“张辰辰,有我在。你看着我。你听到没有?我哪儿也不去。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在我的怀里,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幼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她哭得浑身发抖,可还是没有声音。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我的手腕上,烫得像烧红的铁水。
那晚,我在医院里陪她坐到凌晨。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张辰辰。她给母亲办了住院手续,又给班主任请了假。我看着她忙前忙后,像一台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东西碎了。那些碎了的东西,不会因为天亮就自动愈合。
第二天,我做了决定。
我回了趟舅妈家。舅妈不在。我用她的固定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我亲爸给我留过的唯一的东西。他的名片。上面写着“王立宏,宏发建筑装饰公司”。我从来没有打过这个电话。可今天,我必须打。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哪位?”
我深吸了一口气:“王先生。我是王宇宙。你女儿。”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问:“什么事。”
“我朋友被她爸打了。她妈也在医院。我要你帮我。”我攥着电话线,声音稳得我自己都惊讶。
“帮你?我凭什么帮你?”
“凭你是我爸。”我说,“你不是搞装修的吗?认识很多人。我只需要你让人去那个男人那里,警告他一下。不用动手。我知道你有办法。”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我几乎能听见他在点烟。
“你欠我的。”我又说了一句,声音冷得厉害。
那晚,一条街外,三个穿黑色工装的男人,把张辰辰她爸堵在了巷口。他们没打人。只是说了一句话:“再动你老婆孩子试试。”
张辰辰她爸,从此再没出现在医院和学校。
我没有告诉她。可后来她知道了。她没谢我。她只是在天台上,把我的手抓住,按在她的心口上。那里跳得很稳,像一只在暴风雨后重新找到方向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