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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步相知   走廊上 ...

  •   走廊上人流攒动,周遭满是喧闹的脚步声与说笑,不少同学三三两两结伴打闹。温寻走在靠外侧的位置,时不时抬手拨开跑过身边的同学,下意识将沈漗詄往内侧让了让。

      沈漗詄垂着眼,余光落在少年露在外边的手腕上,皮肤被夏日晒出一层浅浅的蜜色。

      踏进教室,喧闹瞬间被上课的预备铃声压下去大半。两人各自回到座位,椅子挪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温寻把课本摊开,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的文字上,侧过头偷偷瞥向身旁的沈漗詄。

      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就坐在他右手边,指尖捏着黑色水笔,正低头在笔记本上抄写黑板上预习要点,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一点眉眼。

      高一开学第一天排座位,班主任按照身高顺序排列,阴差阳错,温寻就坐到了沈漗詄的旁边。一晃大半个学期过去,班里前后左右的同学调了一轮又一轮,唯独他们这一桌,始终没有变动。

      班里不少人都觉得奇怪。

      沈漗詄性子安静寡言,不爱凑热闹,平时很少主动和旁人搭话;温寻却是班里的活跃分子,下课闹得最欢,朋友遍地。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凑在一起做长久同桌,旁人总以为用不了多久就会别扭,会找老师申请调换位置。

      可日子一天天淌过去,他们依旧并排坐在靠窗的这一桌。

      温寻看了几秒,连忙收回视线,假装认真盯着课本,耳尖却悄悄泛热。

      讲台上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整间教室只剩下讲课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动静。

      这一节课温寻难得安分,没有再偷偷递纸条。可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回想方才走廊并肩走路的片段,连老师点他回答问题,都愣了一瞬才慌忙站起来。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温寻含糊答完问题坐下,脸颊微微发烫,忍不住又往身旁望了一眼。

      沈漗詄刚好写完一行字,似有所感,微微侧过头。

      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温寻猛地缩回脑袋,假装翻看习题册,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复苏,喧闹声轰然炸开。

      后排男生立刻凑过来拍温寻的桌沿,调侃方才上课走神的糗事。温寻敷衍应付两句,迫不及待收拾好桌上的书本,身体微微转向旁边。

      “下课了。”他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现在可以跟你说话了。”

      沈漗詄合上笔记本,抬眸看向他,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窗外的风再次吹进来,掀动书页一角,少年之间的心事,混着盛夏温热的风,轻轻飘荡在课桌之间。

      温寻慢慢发现,沈漗詄并不是冷漠。

      他只是不擅长主动向外表达情绪。

      很多旁人看不见的温柔,都藏在这样细碎小事里面。

      旁人眼中,沈漗詄独来独往,清冷疏离,好像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有坐在他身旁的温寻,一点点窥见外壳之下柔软的内里。

      而温寻,也一点点读懂沈漗詄。

      他看得出来,沈漗詄不爱人群嘈杂,不是高傲,只是人多的时候会觉得疲惫。

      他懂得沈漗詄不擅长当众说笑,不会逼着他在众人面前多说话。热闹的时候,温寻可以在外面和朋友玩;回到这一方小小的同桌课桌,才是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流淌。

      清晨早读,天刚亮透,教室充满朗朗读书声。两个人并肩坐着,各自捧着课本朗读。阳光从窗户斜斜淌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少年的手背。偶尔读累了,温寻会偷偷偏头,看身旁人的侧脸。沈漗詄认真读书的时候,神情专注,长长的眼睫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温寻有时候看得出神,直到对方有所察觉望过来,他才慌忙把目光落回自己的课本,装作认真诵读,心脏砰砰乱跳。

      课间十分钟,是属于他们为数不多可以放松闲谈的时间。

      有时候温寻会带来耳机,一只塞进自己耳朵,另一只递向沈漗詄。

      “听听这个歌,很好听。”

      沈漗詄犹豫片刻,接过耳机戴上。两个人共享一副耳机,中间课桌窄小,距离被拉近。轻柔的旋律流淌在耳畔,窗外是操场上奔跑嬉闹的学生,教室里嘈杂人声仿佛被隔离开。

      沈漗詄很少主动分享音乐,但温寻会记住他偏好的曲风,慢慢挑一些安静舒缓的歌。

      也有雨天。

      s市的夏天常常突如其来落大雨。乌云压满天空,豆大雨水狠狠敲打玻璃窗,噼里啪啦作响。窗外树木被风雨吹得摇晃。

      遇上没带伞的日子,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望着滂沱大雨愁眉苦脸。

      温寻书包里常备一把大伞。

      “走,一起。”他把伞拿出来,看向身旁收拾书本的沈漗詄。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一把伞不算格外宽大,温寻下意识把伞面多往沈漗詄那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校服布料浸得冰凉。沈漗詄察觉到,伸手把伞柄往中间挪回去一点。

      “你都淋湿了。”

      “没事,男生淋点雨不算什么。”温寻满不在乎笑。

      沈漗詄却固执,坚持把雨伞平分。

      “那我也是男生。”

      “现在可是哥罩着你,别闹。”

