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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三年归期 三载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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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载春秋,倏忽而过。
漫漫三年历练光阴,终是如期圆满落幕。
暮春的风拂遍千里山河,吹散了冬日残留的寒意,山野草木繁盛,繁花遍野,溪水潺潺流淌,处处是回暖生机。三年漂泊辗转、风雨独行,尽数定格在身后万千烟火山河里。
云海之巅,长风浩荡,卷起少年素色衣袍边角。
月情静立山巅,垂眸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青玉令牌。令牌温润通透,三年贴身佩戴,早已染满他的体温,也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清浅冷梅香,是独属于九宸清玄殿、独属于宋欲恨的气息。
整整三年。
三年前,他一身青涩稚气,带着刻意装出的懵懂软糯,恭恭敬敬拜别师尊,踏下九宸仙山,开启三年历练。那时他步步隐忍、处处演戏,藏起所有通透心性与深沉执念,只做世人眼中、师尊眼底,天真纯粹、不谙世事的小徒弟。
三年后,山河风雪磨尽所有伪装。
他踏过雪原寒岭、闯过密林险地、遍历凡间百态,见过修士伪善相争,看过凡人离合悲欢,早已褪去全部少年稚气,心性沉稳通透,修为扎实凝练,城府与定力,早已远超寻常同龄修士。
这三年无人管束、无人窥探,他不必刻意乖巧,不必装傻示弱,不必压下眼底所有情绪,完完全全活成了最真实的模样。
唯独心底那一份沉淀数年的惦念,历经三载别离,非但没有半分消减,反倒愈发深沉执拗,日夜牵绊着他,让他岁岁思归、念念不歇。
肩头,相伴三载的雪白灵狐轻轻蹭过他的脖颈,细碎的呜咽声温柔缱绻。
这只当年重伤濒死的幼狐,被他救下、朝夕相伴三年,如今早已灵智大成,修为稳固,这片深山灵谷灵气充沛、安稳无扰,便是它最好的归宿。
月情低头,眼底漾起一丝独行岁月里难得的温柔。
“三年期满,我该回九宸了。”
他声音轻缓,落于长风之中,清晰入耳。
小白狐似是全然听懂,琥珀色的眼眸瞬间黯淡,围着他脚边不停打转,毛茸茸的尾巴缠上他的手腕,死死眷恋着三年相伴的故人,迟迟不肯别离。
月情弯腰,指尖轻柔抚过它蓬松雪白的皮毛,渡出一缕精纯灵力,稳稳滋养它的灵脉,护它此后岁岁安稳、修行顺遂。
“此地无扰,安心修行。”
“三载相伴,就此别过。”
他再三轻声送别,小白狐终究知晓别离已定,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轻柔的啼鸣,恋恋不舍地跃入幽深林海,彻底消失在繁盛草木之间。
山巅之上,再无相伴小兽,只剩长风与归人。
月情抬眸,透过层层翻涌的云海,遥遥望向天际尽头。
那里云雾缭绕、仙峰隐现,孤清巍峨,是他心心念念整整三年的九宸仙宗,是他藏了数年心事的归处。
三年历练,如期已满。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归山归家,回归那人身边。
心念既定,月情不再迟疑,足尖轻点山巅青石,身形凌空而起,化作一道利落素白光影,冲破层层叠叠的云雾,朝着九宸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耳畔,万千山河飞速倒退,三年漂泊的路途转瞬掠过。越是靠近仙山地界,清冽纯粹的灵气便愈发浓郁熟悉,独属于九宸的清冷气韵包裹周身,阔别三年的归属感,瞬间将他尽数裹挟。
不过半柱香时辰,巍峨壮阔的九宸山门赫然映入眼帘。
白玉铸就的山门牌坊古朴肃穆,镌刻着苍劲宗名,常年云雾缠绕琼台玉阶,青松立峰、灵鹤掠空,仙雾袅袅、不染尘俗,三年岁月安然静谧,这座顶级仙宗从未有过半分更改。
山门前值守的两名弟子正端正立岗,巡查往来山道,忽见天际一道白衣光影疾速掠来,气息清正纯正、沉稳厚重,绝非寻常外门修士。二人瞬间凝神戒备,直直望向来人。
待光影落地,看清那一身正统亲传弟子道袍与熟悉眉眼时,两名弟子皆是瞳孔微怔,随即面露狂喜,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见过月情师弟!”
“师弟三年历练期满,终于归山了!我等还以为师弟会延后几日归来,未曾想今日便如期折返!”
