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廋辞》庄若云

132、柳絮漫天怜鹬蚌 吴江谜院研

　　吴江谜院研习室内，角落那台成绩查询终端的屏幕跳出了新一轮对战结果。
　　柳一鸣缩在墙角，指尖攥着终端打印出来的成绩单，轻轻叹气：“连胜还真难呢。”
　　马思温挨着他席地盘坐，神色难得端正，声音也比平日沉了些：“连胜当然不容易喽。因为每个人都想朝着自己的目标不断前进，尽自己最大努力克服万难。”
　　郭廷叙脚步急促地走过来，扬声喊道：“柳一鸣！”
　　柳一鸣立刻抬头应声：“郭廷叙。”
　　郭廷叙语速一贯飞快：“柳一鸣，赵守铖老师的研究会，照旧还是星期二。”
　　沈嘉柔紧随而至，眼底带着几分讶异：“柳一鸣，你也去参加赵老师的研究会了？”
　　柳一鸣愣了下，没想到沈嘉柔会留意这件事，连忙点头：“嗯。”
　　沈嘉柔指尖轻点案沿，心生好奇：“去那边感觉怎么样？”
　　郭廷叙微微扬起下巴，满是自得：“当然是学习到很多了。”
　　他转头看向柳一鸣求证：“对吧。”
　　柳一鸣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马思温已经连连点头。柳一鸣急忙附和：“嗯嗯，是啊。”
　　沈嘉柔指尖轻点案沿，眼底带着几分迟疑：“这样啊。那我是不是也该找个研究会参加呢？”
　　这时她一向与她走得最近的朱七月正好抱着学习用品走了过来，她对沈嘉柔道：
　　“不过，从早到晚一直猜谜会腻吧。”
　　她镜片后的目光透着鲜活的少年气。沈嘉柔闻言垮下嘴角，双肩轻轻一松，顺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说的也是，偶尔真的需要出去玩一玩，放松一下心情才行。”
　　她攥紧双拳，看向朱七月：“嗯嗯。今天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去唱卡拉 OK 哦？”
　　朱七月眼前一亮：“好啊，我们一起去。唱完歌再去打保龄球。”
　　“好啊，那我去约陈登之一起去。” 沈嘉柔抬手抚平衣摆，摸出随身文玉，“那我打个电话回家说一下啊。”
　　朱七月收拾好资料：“好，那我先去约喽。”
　　郭廷叙望着两人结伴离开的背影，满心不解，实在搞不懂二人为何比起斗谜，更偏爱外出玩乐。
　　柳一鸣再度低头望向手中的成绩表，又重重叹了口气。
　　归家的路上，天边层层叠叠压着厚重阴云，光线沉得发闷。
　　柳一鸣缓步独行，目光放空飘向远方，心底默默想着：说真的，我不想唱卡拉 OK 也不想打保龄球…… 只想偶尔回谜社跟他们猜谜、斗谜。
　　满心念头缠绕着谜台与谜面，他本该顺着原路往家走，脚步却不受控制拐向平望叶濑国中，自然而然踏入校门。
　　沿路穿行，往日在谜社同众人切磋灯谜的一幕幕回忆接连涌上心头，思绪一路回溯，最终定格在印象最深的那一场对局 —— 彼时他一人对阵三人，刘非浑身绷满毫不掩饰的战意，陈恪一言不发，目光死死锁在谜台之上，贺霆行事张扬，攻势凌厉逼人。
　　沉浸在绵长回忆里，柳一鸣浑然不觉，等回过神时，人已经坐到了谜社靠窗的窗台之下。
　　平望国中理化辅助化验室。
　　屋里陈设老旧，谜台散放，空气里混着一股酒精和福尔马林的气味，角落的铁架子上试管烧杯落了层薄灰。
　　夏夏与薛静妤并肩守着一张谜台，眼瞳亮得惊人，正听蔡牧指点。
　　蔡牧身形高大，脸上犹带稚气，指尖一点谜台：“我这题要是这样出呢？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夏夏低头，推送出谜面，眉眼弯成软月。