      雨珠顺着伞沿坠落,在脚边溅起细小水花。两个人踩着积水,慢慢走过校园的林荫道。雨水隔绝外界喧嚣,耳边只剩雨声与彼此脚步,一路慢慢走回宿舍楼。

      他们依旧是同桌,日复一日坐在靠窗的位置。

      早读、上课、刷题、课间闲谈,午后阳光,骤落的暴雨,月考的起伏,班会的喧嚣,无数平凡琐碎的片段,一点点堆叠。

      旁人看见的,只是两个性格反差巨大的少年一直同桌。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在这一方小小的课桌之间,他们已经一点点走进彼此的内心。

      温寻知道沈漗詄的习惯:做题喜欢用0.38的黑笔;不喜欢太甜的糖果;午休的时候会闭目小憩,不希望被大声惊扰;看似对什么淡然,内心却十分重情义。

      沈漗詄也熟记温寻的种种小细节:上课容易后半段犯困;写草稿潦草凌乱;爱吃橘子硬糖;嘴上看着粗线条,其实心思细腻,会顾及身边人的感受。

      他们见过对方专注学习的模样,见过对方失落沮丧的模样,见过对方松弛说笑的模样。没有轰轰烈烈戏剧桥段,相知就藏在日复一日同桌相处的烟火里。

      这天下课,窗外夏风拂过,吹动窗帘。

      温寻手肘搭在课桌,侧过头望着身旁的沈漗詄,眼神柔软。

      “还好当初排座位,我们分到一起做同桌。”

      沈漗詄抬眸,撞上他的视线。教室喧闹人来人往,周遭一切仿佛轻轻后退。他眼底漾开温和浅浅的笑意,轻轻应声。

      “嗯。”

      课桌中间那道细细缝隙,好像早已不复存在。

      ……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教室玻璃窗,落在桌面,切割出一块一块明暗交错的光斑。夏末的风卷着操场边上香樟树的气息,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掀动摊开的书页边角。

      午休时间教室里大半人都伏在桌上睡觉,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低声翻书。教室里很静,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温寻没有趴下去睡,胳膊搭在课桌上,侧着脸偷偷看身旁的沈漗詄。

      沈漗詄手肘抵着桌面,一手托住侧脸,眼帘半垂,并没有完全入眠。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习题册的边缘。他很少在午休沉沉睡过去,大多时候就这么闭目养神,隔绝周遭的喧闹。

      温寻指尖轻轻点了点两人课桌相接的边缘,力道很轻,不会惊扰到人。

      沈漗詄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淡淡的:“怎么不睡。”

      “不困。”温寻也压着嗓子,声音压成一团气音,“你也没睡。”

      “睡不着。”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解释。温寻慢慢收回手,没有继续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坐回自己位置。他渐渐察觉到,沈漗詄不是刻意疏离,只是长久习惯把自己安置在安静的角落,喧闹会让他觉得疲惫。

      以前温寻总爱叽叽喳喳凑过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如今相处久了,他慢慢学会分辨对方细微的情绪。不需要对方直白说出口,一个微微蹙起的眉,就代表他需要一点独处空间。

      这就是他们慢慢相知的过程,不用轰轰烈烈,全藏在这些细碎的瞬间。

      上课铃打响,午休结束。

      教室里此起彼伏响起桌椅挪动的轻响,同学们纷纷直起身,揉眼睛、打哈欠,收拾桌面上散乱的草稿纸。历史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节课讲近代史,知识点繁杂,板书写了满满一黑板。

      温寻听课总爱走神,目光看着黑板,思绪不知道飘去哪里,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涂鸦,画些歪歪扭扭的小人。等他猛然回神,黑板已经密密麻麻写满,笔记本上却只寥寥记了两行。

      他偏头看向旁边。

      沈漗詄的笔记本整整齐齐,条理分明,重点用铅笔画出细细横线,每一处时间、事件都记录完整。笔尖匀速滑动,哪怕老师语速很快,他也依旧从容。

      温寻用胳膊肘轻轻碰一碰他,压低声音:“借我抄抄笔记。”

      沈漗詄侧过头,目光扫过温寻空白大半的本子,没有多说责备的话,直接把笔记本往中间推了推,恰好落在两个人都方便看到的位置。

      “别原封不动抄,挑重点记。”

      “知道啦。”温寻咧嘴一笑,拿起笔飞快誊写。

      阳光落在沈漗詄的侧脸上,光线柔和。温寻一边抄写,余光偶尔会落在少年的手上。手指骨节分明,握笔姿势端正,字迹清瘦工整。

      他从前只看见沈漗詄不爱说话、清冷淡漠的外表,现在才一点点看见内里。对待课业认真克制,待人不会热情澎湃,却会默默提供帮助,不会大肆张扬自己的善意。

      下课铃响起,历史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喧闹起来。

      隔壁组男生抱着篮球呼喊着往外冲,走廊上脚步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

      “去打球吗?”温寻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沈漗詄。

      沈漗詄摇了摇头,把书本整理整齐:“不去。”

      他向来很少参与球类运动,课间大多留在座位,刷题,或是安静翻看课外书。

      温寻也没有强求。若是放在刚开学的时候,他多半会不死心拉扯对方,硬要拉着人一起出去玩。可经过这么久做同桌,他已经明白,不必勉强沈漗詄融入自己热闹的世界。

      “那我去打一会儿,很快回来。”温寻站起身,顺手抓起桌角的矿泉水瓶。

      “嗯。”

      沈漗詄点头,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

      温寻跑出教室,走廊的风迎面扑过来。操场上传来少年们的呼喊声,塑胶地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四十分钟课间,温寻打了大半节课,跑得满头大汗,额角布满汗珠,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等到快要上课,他才喘着气回到教室。

      座位旁,沈漗詄依旧坐在原位。桌面上摊着两套试卷,属于温寻那一份,已经被他顺手收拢整齐,散乱的草稿纸叠成一摞,摆放在课桌右上角。

      温寻愣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自己乱糟糟的卷子:“你帮我整理的?”