月情收尽周身灵力,稳稳落于山门青石地面。
如今的他,身形彻底长开,身姿挺拔清俊,眉眼清冽沉静,周身褪去所有软糯稚气,气质内敛笃定、从容淡然,沉淀着三载山河历练的厚重气场,与三年前那个跟在师尊身后、乖巧黏人、满眼纯粹的小徒弟判若两人。
也难怪值守弟子一时难以全然相认。
月情微微颔首,声线平稳清冽,无半分多余情绪:“我回来了。”
两名弟子难掩心底的激动,絮絮低语道来这三年山中光景。
“师弟不在的这三年,九宸一切安好,宗门诸事平稳无波。”
“只是清玄殿素来清冷,尊上常年独居殿中,日日静修阅典,极少外出与人相交,每一年都会特意问询山下历练诸事,时时牵挂师弟安危。”
“整个宗门上下都知晓,尊上唯独惦念师弟一人,岁岁等候,从未间断。”
字字句句,落入耳中,轻轻撞在月情心口。
原来他在外孤身风雪、日夜思师的三年里,殿中那人也岁岁独居清冷、遥遥等候,从未停歇。
压在心底的惦念悄然翻涌,他压下微澜心绪,只淡淡开口询问:“师尊此刻,可在清玄殿中?”
“在的!”弟子立刻应声,“尊上今日无事,一整日都在殿中静坐阅卷,未曾外出半步,师弟快去相见便是!”
“多谢。”
月情微微颔首,不再多做寒暄,抬步踏入阔别三年的九宸山门。
一路走过熟悉的玉阶长廊、灵池花林、殿宇亭台,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如往昔。往来的内门、外门弟子瞥见他的身影,纷纷驻足侧目,低声议论不休,眼底满是惊诧。
“那是月情师弟?三年历练结束归山了?”
“变化也太大了吧!从前明明是宗门最温顺懵懂的小师弟,如今沉稳清冷、气度不凡,完全像换了一个人!”
“从前日日黏着尊上,半步不离,看着天真单纯,如今归来气场沉稳,一看便是历经风雨、心性大成。”
细碎的议论声声入耳,月情尽数淡然置之,无动于衷。
世人皆以为,他从前的乖巧软糯、天真懵懂皆是本性,以为他心思简单、不谙世事,被师尊娇养纯粹。
无人知晓,那数年温顺依赖、懵懂无知,全是他刻意演绎的伪装。
无人知晓,他藏在徒弟身份之下的心事,早已沉埋数年,隐忍克制,从未外露半分。
所有人都笃定,三年历练只让他长了修为、稳了心性,却依旧不通情爱、不懂深情,依旧是师尊眼底那个需要照拂的懵懂少年。
包括清玄殿内,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
知晓一切,却不动声色。
一路疾行,踏遍层层玉阶,那座寂清安然的清玄殿,终于静静落于眼前。
殿外灵树常青、阶前落英纷飞,袅袅檀香从半掩的殿门内缓缓溢出,清冷静谧,一如三年前他离去时的模样。
月情立在殿门前,微微驻足。
三载别离的孤寂、日夜积攒的思念,在这一刻悄然翻涌,平复许久的心绪微微起伏。
他抬手,轻轻推开古朴殿门。
轻微的吱呀声响,打破殿中长久的寂静。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满室温柔清光,檀香袅袅流转,氛围感清宁又孤静。
书案之前,一道清冷孤挺的身影静静立着。
宋欲恨一身素白无尘道袍,身姿挺拔绝尘,眉眼清浅淡漠,三千青丝束起,气质清冷矜贵,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依旧是那副温润疏离、不染烟火的模样。
他正垂眸凝神,低头翻看案上堆叠的古籍手卷,指尖纤长干净,翻页动作轻柔缓慢,周身静得无一丝声响。
听见推门动静,他翻卷的指尖微顿。
极缓地,抬眸望来。
清冷若山间寒月的眼眸,越过满堂檀香与碎金日光,直直落在门口归来的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殿中瞬间寂然无声。
光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风停香静,万籁归宁。
宋欲恨沉静无波的眼底,漾开了沉淀整整三年的细碎波澜。
他静静凝望着眼前人,目光绵长温柔,细细描摹少年三年来的所有蜕变。
褪去稚气,敛尽软糯,身姿挺拔,眉眼沉稳,全然不复当年懵懂孩童模样,已然长成独当一面的清俊修士。
可在他心底,无论少年长成何种模样,依旧是那个自幼养在身边、心思纯粹、天真懵懂、被他悉心护着长大的小徒弟。
他始终以为,月情心性干净通透,只知修道感恩,从未沾染半分俗世情欲,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未开窍。
数年相处、三载别离,他隐忍克制、深埋心意,从未敢外露半分,只以师尊身份温柔护持、静静等候。
良久,宋欲恨薄唇轻启,声线清浅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候三年的轻缓暖意。
“月情。”
“你回来了。”
没有惊讶,没有苛责,只有一句沉淀三载光阴、安稳温柔的归期问候。
月情抬步踏入殿中,隔绝门外所有风声与光影,定定望向他日思夜念三年的师尊。
在外三年的清冷疏离、沉稳淡漠尽数收敛,只余下独独对着此人的恭谨与真切。
他不再刻意装傻软糯,语气沉稳坦荡,字字清晰。
“师尊,三年历练期满,徒儿,归山了。”
宋欲恨缓缓合上手中古籍,起身缓步朝他走近。
清冷目光细细落在他身上,打量着他的身形、气度、神色,语气温淡柔和,满是长辈的关切与惦念。
“三载独行山河,风雨奔波,辛苦了。”
“这三年在外,可曾遇险?可曾受委屈?”