　　薛静妤也跟着弯起眼，压抑不住的欢喜从喉咙里滚出来，碎成一片轻笑，在安静的屋里荡开。
　　“没错，答对了。”蔡牧颔首，语气里泄出一丝欣慰。
　　笑声未歇，夏夏一抬眼，余光却撞上窗台外一道贴着的影子。看清是柳一鸣，眼底的笑意瞬间被意外掀翻。
　　“阿鸣！”
　　她几步冲到窗边，哗地推开玻璃窗，隔着窗沿盯住他：“你怎么来啦？我看你每天放学都急匆匆往家赶。”
　　柳一鸣挠后脑勺，讪笑卡在喉咙里：“哈哈哈。”
　　夏夏眼里的光往上跳了一跳，语气轻快：“阿鸣，你每天在家都有坚持练习灯谜对不对？”
　　身后，马思温的头如捣蒜，声音压得极低，只够柳一鸣一人听：“没错，天天接受我严格的训练。”
　　柳一鸣苦着脸，心底无声啐了一句：什么训练，分明是你自己痴迷，非要拉我陪练。
　　转瞬，他脸上那点笑意沉了下去：“哎，先不说我的事。比赛筹备得怎么样？女子组的参赛名额应该没问题吧，赛事马上就要开始了。”
　　夏夏轻轻一点头，那光却蔫了：“嗯……”
　　柳一鸣眉头蹙起：“怎么这副提不起劲的样子。”
　　目光一扫，落在空荡荡的角落，他忽地察觉：“刘非呢？他真的退出灯谜社了？”
　　夏夏垂眸，又是一点：“嗯，我劝过他好几次，一点用都没有。”
　　蔡牧也转头望向那空位，肩头塌下去一截：“我今年和刘非分到不同班级，平日里碰不到几次，根本找不到机会和他聊社团的事。”
　　他低下头，望着冰冷的谜台：“或许哪天，他自己想通了，就愿意回来猜谜了。”
　　马思温环视这冷清的屋子，轻声丢下一句：“我总觉得，灯谜社现在冷清了不少。”
　　柳一鸣喉间滚出一个低音：“嗯。”
　　片刻死寂后，他猛地抬头，语气陡然轻快：“对了，不如我留下来，和你们斗一场谜吧。”
　　马思温惊得张大嘴，眼底“轰”地燃起兴奋，身子不受控地左右轻晃。
　　柳一鸣撑住窗沿，翻身而上。
　　“啊啊啊！”夏夏猝不及防，惊呼炸开。
　　他扬起下巴，底气顺着下颌线甩出来：“我看蔡牧整日陪着你们几个谜艺尚浅的女生对局，想必十分无趣。我一人对战你们三个完全没问题。”
　　夏夏迟疑地望着他：“嗯？阿鸣……”
　　“怎么了？”柳一鸣挑眉。
　　夏夏抿紧唇，吐字像钉子：“你不要再来了。”
　　那声音砸进耳朵，柳一鸣满脸错愕，身形一晃，直接从窗台摔落。
　　他撑着地面坐起，揉着手臂倒抽冷气：“哎呦，好痛！”
　　夏夏快步凑到窗边，眉间拧成疙瘩：“方才蔡牧也说了，我们都盼着刘非有一天愿意回来斗谜。若是他回来，恰好看见你在这里玩得尽兴，心里一定会难受，往后说不定再也不肯踏足这里。”
　　柳一鸣攥紧窗沿，脑袋垂下去，失落像墨滴入水，洇开一片。
　　“阿鸣。”马思温的声音软了下来。
　　柳一鸣眼底的光忽地一跳，再度借力攀上窗台：“就只斗这一次，不会碍事的。”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进理化辅助实验室。
　　“啊！”夏夏瞪圆了眼。
　　柳一鸣径直走向闲置的谜台：“只对局一次没关系的，再腾出一张谜台，我们一同切磋。”
　　夏夏攥紧拳头，腮帮子一鼓：“阿鸣！”
　　“好耶！”马思温紧随其后，轻盈地跳进屋内。
　　窗外，漫天柳絮被风绞着，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地的雪，横冲斜飘，丝丝缕缕黏在窗台边缘。
　　柳一鸣撸起袖口，嘴角勾起：“嘿嘿。”
　　夏夏气鼓鼓地瞪着他，气泄了一半，化作一声叹气：“真受不了你。”
　　他指了指谜台的档位区：“你们想让我几题，自己在谜台上调好，这一局总计三十题，档位你们自行设定。”
　　夏夏鼓着腮：“可恶，你分明看轻我们！那我可要让你多让几题。”