      “风刮得快要掉地上。”沈漗詄淡淡开口,低头继续演算题目,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温寻指尖抚过平整的试卷边角,心里泛起淡淡的暖意。他总是丢三落四,书本试卷到处乱扔,自己时常毫不在意,却是身边这个安静的人,默默留意到这些细碎小事。

      预备铃声响起,第二节数学课开始。

      数学老师讲课节奏很快,几道难题连续抛出来,台下不少同学听得眉头紧锁。温寻跟着思路听了一半,后面的步骤便开始跟不上,脑袋慢慢发懵,笔尖停在草稿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一道大题板书结束,老师转过身:“有没有人听懂?没听懂的举手。”

      教室里安安静静,几乎没有人抬手。不少人似懂非懂,害怕被点名,低着头避开老师视线。

      温寻咬了咬唇,有点窘迫。他偷偷斜眼望向沈漗詄。

      沈漗詄笔尖停顿,察觉到身旁人的视线,没有转头,只是把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悄悄往课桌中间挪了一小段距离。纸张不大,刚好可以让温寻看见完整推导过程。

      纸上步骤写得很细致,一些容易跳过的中间环节,都额外做了小字批注。

      温寻看着草稿纸上清晰的字迹,心里了然。沈漗詄不会大声告诉他这道题怎么做,在课堂上也不愿引起旁人注意,只会用这种安静的方式,悄悄给予帮助。

      温寻顺着草稿纸上的思路慢慢捋,一点点把逻辑理顺,拿起笔,慢慢把解题过程补写在自己本子上。

      一堂课结束,老师离开教室。

      温寻长长舒出一口气,侧过头小声对沈漗詄说:“多亏你,不然这道题我今天肯定搞不懂。”

      沈漗詄合上草稿本,耳尖泛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浅淡热度,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写了步骤,你自己看懂才算。”

      “那也是你的功劳。”温寻笑得明朗。

      教室外面,云慢慢飘移,阳光时明时暗。

      他们依旧是全班固定不变的同桌,没有因为成绩、性格差异被老师调开。

      旁人大多看见的是表面:一个外向喧闹,一个沉默清冷,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只有身处这个小小课桌之间的他们,在日复一日一堂又一堂课,一节又一节课间里,慢慢剥开外层,读懂对方真实的模样。

      温寻懂得沈漗詄沉默之下藏着的柔软细心;沈漗詄也慢慢看懂温寻热闹外壳下的真诚坦荡。

      不是骤然熟络,是一点一点,慢慢相知。

      放学之前的自习课,班里氛围松弛。有的人埋头刷题,有的人低声闲聊。

      温寻做完作业,手肘撑在桌面,没有像往常一样不停搭话打扰,就安安静静坐着,看向窗外。

      沈漗詄写完手上的英语完形填空,抬眼瞥了他一眼。

      “怎么不说话。”

      “看风景。”温寻转过头,弯起眼睛,“偶尔也要给你留安静时间嘛。”

      沈漗詄看着他,停顿片刻,嘴角浮起一抹很浅很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课桌之间那一道原本无形的隔阂,早已在无数个平凡普通的校园日子里,悄悄消融。

      放学铃响,喧闹瞬间灌满整栋教学楼。

      同学们哗啦一下收拾书包,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交谈声、呼喊声交错在一起。有的人约着去食堂吃饭,有的人急匆匆往校门方向赶。

      温寻把课本胡乱往书包里面塞,拉链拉得磕磕绊绊,几页练习册边角还露在外头。他习惯性扭头看向身旁的沈漗詄。

      对方的动作永远有条不紊,书本按科目分类叠好,笔袋拉链扣严实,作业本一张张对齐抚平,再有条不紊放进双肩包。同样是收拾书包,两个人的状态截然相反。

      “走,去食堂?”温寻把书包甩到肩上。

      沈漗詄点点头:“嗯。”

      两人跟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上人挤人,晚高峰一般。隔壁班的学生来回穿梭,时不时有人从他们身边擦肩跑过。温寻个子偏高,下意识往沈漗詄那边靠了半步,帮他挡住撞过来的人群。

      沈漗詄察觉到这细微的动作,侧头看了温寻一眼,没有说话,脚步微微跟紧了一些。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窗口前排起长长的队伍,餐盘碰撞叮叮作响。

      “你吃什么?”温寻探头望向各个窗口。

      “清淡一点就好。”沈漗詄回答。

      温寻记在心里,他早就摸透了同桌的饮食习惯,不喜欢重油重辣,很少碰油炸食物,饭量也不大。刚成为同桌的时候,温寻只会自顾自选自己爱吃的,如今相处久了,不用反复询问,也大致清楚对方的偏好。

      两人分开排队,拿到餐后找了一处靠窗的空位坐下。餐盘摆在桌面上,温寻餐盘堆得满满当当,荤素都有;沈漗詄的饭菜简简单单,一荤两素,分量克制。

      温寻扒拉两口米饭,目光落在沈漗詄餐盘里的清炒西兰花,想起上次同桌皱着眉把辣椒挑出去的模样。

      “你们家平时吃饭,都吃得这么淡吗?”

