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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便当 高三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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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最后两个月,我瘦了。
自己没发觉,是张辰辰先发现的。有天晚自习下课,她走在我旁边,忽然伸手圈了一下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又凉又细,很轻松地环住了,还剩好大一圈空。
“你手腕细了。”她说。
我低头看了看:“有吗?我本来就不胖。”
她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个眼神,像在检查一件哪里缺了口子的瓷器。我被看得发毛,甩开她的手:“张辰辰,你大晚上发什么神经。”
第二天中午,我的桌上多了一个饭盒。
灰蓝色的,旧款,盖子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但洗得干干净净。我认得这个饭盒。它以前出现在张辰辰的书包里,装过她自己带的午饭。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她的午饭从来都是最简单的白饭配炒蛋。
现在,这个饭盒摆在了我面前。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吃完。”
我抬头,张辰辰正站在讲台边擦黑板。粉笔灰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她的背影清瘦而专注。我低下头,把饭盒打开。
里面是白米饭,上面铺着两样菜。一样是番茄炒蛋,另一样是青椒土豆丝。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卤牛肉,码在米饭旁边,像几枚安静的印章。饭盒里还塞了一双筷子,用一张纸巾包着。
我呆住了。
番茄炒蛋颜色鲜亮,蛋块嫩黄,番茄烂而不碎。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但根根分明,显然是手工切的。牛肉片得极薄,纹理清晰,卤得酱色深沉。这哪里像是一个高三学生随手做的?这分明是……用心做的。
我坐下来,握着筷子,半天没动。
“吃啊。”张辰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回来了,站在我旁边,把黑板擦放回讲台。
“你做的?”我明知故问。
“嗯。”
“你几点起来做的?”
“五点半。”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午饭。我瞥了一眼,她的饭盒里只有白饭和一点咸菜。
我的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五点半起来,给我做了番茄炒蛋、土豆丝和卤牛肉,自己只吃白饭咸菜。这个王八蛋,怎么可以这样。
“张辰辰,你是不是觉得我吃不起饭?”我试图用生气掩盖发酸的眼眶,“你自己吃那些,给我吃这个?你什么意思?施舍我?”
她转过头,平静地看着我:“你最近没好好吃饭。我看得出来。”
“那你自己怎么不好好吃?”
“我习惯了。”
“什么叫习惯了!你——”我的声音拔高了,被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我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低下头,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分一半。不然我不吃。”
她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我。然后,她拿起筷子,从饭盒里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自己碗里。接着,她把饭盒推回来:“吃吧。”
“这就完了?你当打发猫呢?”我把饭盒又推过去,“再夹点。土豆丝、牛肉,每样都夹。”
她照做了。每样都只夹了一小口。我知道她不会多夹。她就是这种人。把所有好的都给我,自己留最少的。
我认命了。我拿起筷子,开始吃。
第一口米饭混着番茄炒蛋的汤汁,又香又甜。米饭煮得软硬适中,不是隔夜饭,是早上新做的。番茄的酸甜和蛋的咸香混在一起,像把整个早晨都炖进去了。土豆丝脆生生的,咸淡刚好,咬起来“咔嚓咔嚓”地响。牛肉片卤香浓郁,肉质不柴不腻,在嘴里越嚼越有味道。
我吃着吃着,就不说话了。一口接一口,像饿了几天的流浪汉。
“好吃吗?”她忽然问。
我顿了顿,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一般。”
她“嗯”了一声,又问:“那就是好吃。”
我白了她一眼,把最后一片牛肉塞进嘴里。饭盒空了。一粒米都没剩。我甚至用筷子把饭盒边角上的番茄汤汁都刮了个干净。
“你不是说一般吗。”张辰辰看着空空的饭盒,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
“我、我是怕浪费!跟你好不好吃没关系!”我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
“哦。”
“张辰辰你!”
“明天还做。”她说。
我的心脏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
“谁、谁要你天天做啊!你当你是田螺姑娘吗?五点半起来做饭,上课打瞌睡怎么办?你成绩掉了我可不管!”
“不会。我晚上十一点睡,早上五点半起,睡六个半小时。够了。”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列一道物理题的已知条件。
我张了张嘴,硬是没找到反驳的理由。她的作息规律得令人发指,像一台不需要休息的永动机。可我知道,她不是不需要休息,她只是把能挤出来的每一分钟都分给了我。
那天放学,我没有回家。我缠着她去了菜市场。她走在我旁边,看我在菜摊前挑来挑去。我拿起一个土豆,装模作样地掂了掂:“这个好。圆。说明淀粉足。”
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我回头瞪她。
“你挑土豆的样子,像在挑女婿。”
我“啪”地放下土豆,转身就走。她追上来,从后面拉住我的手腕。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明天给你做土豆炖牛腩。”她说。
“我不要!我要吃可乐鸡翅!”
“好。”
“还要紫菜蛋花汤。”
“好。”
“张辰辰。”
“嗯?”
我停下来,转头看着她。天还没黑透,晚霞像一条懒洋洋的河,横在她的身后。她拉着我的手,安安静静地站在菜市场门口,像极了一幅画。
“你别对我这么好了。”我小声说。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以后吃不到,会很难受。”我低下头,不让她看见我的表情。
她松开我的手,很轻地捧起我的脸。我被迫仰起头,望进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里有晚霞,有我,有温温柔柔的一片海。
“我以后,每天给你做。”她说。一字一句,像在起一个很长很长的誓。
我鼻子一酸,把脸扭到一边。晚风吹过来,菜市场里人声嘈杂,有卖鱼的在杀鱼,有收摊的在数钱。我们站在这一片烟火气里,像两个最普通不过的人。可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王宇宙的胃和心,都被这个冷面王八蛋拴得死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