　　她气冲冲地拨动档位，指针卡在九题——规则上限。薛静妤也跟着调好。
　　“好了，这下看你怎么出题压制我们。”夏夏扬声。
　　柳一鸣漫不经心：“才这点让分就满足了？”
　　薛静妤咋舌：“啊？这已经是很大的让幅了！”
　　柳一鸣走到两张谜台前，分别推送谜面，眼底窜着火苗：“嘿嘿，等着瞧。”
　　蔡牧脊背一绷，微微躬身：“请多多指教。”
　　柳一鸣回礼，随即落题。
　　出题按键声噼啪作响，对局节奏快得烫手。谜面一道接一道推过去，字里行间文气逼人，又快又密，半分情面不留。
　　马思温蹲在柳一鸣身侧，盯着谜台上的推送节奏，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小子，今天倒真像那么回事。”
　　这时走廊里，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来的正是刘非，他听到了里面谜台出题按键声清脆，这声音显示有多人在对战，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各种声音。
　　门板隔着重响——夏夏带着哭腔的嘟囔钻出来：“啊——还是阿鸣赢了，太不甘心了，我明明调了九题让分。”
　　薛静妤的声音紧随：“是啊，不管怎么应对，谜题始终被死死压制，比分一步步被追平反超。”
　　谜社活动室里。
　　马思温打趣道：“阿鸣，你真是手下不留情哎。”
　　柳一鸣眉梢一挑、嘴角压不住的那股小得意，透着狡黠坏笑：“嘿嘿，我每次都被你吃得死死的，偶尔也要尝尝吃定别人的滋味”
　　“吱呀——”
　　门被从外推开，走廊的冷光劈进暖室。
　　刘非立在光与影的切口上，单手拎着书包，面色冷硬。视线扫过谜台，他没等任何人张口，反手将门“砰”地拉上。
　　马思温猛地站直了，嘴唇抿紧，目光追着那道被关上的门缝，半晌没出声。
　　“刘非同学！”夏夏弹起来追出，对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喊。
　　屋内，柳一鸣与蔡牧同时僵住，脱口而出：“刘非……”
　　走廊里，夏夏快步追上：“刘非……”
　　刘非停步，侧脸避开她的视线，声音硬得像石头：“柳一鸣在不在社团，我根本无所谓。”
　　马思温的眉头皱了一下——“无所谓”三个字，比骂人还扎。
　　刘非顿了顿，语气平淡得扎人：“我只是忘了带走理科笔记本，回来拿一下而已。”
　　“算了，明天再来取。”
　　“你们想必十分开心，能有谜院院生过来指导对局吧。”
　　夏夏心头一刺，试探着追问：“你真的只是回来拿笔记本？”她一眼看穿那层壳，“骗人。”
　　刘非抬手指向活动室靠窗最内侧的抽屉：“本子就在那里。”
　　说完，他迈步离开，背影决绝。
　　夏夏垂着脑袋，脚步拖回活动室。
　　薛静妤轻声唤她：“夏夏……”
　　她在抽屉里一阵翻找，抽出一本写着刘非名字的笔记本：“啊，居然真的在这里。”
　　柳一鸣看向她：“夏夏！”
　　夏夏攥紧笔记本，指节泛白，硬挤出一个笑：“我没事啦，刘非说只是回来拿理科笔记本，仅此而已。”
　　蔡牧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小声迟疑道：“可是…… 今天好像没有理科的课呢。”
　　马思温看着夏夏，轻轻吸了口气，没说话。他转头看向柳一鸣，眼底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无力。
　　夏夏脸上的笑瞬间裂开，僵在原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