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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昔游乐园 方锦的手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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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锦的手比柯毕凉,但攥着他的劲儿不小。她从床尾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拉着他就往门口走。
柯毕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枕头皱巴巴的,安眠药瓶子还倒在床头柜上,两颗白药片滚出来一颗,落在台灯底座旁边。他想弯腰去捡,方锦已经拽着他穿过了那道破纱门。
门外头黑得很,跟他梦里那种黑不一样。梦里的黑是黏稠的、堵人的,这会儿的黑是干净的,像一大块深蓝色的绒布挂在头顶上。天上没有月亮,连颗星星也没有,可柯毕低头看得见方锦胸前的护身符,也看得见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平了底的拖鞋。
“去哪儿?”他问。
“到了就知道了。”方锦头也不回。
她走路轻飘飘的,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一点声儿都没有,柯毕好几次想问她你不硌脚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柯毕不知道方锦带他走的是哪条路,老街两边的房子都黑着灯,他在这片住了三年,可这些巷子拐来拐去的他从来没见过,墙根的青苔厚得能陷进去脚趾头。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方锦停下来。
面前是一扇大铁门。铁门生锈了,锈迹斑斑的,大片大片褐红色的铁皮卷起来,像被火烧过的书页。门顶上焊着一排弯弯曲曲的铁艺字,大部分都掉了,勉强能辨认出“往昔游”三个字,后面那个字只剩一个钩子。铁门旁边的围墙塌了一大截,碎砖头散在地上,杂草从缝隙里疯长出来,高的都快到柯毕腰了。
柯毕认出来了。这是稻城西郊那个废弃游乐园,十几年前就倒闭了,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了,设备拆了一半没拆完就扔在那儿,后来成了附近小孩偷偷翻墙进去探险的地方。前两年还出过事,有个小学生从锈断的摩天轮架子上掉下来摔断了腿,街道办就把剩下的围栏全加固了一遍。
“这儿早倒闭了。”柯毕拉住方锦的手腕,“进不去,里头全是铁锈和烂木头,危险。”
方锦回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斜后方照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亮亮的,另半张藏在阴影里。她歪了歪头,表情真的很困惑,眉头蹙起来,嘴角却还翘着一点,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金小柯,你怎么了?”
“这个游乐园,”方锦松开他的手,转身面对那扇生锈的大铁门,“我们上个月才来过呀。”
柯毕有些头疼,脑子里根本翻不出这段记忆。他上个月不是在爱心院每天给孩子们送饭、扫地、洗碗吗?
方锦已经把手伸向了铁门。她的手心贴上生锈的铁面,那些卷起的铁皮很锋利,可她的手指一点都没被划破。就在她的手心触到铁门的那一瞬间,一圈浅浅的金色光芒从她掌心里扩散出去,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金色的光纹里裹着细细碎碎的亮星,真的像星空被揉碎了撒进来,光芒顺着铁门的纹路爬满了整扇门,锈迹在光里像是活了一样游动、退散。
柯毕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铁门上的锈全都没了。铁门漆着崭新的深绿色油漆,门顶上那几个字也补齐了,“往昔游乐场”五个字刷得鲜亮亮的。门是敞开的,里头传来音乐声,那种老式的旋转木马放的叮叮当当的曲子,混着小孩子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方锦已经跨进去了。她回头冲他招手,“你傻站着干嘛?”
柯毕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感觉哪里不太对。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拂过脖颈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脖子那儿空落落的。他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
头发没了。
他平时头发长到脖颈那儿,有点扎衣领,这会儿后脖子光溜溜的,手指摸过去全是短茬,干净利落。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灰色的宽松T恤变成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藏青色的校服外套,胸口绣了行小字——“稻城西部第一中学”。裤子也换了,深色长裤,裤腿干干净净的,他记得自己穿的那条运动裤膝盖上有个洞,现在也没了。
他又揉了揉眼。刚才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会儿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他后脖颈发烫。游乐园里的过山车轨道高高地盘踞在半空,刷着红黄相间的漆,车体正在轨道上爬坡,传来咔嗒咔嗒的链条声,上面坐着一排人,尖叫声远远地飘过来。
方锦站在检票口前面等他,太阳晒得她额头冒了一层薄汗,长发在风中凌乱,一缕缕飘起来。她看起来比刚才矮了一截,柯毕目测了一下,大概只到他肩膀了。脸上的婴儿肥也多了些,看起来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初中生。
她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双手叉着腰,脚在地上跺了一下。“金小柯你再不过来,”她抬手指着他,声音拔高了,“我以后都不会借你抄科学作业了!”
柯毕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投降的姿势。“来了来了。”他赶紧往前跑了两步,方锦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过山车排队的地方拖。
过山车排队的人不多,没几分钟两人就坐上了过山车的最前排。柯毕仰头看着那个高高的轨道,最顶上那一段几乎是垂直往下的,车子爬到顶端会停两秒,然后一头栽下去。他胃里已经开始抽了。他恐高,连爱心院那棵老槐树他爬上去擦窗户都不敢往下看。
方锦倒是兴奋得很,踮着脚张望,拽着他袖子的手都在抖。“上次来的时候过山车在检修,今天总算开了!”
工作人员是个胖大叔,笑着冲他们比了个大拇指,咔嗒一声把安全压杠放下来,卡在他胸口。过山车开始动了,缓缓地往上爬,链条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在他脑子里。
方锦在他旁边举着双手欢呼,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柯毕攥着压杠的手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越来越近的顶点。胃里的东西开始翻涌,嗓子眼发紧。
车子爬到顶了。停了两秒。
然后往下掉。
柯毕闭上眼睛,风灌了他一嘴,五脏六腑像是全被甩到了后背上去,耳朵里全是方锦的笑声和自己心脏砸在胸腔里的闷响。失重感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他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被甩出去了。
混乱之中,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来,把其他东西全挤掉了。
方锦不能做激烈运动。
她有白血病啊。
可她现在在他旁边坐着,两只手举得高高的,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柯毕猛地睁开眼睛。过山车还在往下冲,风呼呼地刮。他偏过头去看方锦,阳光照在她脸上,干干净净的,她侧过脸来冲他比了个耶。
“怎么样金小柯!是不是超酷的!”她喊。
柯毕张了张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弯下腰,把脸埋进压杠里。
不对劲。哪儿都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