      “差不多。”沈漗詄低头吃饭,语速平缓。

      餐桌旁来来往往都是结伴吃饭的同学,邻桌几个男生大声聊着球赛,笑声阵阵。沈漗詄安静地吃饭,不参与闲谈,也不会觉得局促。温寻偶尔搭两句话,也会留意音量,不会吵到身边的人。

      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夕阳已经垂到教学楼后方,橘红色余晖铺满操场跑道,晚风褪去白天燥热,吹在皮肤上很舒服。

      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不少学生选择回到教室消磨这段空闲。

      两人并肩走回教学楼,楼梯间的窗户透进落日的光,把两道少年影子拉长,叠在台阶地面上。

      回到教室,班里只来了一小半人。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低头刷题,还有几个人凑在后排小声闲聊。

      温寻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没有立刻坐下,绕到教室后方的饮水机接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自己桌角,另一杯轻轻推到沈漗詄手边。

      沈漗詄低头看着桌面的玻璃杯,抬眼看向温寻。

      “刚打完饭回来,喝点水。”温寻坐到位置上,随手翻开练习册,“凉白开,没别的。”

      “谢谢。”沈漗詄指尖碰到杯壁,温度适宜。

      他没有客套推辞,坦然收下这份小小的好意。高一开学之初,若是有人这样递东西过来,他多半会委婉拒绝,可和温寻做了这么久同桌,他慢慢学着接纳这份直白热忱的关心。

      晚自习预备铃响起,同学们陆陆续续全部归位。教室里灯光全部打开,黄昏的天光一点点被夜色吞没,窗外渐渐变成深蓝色。

      晚自习分为两节,前一节用来自主完成当天作业,后一节可以自由安排,整理错题、预习新课都可以。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响,偶尔翻页,椅子轻微挪动,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杂音。

      温寻埋头写数学作业,碰到几道解析几何,算得眉头紧锁。草稿纸一张接一张写满,算出来的答案总是和参考答案对不上。他抓了抓头发,有点烦躁,笔尖在纸上点来点去。

      沈漗詄余光瞥见他焦躁的模样,手上笔没有停下,等把手上这道题完整写完,才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哪道卡住了?”

      温寻把练习册往中间挪,指了指那道大题:“这里,算了三遍结果都不对,我都怀疑题目看错了。”

      沈漗詄目光落在题干上,安静看了片刻,拿起自己的草稿本,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他没有直接写出最终答案,而是从审题开始,一步步写下推导思路,标出温寻容易出错的计算节点。

      “你这里,符号算反了。”他指尖轻点草稿纸上的一处步骤,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前面负号带上,再重新算一遍。”

      温寻顺着他指的地方一看,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一个不起眼的符号失误,折腾他半天。

      “这类题型很容易踩这个坑。”沈漗詄把草稿纸留给温寻,“你顺着这个思路重新演算。”

      温寻点点头,沉下心重新动笔。

      沈漗詄转回身子,继续做自己的习题,不再过多打扰。他不会滔滔不绝讲一大堆大道理,也不会嘲笑对方做题马虎,只是点出关键,剩下的留给温寻自己思考。

      温寻重新算完,得到正确答案,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侧过头,对着沈漗詄无声比了个口型:谢啦。

      沈漗詄看见,微微颔首,视线落回自己的试卷。

      时间一点点流逝,晚自习过半。

      窗外夜色更深,远处宿舍楼零星亮起一盏盏灯火。教室里白炽灯明亮,照亮两张并排的课桌。

      温寻写完主科作业,闲下来,没有像从前那样不停找沈漗詄搭话打扰他刷题。他拿出错题本,安安静静整理今天做错的题目,偶尔遇到看不懂的地方,才轻轻碰一碰同桌胳膊,小声发问。

      沈漗詄有空便解答,如果手上正写到紧要步骤,就会用眼神示意稍等片刻,温寻也会很自觉地等他把手上的内容做完。

      他们之间慢慢形成一种独有的默契。不用言语反复说明,一个眼神,一个细微动作,就明白对方当下的状态。

      喧闹的时候可以闲谈说笑,需要专注的时候,便各自沉下心,互不打扰。

      下课十分钟,教室里活泛起来。有人起身走动,去走廊透气,接水。

      温寻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咔咔声响。

      “出去吹吹风?”他看向沈漗詄。

      沈漗詄放下笔,“好。”

      两人走到走廊栏杆边,夜晚的风迎面吹来,吹散教室里面闷人的热气。楼下操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散发昏黄光晕。远处可以听见零星虫鸣。

      走廊还有其他出来透气的同学,三三两两站在不远处说笑。

      “说真的,”温寻手肘搭在栏杆上,望着黑漆漆的夜空,“最开始排座位知道要和你坐,我还以为我们肯定合不来。”

