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谜》庄若云

63、闻君忍辱历千劫 直到此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吴嘉亮执意要站上赛场、与自己交手，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的好胜，背后竟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委屈与挣扎。
　　他从前只当对方是棋逢对手，一心想分出高下，却从没想过，吴嘉亮为了争取这一场对决，硬生生扛下了旁人的刁难、社团里的排挤，甚至还要违逆敬重的师长，用近乎任性的方式去争取出战名额。
　　那些暗中使绊的学长，一心想让他当众出丑、逼他离开灯谜社，日日处处针对；而吴嘉亮默默忍下诸多难堪，半点不曾退让。为了拿到先锋的席位，他不惜和尹老师据理力争，以赛后退社作为筹码，逼着老师松口。
　　这份执拗的背后，哪里只是单纯的比拼之心，分明是压着满腔不甘，顶着层层压力，才换来这一次正面交锋的机会。
　　一想到对方默默承受的种种排挤、非议与两难，柳一鸣心头五味杂陈。原本因即将对战而生的几分跃跃欲试，慢慢沉淀下来，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他终于读懂了吴嘉亮看向自己时，那目光里除了浓烈战意，还有一份孤注一掷的执念。
　　连廊上的交谈仍在继续，微风掠过廊柱，吹散了午后的慵懒闲适，周遭空气渐渐沉了下来。赛场内外，选手们趁着午休养精蓄锐，有人闲谈放松，有人默默复盘比试，看似一切如常，可暗流早已在人群之下翻涌。
　　谁都清楚，午后开赛之后，赛程会愈发激烈。而他与吴嘉亮这一战，早已不再是普通的斗谜较量。这一战里，有对方隐忍许久的委屈，有孤注一掷的期盼，还有两人旗鼓相当的争锋之心。
　　午休的时光缓缓流逝，松弛的氛围一点点褪去。一场缠绕着心事、执念与不甘的对决已然近在咫尺。柳一鸣抬手攥了攥掌心，心知午后的赛场，注定风起云涌，绝不会再有半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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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连廊后，柳一鸣半点胃口也无，索性独自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校场，恰逢周末，这里冷冷清清，周遭见不到半个人影。
　　他顺着台阶走到中段位置坐下，只想安安静静捋一捋纷乱的心绪。
　　无形相伴的马思温一直陪在他身侧，四下无人，柳一鸣也不再有所顾忌，如同对着挚友一般，将心底的纠结尽数吐露出来。他原本满心期许，想借着这场赛事，让所有人见识到平望国中灯谜社真正的实力。
　　可方才听闻的种种，让他心里乱成一团 —— 吴嘉亮为了求一场对战，受了那么多委屈，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比试。
　　“吴嘉亮…… 他居然被人刁难欺负了？” 柳一鸣低声呢喃，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自语。
　　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轻叹道，“唉，想来这种事也难免吧，那家伙一门心思就想着对战的事。”
　　“话不能这么说，吴嘉亮本就不是会无端惹人反感的人。” 马思温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以他的本事，本该稳稳坐上主将之位，可如今为了拿到先锋的出战名额，不惜放低姿态去恳求老师，实在不容易。说到底，他心里从头到尾惦记的，都是和我交手这件事。”
　　柳一鸣沉默片刻，终于打定主意，开口商量道：“思温，要不接下来这场，还是换你上场吧？”
　　马思温闻言一愣，脸上不见半点欣喜，反倒神色凝重：“现在换我？你早上还信誓旦旦，非要亲自上场和他比试呢。”
　　“我现在不想上场了。” 柳一鸣耷拉着肩膀，语气软了下来，他是真心想成全一心求战的吴嘉亮，“还是你来应战吧。”
　　就在这时，一道倩影从远处快步跑来，正是夏夏。她一路小跑，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气息还有些不稳。
　　“阿鸣！可算找到你啦！” 夏夏跑到台阶旁，擦了擦额头的汗，眉眼间满是关切，“第二回合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咯，你先吃点便当，垫垫肚子好不好？”
　　“我没胃口，等比赛结束再吃吧。” 柳一鸣提不起精神，有气无力地答道。
　　顿了顿，他又随口问道：“对了，陈恪学长和刘非他们俩呢？”见他问起同伴，夏夏顺势挨着台阶坐下，脸上立刻露出鲜活的笑意：“他俩呀，正凑在一起比拼灯谜呢！”
　　“他俩？” 柳一鸣有些意外。陈恪和刘非平日里总是拌嘴闹别扭，关系算不上和睦，如今居然凑到一处切磋，实在反常。
　　“我跟你讲哦，刘非现在整个人都变认真啦！” 夏夏兴致勃勃地说着，眼里亮晶晶的，“他还说待会儿要拿出全部本事，逼得私立国中主将毫无还手之力。陈恪学长也不差，浑身都是斗志，一点都不输给刘非呢！不愧是咱们平望国中的主将和副帅。”
　　“嗯！所以你也要加油呀！” 夏夏站起身，抬手轻轻挥了挥，“时间不早啦，我们回赛场吧？”
　　“好。” 柳一鸣应声，身子却依旧稳稳坐在台阶上，迟迟没有动身。
　　夏夏见状，也不多催促，轻声说了句 “那我先过去等你”，便转身离开了校场。
