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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发现 ,三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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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载春秋,倏忽更迭,岁岁风霜,尽数翻篇。
浩浩山河历经三度寒暑更迭,人间草木枯荣往复,山间风雪来去无痕。整整三年的俗世历练,今日终于圆满落定,再无半分拖延。
云海之巅,长风浩荡万里,吹得漫天流云翻涌不散。
月情独立山巅青石之上,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衣袂被猎猎山风掀起,翻飞浮动。三年漂泊山河,遍历四方,他早已褪去少年所有青涩稚气,身形彻底长开,身姿挺拔清挺,肩线利落沉稳,眉眼清冷干净,周身沉淀出历经风雨的笃定与安然。
不再是三年前那个眉眼软糯、故作天真、步步拘谨、事事依赖师尊的小徒弟。
整整三年,他孤身踏遍天南地北,走过冰封千里的雪原,闯过妖兽横行的密林,行过人声鼎沸的凡间闹市,宿过荒无人烟的深山古刹。遇过险恶修士蓄意夺宝,见过淳朴凡人烟火日常,听过世间冷暖百态,历经无数日夜独行磨砺。
无人管束的三载岁月里,他不必刻意装傻示弱,不必刻意乖巧温顺,不必刻意藏起锋芒心性,完完全全顺着本心修行、处事、历练,将一身浮躁尽数磨去,道心稳固澄澈,修为精进浑厚,气质脱胎换骨。
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腰间悬挂的青玉令牌。
玉质温润细腻,常年贴身佩戴,早已染上他的体温,也常年萦绕着一丝浅淡冷梅香。那是三年前临行前,宋欲恨亲手为他系上的信物,整整三年,朝夕不离,伴他熬过无数孤山风雪、长夜独行。
身侧,雪白灵狐轻轻依偎在他腿边,毛茸茸的脑袋不住蹭着他的袖口,细碎软糯的呜咽声散在长风之中,温顺又眷恋。
这只当年重伤被困、险些殒命于猎户陷阱的幼狐,被他救下后朝夕相伴三载,一路相随南北,熬过漫漫孤寂历练岁月。如今小狐早已灵智大开,修为稳固,这片深山灵谷灵气充盈、僻静安稳,无猎户惊扰、无高阶妖兽肆虐,是最适合它安居修行的归处。
月情俯身,动作轻柔,指尖缓缓抚过它蓬松柔软的雪白皮毛,掌心渡出一缕精纯温和的灵力,缓缓渗入灵狐体内,滋养它的灵脉根基,护它往后岁岁安稳、修行顺遂。
三年相伴,已是缘分极致。
历练落幕,归期已至,他要回九宸,再无闲暇流连山野,不必也不能再带着它漂泊四方。
他直起身,目光望向连绵林海深处,声音平稳清淡,落于风间:“此处安稳,你自行修行便可。”
灵狐似是听懂别离之意,绕着他脚边不停打转,迟迟不肯离去,琥珀色的眼眸湿漉漉的,满是不舍眷恋。
月情静立片刻,不再回望,转身抬眸,穿透层层叠叠的漫天云海,遥遥望向天际尽头那片若隐若现的仙山轮廓。
云雾缭绕,仙峰巍峨,清峻孤绝,不染凡尘。
那是九宸仙宗,是他三年日思夜想、岁岁牵挂的唯一归处。
是宋欲恨所在之地。
三年历练,时限圆满,分毫未差。
今日,他归山。
心念既定,月情足尖轻轻一点山巅青石,身形骤然凌空而起,化作一道利落绝尘的素白光影,冲破浩荡云层,朝着九宸仙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耳畔,万里山河飞速倒退,凡间阡陌、百里林海、江河湖泊尽数被抛在身后。一路疾行穿梭,越靠近九宸地界,天地灵气便愈发清冽纯粹,熟悉的仙门气韵扑面而来,干净、清冷、安稳,是他思念整整三年的气息。
不多时,巍峨壮阔的九宸山门赫然映入眼帘。
白玉铸就的山门牌坊古朴厚重,苍劲宗名镌刻其上,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清晰凌厉。四周云海缠绕琼台玉阶,千年青松立峰挺拔苍劲,灵鹤掠空盘旋,声声清唳响彻山间,仙雾袅袅,静谧出尘,三年岁月流转,宗门景致分毫未改,一如他当年离去模样。
山门前,两名青衫值守弟子端正立岗,一丝不苟巡查四方山道。忽见天际一道白衣光影疾速掠来,气息清正浑厚、沉稳内敛,绝非寻常外门散修,二人瞬间凝神戒备,手握法器,抬眸凝望来人方向。
待光影缓缓落地,看清来人熟悉的眉眼与正统亲传弟子道袍制式时,两名值守弟子瞬间一怔,随即眼底涌上浓浓的惊喜,快步上前,躬身恭敬行礼。
“见过月情师弟!”
