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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争随骥尾逐归鞭 今天是职业 ...

  •   今天是职业谜士晋升仪式。
      按惯例,晋升典礼该在宁苏大学金陵谜院举行——那是全省谜士体系的总部所在,所有正式仪式都在那里办。但今年破了个例:吴江一地竟出了两名少年院生同时晋级,而两人都还在读国中,课业走不开。省谜协斟酌再三,便将这场晋升仪式特批设在吴江谜院。
      消息传开时,吴江谜院上下都懵了——这栋平日里只供院生研习的小楼,何曾承办过职业晋升?
      吴嘉亮早早就到了,却没有急着步入正堂,而是立在庭院里。
      庭中那株老樱盘踞正中,虬枝交错,树身粗得需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一看便知不是寻常景观树——这是清末遗存。
      据传当年苏曼殊执教吴中公学社时,从日本带回这株染井吉野,亲手栽下。那时节他刚从东瀛归国,满袖海风,带着那边种樱赏樱的旧习,便在这江南文教之地落了一棵树。后来世事翻覆,江苏几经沦陷,这株樱却活了下来——日据年间,侵略者亦爱此树,反倒无人敢伐,便这么一年一年开到了今天。
      风过处,花潮如瀑,粉白花瓣簌簌砸在青石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树根须之下半掩着一方石碑,字迹被岁月啃得斑驳,却仍能辨出那首一百五十年前的《本事诗》:
      “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吴嘉亮静立。
      一百五十年前,那个僧人身负绝艺,芒鞋破钵踏过此桥,无人识得;一百五十年后,他锦衣玉带,立于这株见证过沧桑的老树之下。时空交错,那份“无人识”的孤绝竟如出一辙。
      他指尖拂过袖口“藏锋”暗纹,抬步跨入乌木门。身后,百年落花覆了一地。
      门内是一道回廊,青砖铺地,两侧壁灯静燃,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了两下。
      再往前,正厅的朱漆门半敞着,里头人声隐隐透出来。
      ※
      正厅内肃穆庄重。主持立于高台,展卷宣读。
      “费才真,太仓县出身,十七岁,师承苟仁广经世境八段。”
      费才真几乎是弹跳着窜上台去,接过那枚象征身份的印章,转身便是夸张的九十度鞠躬,惹来台下一阵善意的哄笑。他眼角眉梢皆是得意,下台时还不忘瞥一眼端坐的吴嘉亮,似要在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嫉妒。
      “吴嘉亮,吴江平望人,十三岁,师承吴士弘名人。”
      念及此名,全场的掌声陡然拔高了一截,夹杂着压低的惊叹。十三岁的职业谜士,这在吴中谜院的历史上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吴嘉亮起身,步伐沉稳得不像个少年,他走上台,接过印章,神色未起波澜,仿佛那众人所盼的荣耀不过是一块寻常顽石。他转身下台,留给众人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仪式既毕,众人移步自助餐厅。觥筹交错间,喧闹声几乎掀翻了屋顶。费才真嘴里塞着一块芙蓉酥,在人群里左顾右盼,显得格格不入。
      “童奇学长,吴嘉亮去哪了?”费才真含糊不清地问。
      童奇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指向落地窗边:“小声些。看见没?穿蓝色西服,一个人站在那儿看花的那个。别去打扰,他那种人,不喜欢这种热闹。”
      费才真顺着手指望去。窗边那人,身姿如孤松,窗外满院樱花烂漫,却丝毫染不上他半分底色。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周遭的喧闹都是隔世的幻影。
      这时,门厅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方景行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内衬宝蓝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浅茶色的金边眼镜。他指尖随意地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散发着一种洗练而慵懒的都市气息。众人纷纷让路,恭敬地喊着“方先生”。
      方景行仿佛没听见那些问候,目光在厅内一扫,便定格在了窗边的吴嘉亮身上。他端起一杯琥珀色的酒液,踱步过去。
      “吴嘉亮。”方景行的声音不高,却恰好穿透了嘈杂,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吴嘉亮闻声,缓缓侧身。
      “方景行先生。”他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平静。
      “欢迎你进入这‘无聊’的职业谜界。”方景行啜了一口酒,镜片后的眸子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十三岁,比我预想的来得还早。怎么,这满堂的恭维,不合你的胃口?”
      吴嘉亮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躬身,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方老师过誉。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指教?”方景行轻笑一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可没什么好指教的。我只是好奇,你这把‘藏锋’,究竟要藏到什么时候。希望下次对局,你能让我这双眼睛,不至于太乏味。”
      吴嘉亮抬眼,与方景行对视。镜片后那双冷锐的眸子里透着审视与玩味,而吴嘉亮眼底的沉寂之下,似有暗流涌动。他再次躬身,吐字清晰:“我会尽力。”
      方景行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便融入了那片浮华的人潮之中,仿佛从未停留。
      费才真远远看着这一幕,手中剩下的半块芙蓉酥突然变得索然无味。那扇窗边,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个叫吴嘉亮的少年与外界隔绝开来。
      窗外,樱花仍在纷飞。吴嘉亮独自立于原地,指尖又一次拂过袖口的暗纹。
      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从今日起,这桥算是踏过了。至于藏锋与否,怕是由不得自己了。
      ※
      与此同时,平望国中初三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但校场上还没空。
      国中部的学生三三两两聚着,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红着眼眶抱成一团。
      夏日的太阳晒得塑胶跑道发烫,空气里混着汗水、粉笔灰和操场边香樟树的气味,黏腻地糊在人脸上。
      灯谜社这头,气氛却像绷紧的弦。夏夏眼角挂着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我要好好谢谢你!”
