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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雅辩清襟如号钟 第005章 ...

  •   第005章雅辩清襟如号钟
      猜谜,其实很多人都会,而且猜得很好,很多业余谜士的猜功都强于专业谜士。
      毕竟灯谜的猜法就那些,套用某前辈的话,“技术”不过两页纸。
      平时玩,很少会有全新的扣合思路。当遇上见过的套路时,大家相差的往往只是反应速度。
      但一个真正的灯谜高手,其功力体现在斗谜上。
      因为对方出的题,是新作的概率极高,遇上全新思路的可能性也极大。
      这时,你不但要猜出对方的题,还要在短短的时间里,制作出与之相当或更妙的题来。这需要的不仅是精准的文字把控力、一眼辨出高下的审美直觉,还要有对文字意韵的天然敏感——而这,并不是普通民众能做到的。
      而能创造出民众喜闻乐见的灯谜的人,才是真正的灯谜大师,才无愧于灯谜艺术家这一称号。
      吴嘉亮指尖划过谜台光滑的面板,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斗谜是这样操作的,”吴嘉亮向柳一鸣解释道,“你按下最后那个黄色的按钮,显示开始。把谜面和答案分开输入就行。
      “运气好,谜作还能得几分文气。”吴嘉亮淡淡道。
      “文气是什么?”柳一鸣轻声问。
      吴嘉亮微微侧头,看着柳一鸣那双尚且稚嫩、却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气’,其实就是千百年来,无数读书人在字句里熬出来的‘心气’。”
      “一首诗,一道谜,为什么能传这么久?因为写它的人,把那一刻的悲喜、风骨、甚至是不甘,都揉碎了融进笔墨里。”
      “某人读到了,心里某根弦被拨动——叹一口气,红一次眼眶,或是开怀一笑——这种情绪的感染,就是共鸣。”
      “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其实就是调动人心的力量,就是‘文气’。”
      吴嘉亮收回目光,看向柳一鸣,语气变得郑重:
      “但当你真正读懂了,读到《少年中国说》'潜龙腾渊'时胸口那股莫名的滚烫——那就是百年前的文气,隔着岁月,实实在在地撞了你一下。”
      “诗词、对联,乃至一切文字,皆是同理。文气,就是检验你的‘意’,是否传达到了别人的‘心’。”
      “一会你出的题,第一次可能会有十秒的延时,这不是你的操作失误,而是谜台设备向谜网自动实名认证,稍等一下就行了。”吴嘉亮向柳一鸣做了最后的说明。
      柳一鸣点点头。他算是明白了,这谜台根本就是二人同时操作的终端,正是有了这样的设备,才能保证出题的质量和斗谜的公平。
      其实,吴嘉亮说这些时,语气笃定,可他自己也未必全懂。他能感觉到那股气的存在,偶尔释放时能让对手思维凝滞,可它究竟是什么、该怎么用、该不该用,他心里其实没有答案。
      就像他告诉柳一鸣“文气是共鸣”,却没提:当一个人的文字足够锋利时,那份“意”压过来,对方感受到的,未必是感动,而是窒息。
      ※
      “阿鸣,快点开始吧!”马思温的声音比先前轻快了些,催促道。
      柳一鸣向吴嘉亮点了点头,按下了那个黄色的按钮。
      “阿鸣,第一题是:猢狲皮作外郎袍,射春秋人名一,答案是申包胥。”
      柳一鸣在谜台的小屏上把谜题输入,按下发送。十秒后系统认证完毕,对方已接收到题。
      这个题并不难。春秋战国人物、四大名著人物,都是灯谜常见的题材。“猢狲”即猴,十二生肖中对应“申”;“外郎”指衙门小吏,也称“胥吏”。吴嘉亮很快就答上了。
      但在应答谜题时,吴嘉亮忽然觉得坐对面的柳一鸣和先前有些不同,给他一股压力。
      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只觉得那股压力不是来自少年本人,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后漫过来。
      吴嘉亮轻叹一声。幸好他自己也做过有同样底的题:
      半伸楚腰解衣袍(春秋人名)——申包胥
      谜库里本就有这则他未公开的作品,他直接调用即可。
      不过吴嘉亮很清楚一个事实——猢狲皮作外郎袍,藏着骂意:当官的披上猴子的皮,就变成了畜生。这种文字,生动辛辣,市井百姓一看就懂。往日里那些官吏作威作福,百姓背地里咬牙切齿,却总找不着那层“官威”下的遮羞布。如今这谜面一出,等于当众把那身皮扒了下来,底下露出来的,分明就是一副欺男霸女、贪赃枉法的恶棍嘴脸。
      而他用的离合手法,只适合专业人群。系统在智能判分上虽不会弱于对方,却少了那种让普通人也能痛快击节的劲儿。