“师弟三年俗世历练期满,终于归山了!我等原以为师弟尚且需要几日休整返程,未曾想今日便如期归来!”
两人目光细细落在月情身上,眼底满是惊叹,难以掩饰诧异。
眼前少年早已不复三年前模样。曾经眉眼软糯、稚气未脱、温顺黏人,总站在尊上身侧,一副天真纯粹、不谙世事的模样。如今身形挺拔,眉眼清冽,周身气场沉稳内敛,举手投足皆是历经山河沉淀的从容笃定,气度不凡,全然是独当一面的大修姿态。
月情微微颔首,神色平和,声线清稳无波:“历练期满,理应归山。”
简单一句,淡然利落,无半分张扬。
一名弟子笑着上前半步,语气热忱真切:“师弟阔别三年,总算归来!这三年山中安稳无波,宗门诸事顺遂,唯独清玄殿常年冷清。尊上日日居于殿中静修阅卷,极少外出交游,每一年都会亲自问询山下历练详情,时时牵挂师弟安危,岁岁不曾间断。”
“整个九宸上下,无人不知,尊上唯独惦念师弟一人,足足等候三载。”
另一名弟子连连附和:“是啊师弟!旁人历练,师长甚少挂怀,唯有尊上,三年来从未放下心,但凡有下山弟子归来,必细细打听你的踪迹境遇,唯恐你在外遇险受苦。如今你平安归来,尊上定然欢喜。”
细碎话语入耳,字字真切,落得心口微暖。
三年,他在外独行风雨、日夜思归,殊不知殿中之人亦岁岁等候、时时牵挂,清冷孤寂的岁月里,默默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归期。
月情压下心间微澜,抬眸望向主峰清玄殿的方向,轻声询问:“师尊此刻,可在殿中?”
“在的!”弟子立刻应声作答,“今日无宗门要事,尊上一整日都在清玄殿静坐阅典,闭门清修,未曾外出半步,师弟只管前去相见!”
“多谢。”
月情微微颔首道谢,不再多做寒暄,抬步踏入阔别三载的九宸山门。
穿过熟悉的山门甬道,沿路灵池澄澈,锦鲤悠游,两侧灵花盛放,香风袅袅。层层玉阶蜿蜒向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往来弟子步履端稳,诵经之声隐隐萦绕山间,一切皆是熟悉模样。
沿途不少内门、外门弟子瞥见他的身影,纷纷驻足侧目,压低声音低声议论,目光里满是震惊与好奇。
“那是月情师弟?三年历练结束归山了?”
“变化也太大了!从前明明是咱们宗门最乖巧软和的小师弟,看着懵懂单纯,如今气质清冷沉稳,完全脱胎换骨!”