      沈漗詄转头看向他,眉眼在夜色下显得柔和:“为什么这么想。”

      “你刚开学话特别少,整天安安静静,我那时候觉得,你应该会很烦我这种话多的。”温寻笑了笑,回想刚开学那段日子,“我总怕自己吵到你。”

      那时候课桌中间仿佛隔着看不见的界限。温寻大大咧咧,沈漗詄疏离内敛,全班不少人都私下议论,这一对同桌怕是很难相处融洽。

      “没有烦。”沈漗詄的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只是我不太擅长主动开口。”

      他很少向外人袒露这些内心想法,面对旁人,大多只会保持礼貌的距离。唯独对着长久并肩坐在一起的温寻,才愿意说出心底一点点真实感受。

      温寻听完,心里软软的。

      他终于明白,沈漗詄的沉默不等于排斥,只是他表达和接纳世界的方式不一样。不是不愿意相处,只是不擅长主动迈出第一步。

      “原来是这样。”温寻弯起眼睛,“还好我们一直没有调座位。”

      “嗯。”沈漗詄望向夜空,夜色里星辰淡淡。

      高一这么久,班里不少同桌换来换去,老师时不时调整座位,只有他们两个,从开学第一天坐到现在,始终并排坐在这间教室。

      无数个白天黑夜,上课、午休、课间、晚自习,小小的一方课桌,见证着他们从陌生试探,走到慢慢相知。

      十分钟很快过去,上课铃响起,两人转身走回教室。

      重新坐回并排的座位,灯光落在桌面上。温寻翻开书本,笔尖落下,心里清清楚楚。

      这份相知,没有轰轰烈烈的契机,全部藏在一日又一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时光里。

      日子顺着日历一页页向后翻,秋意慢慢浸透整座校园。操场边的香樟树落了满地细碎枯叶,风一吹,黄褐色的叶子打着旋飘进窗户,偶尔会落在两人的课桌角。

      周末过后,迎来月考。

      整个班级都笼罩在考试来临前紧绷的氛围里。下课追逐打闹的人少了,大多同学留在座位刷题背知识点。走廊不再像往日那样吵吵闹闹。

      温寻偏科明显,理科忽上忽下,文科背诵又总是偷懒。距离考试只剩短短几天,他才慌慌张张开始抱佛脚。晚自习别人安安稳稳刷题,他抓着历史课本,眉头皱得很紧,一大段时间线怎么都记不住。

      “完了,这次历史怕是要考砸。”温寻把课本扣在桌面上,长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沈漗詄。

      沈漗詄正在整理错题本,闻言停下手中的笔。他没有嘲讽温寻临时抱佛脚,只是把自己整理好的时间线笔记,往课桌中间推过去。

      “我的提纲,你可以参考。不要死记硬背,顺着事件因果记会轻松很多。”

      纸上字迹清瘦整齐,把繁杂的历史事件梳理成连贯的脉络,重点部分用细线标记出来。

      温寻赶紧拿过来,认真翻看着。

      他也不是一味接受帮助。沈漗詄文科稳定,但是语文作文时常拿不到高分,文笔偏冷静克制,总是很难拿到阅卷老师的高分。温寻平时爱读各类散文故事,想象力丰富,便把自己积累的作文素材本子推过去。

      “你逻辑很强,就是作文少一点感染力,看看我摘抄的这些句子,说不定有用。”

      一来一往,没有刻意客套。他们已经习惯这样,把自己擅长的部分分享给对方,互相补齐短板。不是单方面的施舍,是对等的、慢慢靠近的陪伴。

      考试那两天,教室里气氛肃穆。课桌之间拉开距离,书本全部收到讲台前面。

      他们不再是同桌,隔着几排座位。进考场之前,在教室门口擦肩而过。

      “别紧张。”温寻停下脚步,对沈漗詄笑了笑,“正常发挥就好。”

      “你也是,选择题仔细审题。”沈漗詄叮嘱,目光落在温寻脸上。

      短短的两句叮嘱,胜过千言万语。

      考试结束,紧绷的氛围一下子消散。班里又恢复往日热闹,不少人迫不及待讨论考题,有人哀嚎题目太难,有人如释重负。

      重新调回座位,两人再度并肩坐在一起。

      等待成绩出来的那几天,日子松弛下来。午后午休的阳光依旧会穿过玻璃窗,落在桌面。温寻有时候会带一小包糖果,悄咪咪丢一颗到沈漗詄的桌洞里。大多是水果硬糖,甜度温和,不会太过腻人。

      沈漗詄不会当众拆开,等到四下安静,午休班里大半人睡熟,他才会悄悄拿出来剥开糖纸,糖果在口腔化开淡淡的甜。

      他很少主动给别人递吃食,唯独会默默记下温寻爱喝橘子味汽水。偶尔去小卖部,会顺手带上一瓶,回来不动声色放在温寻桌角。

      温寻每次看到桌角多出来的汽水,心里都会泛起暖意。他大大咧咧,很多细碎小事自己不会留意,沈漗詄却总能悄悄记在心里。

      月考成绩张贴出来,在走廊公告栏。下课大批同学围过去看排名。

      温寻拉着沈漗詄也挤在人群边缘。沈漗詄依旧稳居班级前列,名次十分稳定。温寻相比上次进步不少,虽然依旧算不上顶尖,但是薄弱科目提上来一大截。

      “进步了。”沈漗詄看着榜单上温寻的名字,轻声道。

      “还不是多亏你。”温寻眉眼飞扬,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下次我再努努力,争取再靠近你一点排名。”

