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谜》庄若云

62、双姝含意各矜怜 尹老师没对

　　尹老师没对吴嘉亮细说，而是把目光转向远处操场。
　　尹老师心中也一直在纳闷。
　　一开始，柳一鸣出题时行文十分生涩，字句间还有明显的模仿痕迹，毫无灵气可言。可当他抛出那道“不见金瓯成一统（宋词句，卷帘格）朝天阙”时，整个人就彻底不一样了。
　　作为浸淫灯谜多年的谜士，尹老师方才分明感知到，那道题里藏着极深的家国情怀与沉郁顿挫的悲壮。那不是简单的字面拼凑，而是字里行间透出的、能直击人心的厚重底蕴。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听到了那金戈铁马的铮铮回响，感受到了那份渴望山河一统的赤子丹心。
　　只是这份意境没能维持多久，很快便又归于平淡。虽说最后对手被这道题的余韵压得无奈认输，但单看柳一鸣整场的表现，实在算不上惊艳。
　　尹老师心里越发不解：柳一鸣明明只有这般生涩的水准，为何吴嘉亮会如此上心，甚至对他生出忌惮？
　　他压下心中种种猜测，没有再多言语，一切答案，只等两人真正交手，一切便应该会有答案了。
　　两人并肩从露天阳台走回赛场时，场内第一轮所有谜台的对阵已然尽数落幕。喧闹渐渐沉淀下来，主持的声音透过扩音设备清晰响起，回荡在整片场馆上空：
　　“各位选手、来宾，第一轮比拼到此结束，现在进入中午用餐休息时间，下午的赛事将于规定时间准时开启，请大家妥善安排休息。”
　　————※————
　　人群缓缓散开，三三两两结伴朝着餐厅方向走去。高扬正和身旁相熟的女伴站在一旁，对方笑着抬手碰了碰她的胳膊，柔声邀约：“高扬，走啦，一起去餐厅吃饭吧？”
　　“好呀。” 高扬下意识应声，话音落下的瞬间，眸光不自觉地扫过人群，心思一转，又轻声补充道，“等一等，我们顺便去找嘉亮同学，喊上他一块儿吧。”
　　同行的女生闻言顿时一怔，下意识发出一声轻 “啊”，脸上满是不解。
　　她性子大大咧咧，心思简单，全然没察觉到分毫异样。两个女生结伴用餐本是常事，为何偏偏还要特意去叫一位男生？她挠了挠头，只当高扬只是单纯想招呼同伴，却不知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高扬的目光长久以来，总会不自觉追随着吴嘉亮的身影。
　　无论是训练还是比试，那道挺拔的身影，早已悄悄住进了她心底，一言一行，都能牵动她的思绪。
　　就在她准备应声去找人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两人的脚步。
　　“高扬同学，请你过来一下。”说话的是武耿淮社长。
　　高扬面露疑惑，心底满是不解。自己是女子队参赛选手，此番前来也不是为主力队员，不清楚社长为何会特意寻她。她压下心头的疑虑，对女伴示意稍等，迈步走上前：“社长，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
　　赛场另一侧的角落，氛围则又是另一番模样。
　　夏夏提着精致的便当盒，一路快步走到柳一鸣身前，眉眼弯弯，声音清甜软糯，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与温柔：“阿鸣，比赛结束啦，快过来吃便当咯。”
　　往日里柳一鸣总会笑着应声，可今日不同。
　　方才他几乎榨干了心底最后一丝文气。此刻心神透支到了极点，他只觉得浑身酸软乏力，连提不起半点胃口。
　　他垂着眼帘，神色恹恹，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疲惫：“我现在没胃口，不想吃。”
　　“不想吃？” 夏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里浮出明显的担忧。她看着少年无精打采的模样，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颗心不由得揪了起来。
　　她虽不清楚柳一鸣刚才那场对局出了什么题，但赛场边那些选手凝重的神色、低声的议论，她都看在眼里——那绝不是一场普通的胜利。柳一鸣此刻这副模样，定是耗费了太多心神。
　　柳一鸣没有多做停留，缓缓抬步向前走去。单薄的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倦怠，一步步慢慢穿行在人流之中。
　　夏夏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指尖不自觉地紧了便当盒的提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咬了咬唇，轻声唤道：“阿鸣……”
　　这一声轻唤，带着藏不住的牵挂与心疼。
　　柳一鸣闻声脚步微顿，恰好行至吴嘉亮面前。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吴嘉亮立在原地，周身的闲适气息一扫而空，眉宇紧紧蹙起，面色冷峻严峻。他直直看向眼前的柳一鸣，深邃的眼眸里再无半分平日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起的战意与强烈的争锋之心。
　　柳一鸣对上这道目光，也瞬间读懂了其中蕴含的意味。
　　周遭往来的人群说说笑笑，一派休赛的松弛景象，可这一方小小的角落，气氛却陡然变得紧绷起来。
　　两个心怀情愫的少女，一个被事务牵绊，遥遥望向心上人所在的方向；一个守在原地，满心担忧着疲惫的少年。而赛场之上最耀眼的两位少年高手已然正面相遇，无形的交锋在眼神间悄然碰撞。
　　短暂的午休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在休整蓄力，谁都清楚，待到午后开赛，新一轮的比拼将会更加激烈。而柳一鸣与吴嘉亮之间注定的对决，也在这份沉默的对视里，埋下了浓烈的火药味，只待午后哨声响起，便会彻底拉开帷幕。