      毕竟,普通百姓喜欢的,都是有趣的题。他有些沮丧——这种古风十足、又能让百姓拍案叫绝的趣题,他做不出来。
      第一题,便落了下风。
      马思温一题接一题地报,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本旧书里的句子。柳一鸣只管输入,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这家伙报谜题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经过几回合的交锋,双方得分基本持平,战局终于来到了关键的最后一题。
      马思温站在柳一鸣身后,垂眸看着谜台,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阿鸣,第五题。江边月上小轩窗——打一字。”
      柳一鸣手指悬在输入窗上方,顿了一下。这七字从马思温嘴里念出来,和写在纸上是两种东西——念出来的时候,像有人隔着五百年,把一个月夜轻轻放在你耳边。
      吴嘉亮眸光一闪便已透彻——“小轩窗”象形“田”,“江边”扣“氵”,佐以“月”,拼合作“渭”。他指尖轻点,顺畅答出。
      当轮到他临场构思,以“渭”字为底创作新谜时,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油然而生。
      柳一鸣的七字,“江边”开阔,“月上”清冷,“小轩窗”又透着一丝幽静,三者串联,没有丝毫堆砌的痕迹,反倒透出一股沉静。
      那不是靠翻书能翻出来的意境。吴嘉亮静默片刻,心中竟生出一丝无力感。这等气韵,他做不到。
      吴嘉亮凝神良久,将思绪沉淀。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对方出题的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现代谜作都不一样。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没有刻意追求的新颖扣法,像是……从古书里直接摘出来的一句话。
      这种“古”,不是模仿古人的生硬,而是浑然天成的旧学底蕴。
      吴嘉亮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不再去想那些古今的分别。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专注。
      良久,他缓缓道出他的谜题:
      月照雷池雨也稀(字)——渭
      光屏闪烁,系统评定:四星。
      四颗金星本该耀眼,此刻却黯淡得很。吴嘉亮心知肚明——“雷池”二字,本就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界限,纵然有“月照”之清辉,“雨稀”之静谧,那也是一种受限后的安宁。
      而对方的“江边月上小轩窗”,天地浩渺与一室幽静融为一体,既有古意又有温情。
      两相对比,扣合上最多持平,“意”上却早已分出高下。
      “我输了。”他低声说道,声音干涩。
      他输掉的不是拆谜的巧拙,而是文字气韵的天差地别。自己的谜胜在逻辑机巧,却少了岁月沉淀的厚重;对方那七字,是书卷气不经意的流露。
      他不需要看评分,只消回味那两句谜面,便知高下。柳一鸣的谜,字字有来历,笔笔见功夫,那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自然流露;而自己的谜,虽精巧却显刻意,底蕴终究薄了一层。
      他心中明白,柳一鸣从未有意压制自己,这份扑面而来的古朴气韵,不过是深厚学养不经意间外露。他输掉的不是一道谜题,而是这少年身上那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文字底蕴。
      他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疲惫地摆了摆手。胜负已分,再纠缠下去,便不是坦荡,而是无趣了。
      马思温站在光纹屏旁边,看着那四颗金星,没有笑。
      他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像五百年前每一次对局终了时那样——赢了,但不觉得痛快,因为对手太年轻,年轻到让人不忍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雅辩清襟如号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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