三年里,他年年岁岁打探他的历练踪迹,知晓他一路安稳顺遂,却依旧忍不住时时牵挂、岁岁忧心。
月情轻轻摇头,坦荡应答:“一切顺遂,无灾无难,未曾受半点委屈。”
“徒儿不负师尊所托,三年历练,道心稳固,修为精进。”
宋欲恨微微颔首,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笑意,是三年来难得的温柔暖意。
“甚好。历练磨心、山河养性,你如今的模样,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语气温和,全然是师长对弟子的欣慰与期许,眼底深藏的汹涌心意,被他完美遮掩,不露分毫。
在他眼中,眼前少年依旧纯粹懵懂,只懂修道,不知情字何解,不懂隐忍,不懂奔赴,更不懂数年相伴、岁岁等候的深情。
二人静静立在殿中,寥寥数语,消解了三载别离的生疏。
宋欲恨见他风尘未褪,轻声叮嘱:“一路奔波劳累,先自行回偏殿歇息休整。”
“明日无事,你好好静养,不必急着修行课业。”
“是,师尊。”月情温顺应下。
宋欲恨微微颔首,便转身重回书案前,俯身整理堆叠的手卷文稿,神色再度恢复平日的清冷安然。
月情依言转身,欲往偏殿歇息。
途经书案侧旁时,一阵穿堂风轻轻拂过,吹乱了案边角堆叠的几张零散宣纸。
纸张轻轻翻飞滑落,恰好落在他脚边。
月情下意识垂眸捡拾。
指尖触到宣纸的刹那,目光不经意扫过纸上字迹。
笔锋清隽,墨色淡雅,是宋欲恨独有的笔迹。
纸上没有宗门规制、没有道法注解、没有课业批注,只有寥寥几行细碎文字,字迹微敛、笔锋微滞,带着旁人难见的迟疑与牵挂,是绝不对外示人、独属于他心底的私密手记。
字字句句,无关道法,无关宗门,只写三年等候、岁岁惦念,写三载别离、日日思归,写不敢外露、只能深埋心底的克制心绪。
短短数行,字字隐忍,句句深情。
寥寥笔墨,道尽了宋欲恨三年独居清冷、暗自牵挂、深埋不宣的心意。
那一刻,月情指尖微顿,心底所有模糊的揣测、数年的试探,尽数尘埃落定、彻底清明。
原来从来不是他一人单向隐忍、独自执念。
原来高高在上、清冷禁欲的师尊,也藏着这般不敢见光、克制入骨的心事。
原来这人岁岁清冷独居、年年默默等候,所有温柔惦念、所有克制退让,皆有缘由。
他藏得极深、演得极真,以师尊身份完美遮掩深情,自以为遮掩得天衣无缝,以为懵懂不知的小徒弟,永远不会看穿他的心事。
月情垂眸,看着掌心薄薄的宣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沉的暗光。
心绪翻涌,却面色不改,不露分毫端倪。
他静静将宣纸抚平,小心翼翼叠好,放回书案原位,动作轻缓无声,不曾惊扰伏案整理文稿的那人。
全程温顺安静,一如往常,看似依旧是那个懵懂纯粹、什么都未曾察觉的乖巧徒弟。
无人知晓,方才短短一瞬,他已然看破了师尊深藏数年、克制入骨的秘密。
师尊以为他不懂,以为他依旧天真懵懂、一无所知。
殊不知,他早已尽数看穿、尽数知晓。
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双向暗藏的心事,皆已昭然于心。
只是时机未到,他依旧不动声色。
三年归山,心事落地。
他静静立在原地,望着案前清孤的身影,心底悄然落下一句无声低语。
师尊,
你当真以为,徒儿什么都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