“果然山河历练最磨人心性,三年独行,直接褪去一身稚气,气度远超从前。”
“尊上等了整整三年,这下总算把人盼回来了,清玄殿也终于不会再常年冷清了。”
各式细碎议论随风飘散,萦绕耳畔,月情全程淡然置之,无动无绪,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脚步始终平稳向前,一心只奔赴清玄殿方向。
世人皆以为,他从前的温顺乖巧、天真懵懂皆是本性,心思干净纯粹,不谙世事情欲,全然被师尊护得单纯干净。
无人知晓,数年温顺依赖、懵懂无知,皆是他刻意演绎的模样。
一路拾阶而上,层层玉阶尽数踏过,不多时,那座坐落于主峰之巅、清宁孤静的清玄殿,静静出现在眼前。
殿外灵树枝繁叶茂,青葱盎然,微风拂过,细碎花瓣簌簌飘落,铺落一地浅粉素白,青石地面一尘不染,干净雅致。殿门半掩,袅袅檀香从缝隙之中缓缓溢出,清冷淡雅,萦绕周身,一如三年前他离去时的清宁光景。
阔别三载,朝夕思念的归处,终于近在咫尺。
月情立在殿门前稍作停顿,抬手轻轻整理身上微乱的衣袍,而后伸出指尖,轻轻推开古朴厚重的殿门。
轻微的木门吱呀声响,轻轻打破殿中长久的死寂静谧。
暖煦的日光透过精致雕花窗棂,穿透薄雾般的袅袅檀香,洒落满室细碎金辉,温柔铺陈在书案、地面与陈设之上,静谧安然。
殿中陈设简约清雅,书架林立,古籍堆叠整齐,案上笔墨端正摆放,一尘不染。
书案之前,一道清孤挺拔的身影静静立着。
宋欲恨一身月白道袍,衣料素净无尘,墨发一丝不苟束起,眉眼清冷绝尘,面容清俊温润,气质疏离淡漠,周身自带一股出尘仙气。三年岁月匆匆流转,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不染烟火的模样。
他正垂眸凝神,低头翻阅案上堆叠的古籍书卷,指尖纤长干净,骨节分明,翻页动作轻柔缓慢,神色专注沉静,周身静得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听见推门动静,他翻卷的指尖微微一顿。
极缓、极轻地,他抬眸抬眼。
那双清冷如山间寒月、澄澈如万古寒潭的眼眸,越过满堂檀香与温柔日光,稳稳落在门口归来的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清玄殿内彻底寂然无声,风停香静,光阴暂缓流转。
宋欲恨沉静无波的眼底,悄然漾开一层细碎的波澜,沉寂整整三年的清冷眸光,终于有了鲜活的温度。
他静静凝望着眼前人,目光绵长温和,一寸寸细细描摹少年三年来的所有蜕变。
身姿挺拔,眉眼清冽,气质沉稳,褪去所有年少软糯,沉淀出风雨历练后的成熟笃定,已然长成身姿卓然、独当一面的俊秀修士。
良久,宋欲恨薄唇轻启,声线清浅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缓暖意,温柔抚平三载别离的空旷孤寂。
“月情。”
“你回来了。”
没有惊讶错愕,没有严厉质问,只有一句沉淀三载光阴、安稳温柔的归期问候,是等候多年、终得圆满的安然。
月情抬步踏入殿中,缓步走近,在外三年的清冷疏离、沉稳淡漠尽数收敛,只余下独独属于此人的恭谨与真诚。
他躬身垂礼,姿态端正恭谨,字字清晰,沉稳应答:“师尊,三年历练期满,徒儿,如期归山。”
宋欲恨缓缓合上手中古籍,轻轻放置于书案之上,而后抬步,身形轻缓朝他走近。
清冷温和的目光细细扫过他周身,打量着他的气色与神态,语气温淡柔和,满是师长纯粹的关切与惦念。
“三载独行山河,风雨奔波,一路辛苦。”
“这三年在外游历,可曾遭遇凶险?可曾受委屈、遇磨难?”