　　待到夏夏的身影走远，马思温终于忍不住开口：“阿鸣……”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柳一鸣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态度十分坚决，“我已经说了，思温，你上吧。”
　　“我想，吴嘉亮这次的态度绝对也是很认真，要是你太在意我的心情的话，小心会输给他！。” 柳一鸣缓缓站起身，脚步慢悠悠地朝着赛场方向挪动。
　　马思温这一刻居然没有象往常一样，和柳一鸣同步，而是站在了原地。他望着前方远去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对着空荡的场地低声自语：“说得没错。面对吴嘉亮这样的对手，我唯有拿出全部实力，全力以赴，才算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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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私立中学 4 号楼赛场内，赛前的氛围渐渐浓烈起来。刘非与陈恪正借着余下的时间热身切磋，一来活动筋骨，二来也借着斗谜调整状态，二人你来我往，神情皆是专注十足。夏夏就安静立在一旁，目光时不时扫向入口，心底隐隐挂着几分担忧。
　　不多时，柳一鸣缓步走了进来。
　　“啊，阿鸣，你可算回来了。” 夏夏立刻迎上前，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她瞧得真切，少年依旧提不起精神，眉宇间笼着一层低落，整个人还是那副恹恹的模样，半点不见赛前该有的锐气。
　　一旁的刘非停下手中动作，直截了当地开口追问：“你刚才跑到哪儿去了？大伙都找了你好一会儿。”
　　“没去哪，就随便逛了逛。” 柳一鸣随口应了两声，语气平淡，完全没有闲聊的兴致。
　　陈恪也收起比试的心思，走上前打量着他，眉头微蹙：“我听夏夏说，你中午连便当都没动？”
　　“嗯。” 柳一鸣轻轻颔首。
　　“午饭都不吃，浑身没力气，待会儿怎么上场和对手较量？” 陈恪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劝诫。
　　柳一鸣依旧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嗯”，便不再搭话，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赛场另一侧。
　　这一眼，恰好对上了一道灼热的视线。
　　不远处的吴嘉亮自始至终都在留意这边的动静，两道浓眉紧紧皱起，唇角用力抿成一条直线，整张脸庞覆上一层浓重的冷峻。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柳一鸣身上，一瞬都不曾挪开。
　　期待、较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尽数凝在他的眼神里。他就那样静静伫立着，浑身都透着一股迫不及待，只待开赛哨声响起，便要踏上谜台，完成这场酝酿了许久的对战。赛场之内人来人往，可在吴嘉亮眼中，仿佛自始至终，就只有柳一鸣这一个对手。
　　赛场内的喧闹渐渐收敛，主持人缓步走上台前，清亮的声音透过扩音设备传遍全场。
　　“正在热身的选手请即刻停手，第二回合比赛即将正式开始。请念到校名的队伍，前往对应席位就位。”
　　“A 席，平望国中对阵私立国中；
　　B 席，明樾国中对战韶光国中
　　……
　　接下来进行女子组比拼，
　　F 席，私立国中对阵安禾国中。”
　　话音落下，场内选手纷纷收了动作，按次序走向各自席位。
　　刘非转头看向身旁两人，抬手示意：“我们走。”三人并肩朝着 A 席走去。
　　柳一鸣心思纷乱，并未留意身后动静，可他不知道，吴嘉亮的视线自始至终都黏在他身上，一路相随，直至三人落座 A 席，那道目光依旧牢牢定格，不曾有片刻偏移。
　　一个裁判走到席位前，核对双方队伍信息：“这边是平望国中与私立国中，没错吧？”
　　两队一共六人依次落座，各自相对而坐，赛场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沉寂片刻，陈恪侧过头看向柳一鸣，语气沉稳又坦然：“一鸣同学。”
　　“嗯？” 柳一鸣闻声转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我们一路拼到现在，始终以私立国中为目标奋力向前。” 陈恪望着对面的对手，神色坦然，“待会儿上场，就算落败也无妨，只要拼尽全部力气就够了。何况我们还有刘非在，不必太过顾虑。”
　　柳一鸣愣了愣：“啊…… 可是我怕我又不小心获胜了。”他嚅嚅地说着。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这一战他已决定交由马思温出手，以马思温的实力，取胜本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这句无心脱口的话，落在旁人耳中，全然变了味道。
　　话音未落，只听 “啪” 一声沉重闷响骤然炸开。
　　斜对面席位上的吴嘉亮猛地重重坐回椅中，眉峰死死拧起，一张面庞冷得像覆了层寒霜，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愠火。
　　在他听来，柳一鸣这番话分明是居高临下的轻慢与挑衅。
　　连日来积攒的期待与熊熊战意瞬间蒙上一层戾气，两人之间无形的对峙一触即发，整片区域的空气冻得紧绷凝滞，浓烈的硝烟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