      薛静妤和蔡牧跟着深深弯下腰,脊背绷得僵直。这哪里是道谢,分明是在给这三年没能出成绩的自己赔罪。
      陈恪伸手虚扶,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社长式的笑。可那笑意只停在嘴角,眼底是一片难以掩饰的黯淡——他没能成为职业谜士,这份体面,是他咬着牙撑住的最后一口气。“不要这样,要谢的话,应该是我谢谢你们才对。灯谜社能一直持续到现在,都是因为有夏夏同学你们撑着。谢谢你们,我真的很开心。”
      他说得流利,像是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讲稿,把那份“我也想赢”的渴望,死死摁在了得体的笑容底下。
      夏夏握住他的手,鼻音很重:“陈恪学长,你要保重哦。”
      “你们也是。”陈恪回握,手心干燥有力,但那力道里透着一股“我不甘心”的狠劲儿——他在把自己的遗憾,强行压进这几个后辈的掌心里。
      远处校场的另一头,人群炸开了笑。贺霆就在那里。他剃着极短的寸头,发茬青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硬茬茬的光,整个人像根没打磨过的铁钉,扎眼得很。
      他笑得张扬,甚至有些夸张地推搡着旁人,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压抑全都推散在风里。
      柳一鸣望着那个背影,喉咙发紧。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贺霆,如今也只是个“毕业生”。
      马思温站在柳一鸣侧后方,看着贺霆那头青黑的寸头,手拢在袖中,指节微微收紧:“他变了。”
      “贺霆……”柳一鸣低唤了一声,声音被淹没。
      思温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了一下:“喊吧。”
      柳一鸣吸了口气,双手拢成喇叭,用尽全力吼道:“贺霆!”
      那声音劈开嘈杂。贺霆这才侧过脸,眼神斜睨过来,带着被打扰的不耐,更带着一丝“你还没走啊”的嘲弄。
      柳一鸣往前挪了半步,局促得像是个多余的旁观者:“呃,我想……我想跟你说,那次我们一对三的对战,我觉得……”
      他想说那场输了很不甘,想求得哪怕一句“你其实还不错”的认可。
      贺霆把折扇“啪”地抵在下巴上,扇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峭的眼。那眼神像刀子,刮得柳一鸣皮肤生疼——你在干什么?还在回味那场我输不起的败局吗?
      柳一鸣喉结滚动,话卡在喉咙:“我觉得……好像……”
      “不要再想了。”贺霆冷硬地截断了他。这句话不是在安慰,是在呵斥。他把对自己未能入段的愤怒,化作了鞭策柳一鸣的皮鞭:“你要继续努力哦。别像我一样留下遗憾。别让我看不起你。”
      柳一鸣愣了一瞬,那股被鄙视的羞耻感瞬间点燃了骨子里的倔强。他绷紧了脸,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被逼出来的狠劲:“嗯,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
      马思温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虚按了一下柳一鸣的肩膀——像在说“我听见了”。
      陈恪准备离开了。他回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柳一鸣身上。那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期待,更有一种近乎嫉妒的灼热——“你还有机会,别浪费了。”
      话一出口,陈恪自己先顿了一下。他垂下眼,随即别过脸去,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把什么哽住的东西硬咽回去。
      他想起刘非——那人虽然退社了,可灯谜社里里外外,哪里没有他的影响。嘴上说着放手,人却从没真正退场。陈恪嘴角牵了一下,不知是在笑刘非,还是在笑自己。
      “相信……一定能听到你成为职业谜士的消息,我期待那一天。”
      这不是祝福,这是一个未能实现梦想的人,对后辈下的赌咒。
      “再见哦,陈恪学长。”众人挥手。
      柳一鸣没停。他把双手拢成喇叭,冲着校场尽头,用尽全力嘶吼。那声音尖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焦虑和不安,一遍遍撞击着墙壁,像是要把自己从这种“前辈们纷纷失败”的阴影里吼出来:
      “好,等我,陈恪学长!我会一直努力——一直努力到那一天!”
      他在喊给陈恪听,喊给贺霆听,更是在喊给自己听——“我不会重蹈你们的覆辙。”
      校门口,贺霆听到了。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暖意,只有冷峭。他没回头,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凌厉的圈,像是划下了一道分界线——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别追上来,也别让我失望。
      柳一鸣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烫,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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