三年来,他岁岁年年皆在打探他的踪迹近况,知晓他一路安稳顺遂、逢险自渡,却依旧难掩心底牵挂,此刻真人归眼前,依旧忍不住细细问询。
月情直起身,神色坦荡坦然,稳稳应答:“徒儿一切顺遂,无灾无险,无难无屈。三年谨遵师尊教诲,踏实历练,打磨道心,不曾懈怠,不曾惹事,不负师门嘱托。”
“甚好。”宋欲恨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温柔笑意,是三年来难得的鲜活暖意,“历练磨心,山河养性,你如今心性稳固、道心澄澈,便是这三载光阴最好的收获。”
他语气温和从容,全然是师长对弟子的欣慰期许,眼底所有深沉隐秘的情绪尽数遮掩,不露分毫。
在他心底,无论少年如何成长蜕变、如何沉稳成熟,依旧是那个自幼养在他身侧、心思纯粹干净、天真懵懂不谙世事的小徒弟。
依旧是那个只懂修道向善、感恩尊师,全然不知情爱欲望、不懂人心深沉的纯粹孩童。
他从不认为,这看似乖巧纯粹的徒弟,会藏着那般深沉隐忍、跨越数年的心事。
宋欲恨目光柔和,轻声叮嘱:“一路风尘仆仆,身心俱疲,无需急着回殿修习课业。你先去偏殿休整静养,梳洗歇息,平复奔波劳碌之气。”
“是,徒儿谨遵师尊吩咐。”月情温顺应声。
他依言转身,正要迈步走向殿侧偏殿,暂且歇息休整。
恰在此时,一阵轻柔穿堂风从雕花窗口缓缓灌入,拂过书案边角,吹乱了案上整齐堆叠的几张零散宣纸。
纸张轻薄柔软,被微风轻轻掀起,脱离堆叠,悠悠荡荡,顺着风势轻轻飘落,刚刚好落在月情脚边的青石地面上。
细碎声响轻落。
月情脚步微顿,下意识驻足垂眸,目光落在地面散落的宣纸之上。
他微微俯身,伸出手,将几张宣纸一一拾起,指尖轻轻抚平微卷的纸边。
纸上字迹清隽挺拔,笔锋细腻温润,墨色深浅均匀,落笔沉稳内敛,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独属于宋欲恨的笔迹。
目光轻轻扫过纸面文字,其上无宗门法条规制,无道法经文注解,无课业批注文书,没有半分公务与修行相关内容,只有一行行细碎内敛、落笔迟疑的小字,寥寥数语,落笔克制,字句牵挂,笔墨深沉。
全然是旁人绝无可能窥见的私密字迹。
月情指尖轻轻捏着纸页,握着薄薄宣纸,站在原地,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向书案前静静伫立的清白衣影。
他看着宋欲恨清冷温和的眉眼,语气平平淡淡,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温顺,清晰出声发问。
“师尊写的这是什么?”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温顺平和,神色干净自然,看似全然懵懂无知,只是单纯好奇纸页内容。
宋欲恨在他开口的瞬间,身形骤然微僵。
素来沉静无波、淡然出尘的眉眼,第一次染上一丝浅浅的慌乱,素来平稳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半分。
他笔下私语,皆是独处之时随心落笔、隐忍深藏的细碎心绪,是绝不对外示人、唯独属于自己的隐秘心事,从未想过会被人窥见,更从未想过,会被自己悉心护持、以为全然懵懂无知的徒弟亲手拾起、当众问询。
片刻怔忡过后,宋欲恨即刻收敛眼底微乱,快步上前,指尖伸出,想要取回那几张散落的宣纸,语气依旧尽量维持平和淡然,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与慌乱。
“不过是本座闲来无事,随手写下的零碎碎语,无关紧要,不值细看。”
“还给本座吧。”
他的声音依旧清浅温柔,只是细细听来,能察觉一丝极淡的紧绷与不自然。
殿中微风渐停,檀香静静萦绕,日光温柔洒落。
一人伸手欲取回纸页,一人垂手轻握纸页立身。
清玄殿安静依旧,只是无声之间,暗流已然悄然翻涌。
表面温顺懵懂的少年,静静伫立,眼底干净无波,看似一无所知。
唯有他自己清楚,掌心薄薄一纸,已然轻轻掀开了这人隐忍数年、深藏心底、从不外露的秘密一角。
而高高在上、清冷克制的师尊,依旧全然以为,他的小徒弟,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