      围观成绩的人熙熙攘攘,人声嘈杂。沈漗詄站在他身侧,被秋日柔和的阳光笼罩,听完温寻的话,轻轻点头。

      “我等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喧嚣之中,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听见。

      回到教室坐回课桌旁,窗外的风缓缓吹进来,翻动摊开的书页。

      外界人看见的,只是一静一动性格反差巨大的一对同桌。只有他们清楚,无数个平凡的课间、午后、晚自习,他们一点点剖开自己,接纳对方。

      温寻懂得沈漗詄沉默外壳下的敏感与善良;沈漗詄看见温寻喧闹之下真诚炽热的内心。

      没有轰轰烈烈的邂逅,没有戏剧化的冲突。

      少年人的相知,就藏在借出去的笔记、桌角的汽水、午休时分悄悄传递的糖果,还有一次次不必言说的体谅之中。

      月考结束后的周六,难得不用补课。
      周五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温寻一边把练习册胡乱塞进背包,一边侧过头跟身旁的人搭话。教室里同学陆陆续续离开,喧嚣一点点散去,只剩下少数几个人还在座位磨蹭。
      “明天有空吗?出去走走。”温寻把书包拉链拉好,抬眼看向沈漗詄。
      沈漗詄的动作顿了一瞬。以往周末,他大多待在出租屋里刷题看书,很少出门闲逛。社交对他而言向来是消耗,大部分时间他更愿意独处。
      他指尖抚过书本的封皮,沉默几秒,没有直接拒绝。
      “去哪里?”
      温寻眼睛亮了几分,见他没有回绝,立刻说道:“城西那边有旧书店一条街,旁边还有滨江公园,天气挺好,出去吹吹风,总比闷在家里好。”
      秋天的天气不冷不热,阳光柔和,正是适合外出的日子。
      沈漗詄轻轻合上错题本,放进双肩包:“可以。”
      约定好第二天上午九点,在公交站台碰面。
      第二天清晨,温寻提前几分钟到了站台。风卷着路边行道树的落叶,在脚边打旋。他穿简单的白色卫衣,背着帆布包,玩着手机,目光时不时望向道路来车的方向。
      没过多久,沈漗詄从路口走过来。一身素色薄外套,黑发被风微微吹乱,依旧是干净清瘦的模样。和在学校不一样,卸下校服之后,少了几分课堂上的拘谨。
      “来得挺早。”温寻看见他,扬起笑容。
      “刚出门,没有等很久。”沈漗詄走到他身侧站定。
      公交车缓缓停靠站台,两人上车,并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打开一条缝隙,秋日的风灌进来,拂动书页与衣角。窗外街景不断向后倒退,街边商铺、行道树一闪而过。
      车厢里安安静静,零星几个乘客。温寻时不时指着窗外路过的店铺随口闲聊,讲学校里面一些好笑的琐事。沈漗詄大多安静听着,偶尔应声,不会滔滔不绝,却也不会冷场。
      他不再像最开始做同桌那样,只会被动应答。相处久了,遇上自己有所感触的话题,也会低声说出几句想法。
      四十分钟之后,公交车抵达目的地。
      旧书店一条街藏在老城街巷里面,街道不算宽阔,两旁一间挨着一间老旧的小店,木质门框,橱窗里堆满层层叠叠的旧书。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混合老木头独有的淡淡气息。
      街上游人不多,没有闹市那般拥挤嘈杂。
      温寻从前偶尔会来这边淘书,熟门熟路,带着沈漗詄一间一间慢慢逛。书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各类旧课本、散文小说、杂志杂乱摆放。
      温寻弯腰翻找架子上的小说,沈漗詄则停在文史类书架前,指尖轻轻划过一排排书脊,仔细挑选。
      沈漗詄抽出一本封皮磨损的散文集,随手翻了几页。
      “这本不错。”他低声说道。
      温寻凑过去探头看了两眼:“哦,我听过,一直没来得及读。”
      “可以借你先看。”沈漗詄把书拿在手里。
      逛完几家书店,温寻淘到两本喜欢的课外读物,沈漗詄手上也拎着薄薄几本书册。走出街巷,不远处就是滨江公园。
      宽阔的江水静静流淌,江面泛着碎金一般的阳光,江风扑面而来,吹散逛街带来的疲惫。沿江步道两旁种满树木,长椅散落在树荫底下。
      时间临近中午,他们在街边小店简单吃了午饭。一碗清淡的面食,温寻照旧注意着沈漗詄的口味,特意嘱咐老板少放辣椒。
      饭后回到公园,沿着江边慢慢散步。
      不少家长带着小孩放风筝,远处有人坐在草坪上野餐,风筝高高飘在浅蓝色的天空。
      温寻双手插在卫衣口袋,脚步慢悠悠。
      “平时周末你都在家干什么?”他随口发问。
      “写作业,整理错题,偶尔看看书。”沈漗詄走在他旁边,目光望向开阔江面,“很少出来。”
      “总闷在家里会闷坏的。”温寻说,“以后有空,可以多出来转转。”
      沈漗詄没有立刻回答。他过往的生活,一直是沉重且紧绷的。少年时代大多被生存、学业填满,几乎没有什么闲暇玩乐的时刻。遇见温寻之后,才慢慢拥有这种漫无目的闲逛的闲暇。
      走到一处空置的江边长椅,两人并排坐下。
      江风拂起额前碎发,耳边是江水流动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其实刚开学做同桌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很排斥跟我出来。”温寻侧过头看向他,坦然说起当初的想法,“那时候你话太少,我总怕我的热闹会打扰到你。”
      沈漗詄转头回望他,眼底被阳光浸得柔和。
      “不会。”他说得认真,“只是我不擅长主动。”
      从前他习惯把自己封闭起来,筑起厚厚的围墙。是日复一日同桌的相处,温寻直白真诚的靠近,一点点叩开那道围墙。他学着接纳陪伴,学着放下防备,学着享受这样普通松弛的时光。