　　————※————
　　柳一鸣独自走上四楼外侧的连廊。这里远离赛场的人潮，四下清静无人，只剩微风缓缓掠过栏杆。他心头萦绕着几分烦乱，方才文气陡然爆发的奇妙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不由得想起此前马思温借自己身躯出战翁永刚时，那股汹涌磅礴的力量，与今日竟是如此相似。他打算寻个机会，把体内异状细细说给马思温听。
　　“阿鸣，方才那场斗谜，逆转得实在漂亮。”
　　竟是马思温先开了口。
　　被马思温这般夸赞，柳一鸣瞬间抛却了心底的纠结，眉眼间扬起几分得意，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那是自然，我今天表现得够精彩吧？这可不是运气，全凭我实打实的本事。”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生怕对方忽略这份成长。
　　说着，他也真切察觉到自身的变化。如今催动体内文气已然轻松不少，只是力量忽强忽弱，尚不能收放自如，更做不到像顶尖高手那般凌空虚指、指尖流光熠熠。
　　马思温瞧他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生怕他滋生傲气、懈怠修行，当即出言提点：“虽说进步不小，但你心里也要清楚，眼下的你，依旧赢不了陈恪。”
　　一句话如同冷水浇下，柳一鸣脸上的笑意顿时褪去，脸色沉了下来，抿着嘴不再言语。
　　短暂的沉默过后，马思温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也暗藏试探：“接下来下一轮，你的对手，就要换成吴嘉亮了。”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若是柳一鸣状态不稳、实力不济，这场硬仗不妨由自己顶替上场。
　　柳一鸣哪里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绝：“不用多想，这场我亲自来。” 今日文气得以突破，正是磨砺身手的好时机，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借着与吴嘉亮的对决，好好检验一番自己如今的水准。
　　“行行行，知道你心意已决，也不用特意强调。” 马思温无奈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些许埋怨。
　　“不管吴嘉亮多想和我交手，这一战都轮不到旁人插手。” 柳一鸣挺直脊背，态度十分坚决，“平望国中灯谜社出战的选手本就是刘非、陈恪和我，这场比试，和你无关。”
　　“我懂，我懂……” 马思温连连应声，只觉得哭笑不得，暗自感慨这小子今天油盐不进，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柳一鸣抬眼望向远方，望着场馆外开阔的景致，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感慨道：“唉，真希望吴嘉亮能再晚一些出手，等我变得更强之后，再和他一较高下就好了。”
　　他正兀自心绪起伏，连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两道交谈声，清晰地飘入耳中。
　　是高扬的声音。柳一鸣心头一动，谜手本能让他下意识收敛了周身气息，闪身躲到一旁的立柱之后，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耿淮社长，你特意找我，该不会是想说，之前有学长故意刁难嘉亮同学的事吧？”
　　武耿淮闻言颇为意外，出声反问：“原来你也知晓此事？”
　　“嗯。” 高扬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我看得真切，那几人分明是故意找茬，想当众让嘉亮同学出丑，甚至借机逼他离开灯谜社。可他们根本不了解，无论受多少刁难，吴嘉亮都绝不会就此抽身离去。”
　　说到此处，往日里所见的画面不由自主浮现在脑海：吴嘉亮隐忍过后愤然低吼的模样，还有赵峰、许鸿忱、杜怀仲三人对阵时，脸上交织的狼狈与阴狠。她心绪微沉，继续说道：“为了能在本次大赛中担任先锋出战，他甚至不惜违逆尹老师的意愿。”
　　武耿淮闻言，也陷入了回忆。那日活动室角落的争执，他至今记忆犹新。
　　彼时吴嘉亮神色紧绷，语气带着执拗与怒意：“老师，您当初明明答应过我，让我担任先锋，也说过唯有我，才有资格和柳一鸣交手。等这次大赛结束，我便退出灯谜社！”
　　“嘉亮，你……” 尹老师满脸无奈，一时不知如何劝说。
　　“老师！” 吴嘉亮的声音愈发急促，怒意难掩。
　　几番僵持之下，尹老师终究心软松口：“罢了，我答应你，就让你出任先锋。”
　　回过神来，武耿淮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他心里也清楚，这般强求太过任性。我想，做出这个决定，他内心必定也备受煎熬。”
　　高扬闻言，不由得心生担忧：“那等比赛结束，他当真会退出灯谜社吗？”
　　武耿淮不愿多谈这个话题，只是淡淡一语带过：“等他离开之后，或许反倒能回归往日的平静。”
　　见他刻意回避，高扬不由得有些不满，直言道：“社长，你就别嘴硬了。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满是惋惜。想必整个社团里，最盼着能和嘉亮同学一决高下的人，就是你了吧。”
　　立柱之后，柳一鸣静静立着，耳畔一字一句，尽数收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