      “我以前很少有这样的机会。”沈漗詄声音很轻,“像这样什么都不用想,随便走走。”
      过往那些颠沛窘迫的记忆被暂时隔绝在这一方江边长椅之外。此刻没有繁重的压力,没有旁人的眼光,只有秋日暖阳,流淌的江水,和身边的同桌。
      温寻听见这话,心里微微发酸,但没有戳破,只是弯起眉眼:“那以后,我多带你出来。”
      沈漗詄看着他,唇角扬起一抹很浅、真切的笑意。
      午后的时光缓缓流淌,他们没有安排满满当当的行程,不赶景点,就这么坐着闲聊,偶尔聊班里的同学,聊考试,聊喜欢的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累了就安静吹江风,不用刻意找话题填满沉默。
      直到太阳渐渐向西偏移,光线柔和下来。
      “差不多该回去了。”温寻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起身往公交站走,手上拎着买到的旧书。返程依旧坐在公交车后排。
      回去的路上,窗外落日铺出橘色霞光。车厢摇晃,温寻有些犯困,脑袋不自觉微微往旁边歪了歪,差一点靠到沈漗詄肩膀,又猛地收住。
      沈漗詄瞥见,身体微微不动,悄悄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点距离,留出一点余地。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安安静静看向窗外掠过的暮色。
      公交到站,两人在熟悉的站台分别。
      分开之前,沈漗詄把方才那本散文集递到温寻手里。
      “记得看。”
      “好。下周回学校还给你。”温寻接过书抱在怀里。
      两人挥手道别,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这一天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是一场简简单单的外出游玩。可对于他们而言意义非凡。不局限于教室课桌之间,走出校园,看见对方课堂之外真实的模样,也是他们漫长相知里重要的一页。
      周末结束,又迎来周一。
      重新回到教室,坐回熟悉的并排课桌。桌洞里放着那本借来的旧书,书页间还残留着江边淡淡的风的气息。
      上午的语文课,老师随机抽背课文。
      教室里气氛瞬间绷紧,不少人慌忙低头翻书默念。老师点到沈漗詄的名字,他站起身,语调平稳流畅,完整背完整篇古文。坐下之后,温寻在桌下悄悄比了个大拇指,沈漗詄瞥见,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一晃到下午,最后两节课是体育课,要进行学期体测。
      广播通知响起的时候,班里顿时一片哀嚎。大家收拾好东西,吵吵嚷嚷往操场方向走。秋日午后的太阳依旧带着力度,晒得塑胶跑道微微发烫,空气中浮着燥热的气息。
      温寻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起身的时候转头看向身旁的沈漗詄。
      “体测,你准备好了吗?”
      沈漗詄合上手里的书本,指尖无意识按了按自己的小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异样。“嗯。”他简单应了一声,跟着人群一同走出教室。
      操场之上各班列队集合,体育老师拿着登记册,高声报出项目。跳远、五十米短跑、坐位体前屈,一项项依次进行。大部分同学吵吵闹闹,跑完就互相打趣,满头大汗地蹲在树荫底下喘气。
      沈漗詄的身体素质本就不算好。前面几项勉强撑完,脸色已经比旁人苍白不少,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一直没有多说,安静排队,把不适感压在心底,不愿意声张。
      温寻就在不远处,跑完五十米之后,目光总是会下意识往沈漗詄的方向瞟。他看见少年站在队伍里,身形清瘦,站得笔直,却隐隐有些晃。
      最后一项是八百米。
      哨声吹响,一群人冲了出去。
      温寻跑在靠前的位置,跑过半圈,他侧眼就瞥见身旁的沈漗詄,呼吸已经乱了。步伐慢慢变慢,落在队伍的后半段。嘴唇褪去血色,泛出浅浅的青白,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落。
      “沈漗詄!”温寻放慢速度,跑到他的身侧。
      沈漗詄抬眼,视线有片刻的发虚,眼前的跑道都在微微晃动。低血糖的不适感正一点点往上涌,四肢发软,脑袋发沉。他咬着牙还想坚持往前迈步,脚下却踉跄了一下。
      温寻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别硬撑了。”温寻的声音带着几分急,手掌能够摸到他手臂冰凉的皮肤,“不要跑了。”
      周围不少同学从他们身边跑过,目光纷纷投过来。沈漗詄的呼吸粗重,胸口微微起伏,他还想试着继续,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发飘。眩晕感一阵阵袭来,耳边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薄膜。
      “我没事……”他的声音很轻,气音很重。
      “什么没事,脸都白成这样。”温寻把沈漗詄打横抱起,慢慢往操场边的树荫走过去。
      把人安置在树荫下的石阶坐下。沈漗詄垂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只手紧紧按着太阳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个不停。
      温寻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的肩膀上。正午过后的风已经转凉,他浑身出了虚汗,吹风很容易不舒服。
      “你在这里坐着别动,等我一下。”
      温寻交代完,转身快步往小卖部跑去。
      操场小卖部距离不算远,他跑得飞快,买了一瓶葡萄糖饮料,又抓了一小袋水果硬糖,匆匆折返回来。
      沈漗詄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着,脸色丝毫没有好转。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掀开眼皮,眼神还有些涣散。
      温寻拧开饮料瓶盖,递到他手里:“先喝点,慢一点,不要大口灌。”
      沈漗詄双手接过玻璃瓶,指尖冰凉。他听从温寻的话,小口小口喝着甜丝丝的液体,糖分缓缓滑入喉咙。
      温寻拆开糖袋,拿出一颗硬糖,剥掉糖纸递过去。
      “含一颗糖。体测之前怎么不吃点东西垫垫?”
      “早上吃得不多。”沈漗詄含住糖果,甜味在口腔散开,脑袋里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稍稍缓解。他声音依旧虚弱,“以为可以扛过去。”
      他向来习惯隐忍,身体难受从来不会主动说出来。如果不是八百米强度拉上来,他大概会默默把整场体测硬扛完。
      温寻揽着沈漗詄的肩膀,让他可以靠在自己身上。
      沈漗詄还在喘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思考。
      温寻让沈漗詄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沈漗詄下意识挣扎着。
      “没事,就靠一会,等会我就带你上去。”
      沈漗詄安静下来。
      温寻看着沈漗詄这副模样,眼底漾起笑意,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
      沈漗詄轻轻别过头,温寻松开了手,“好好好,不弄了不弄了。”
      温寻又轻轻捏了捏沈漗詄的脸,“身体这么差,一运动就不行,以后怎么办呐”
      ……
      周遭不少同学已经跑完体测,三三两两从跑道退场,打闹说笑。树荫这一角却格外安静。
      温寻就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没有自顾自去找别的同学玩。他时不时转头留意沈漗詄的状态,看他脸色一点点回暖。
      “好点没有?”
      “嗯,好多了。”沈漗詄轻轻点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糖分起了作用,眩晕感慢慢褪去,只是四肢依旧泛着酸软无力。
      他侧过头,看见温寻额头上还挂着跑完步的汗珠,校服领口被汗水浸得微湿。为了跑过来扶他、跑去买东西,温寻也耗费了不少力气。
      “耽误你休息了。”沈漗詄低声说,带着一点歉意。
      “说什么傻话。”温寻撇撇嘴,“同桌之间,哪里算耽误。刚才看你快要站不稳,我都吓一跳。以后难受别憋着,提前跟我说。”
      沈漗詄望着他眼睛里透出的认真,轻轻颔首。
      从前不管身体多难受,他都是一个人默默承受,不习惯向旁人展露脆弱。可是坐在温热的石阶上,身边是温寻,手里握着还留有余温的饮料瓶,心底那道习惯性竖起的壁垒,又柔和下来几分。
      下课铃声响起,体测结束。
      操场上的学生渐渐散去。温寻伸手扶了沈漗詄一把,协助他慢慢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但是已经可以正常行走。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夕阳斜斜洒下来,把两道少年的影子拉长,重叠在地面。
      回到教室,依旧是那一张并排的课桌。
      温寻从自己抽屉翻出一包饼干,推到沈漗詄那边。
      “放学之前再吃一点,防止等会儿晚自习又头晕。下次上体育课,兜里记得揣颗糖。”
      沈漗詄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饼干,又抬眼看向身旁的温寻。窗外橘红色落日的光落进教室,落在少年的侧脸。
      “好。”
      他应下,指尖轻轻碰着那包饼干。
      没有轰轰烈烈的对话,没有过度的怜悯同情,只是很平实的关心。是属于同桌之间,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相知。知道对方的软肋,也懂得不去过分追问,只是默默把照顾落到细碎的小事里。
      教室里陆续回来其他同学,喧闹重新充盈空间。两个人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课本。
      落日余晖漫过课桌的边角。
      很快,晚自习结束。大家纷纷收拾书包离开。
      沈漗詄把书本装进书包,也准备离开。
      “等等。”
      沈漗詄脚步一顿。
      “要不…今天我送你回去吧,毕竟…”
      “不用了。”
      “可是…”
      两人拉拉扯扯到了校门口。
      “真的不用,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
      温寻看着他这副样子,也不想让他为难,还是妥协了,“那行吧。你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两人道了别,沈漗詄就匆匆离开了。
      温寻站在原地看着,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两步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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