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夜 柯毕的肺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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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毕的肺里灌满了雨水。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腿像灌了铅，每抬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四周全是黑的，那种浓稠的、能把人裹住的黑色，路灯像是被谁掐灭了，连月光都躲进了云层后面。他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雨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让人心慌。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那个女孩的脸白得吓人，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柯毕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想给她一点温度。
一声脆响在耳边炸开。
很轻，像是瓷器掉在地上裂开的声音。他低下头，看见女孩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纹路，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开来，布满了她整张脸。柯毕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孩的脸裂开了。碎片往下掉，露出底下深蓝色的东西，那种蓝色让人看了一眼就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蓝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裹住了他的手臂，他的胸口，他的脖子。他拼命想甩开，可那些东西黏糊糊的，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直到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柯毕！柯毕！”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把后背的T恤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天花板上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刺得他眼睛发酸。
常青玉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搪瓷杯，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溅在她灰白的布鞋上。她已经四十多岁了，背有点驼，可眼睛还是亮的，此刻里面全是担心。“你这孩子吓死我了，”她放下杯子，伸手在柯毕额头上试了试，“不要紧吧？”
柯毕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点点头。喉咙干得发疼，他清了清嗓子才说出话来：“没事，常姐姐，就是噩梦。”
常青玉叹了口气，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你这症状最近越来越频繁了吧，要不去看看医生？老这样扛着哪行。”
“不用。”柯毕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我去看看孩子们醒了没有。”
他掀开毯子站起来，裤腿卷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小麦色的小腿。头发长到脖颈了，有些扎得慌，他随手往后拨了拨。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爱心院的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柯毕在这儿干了三年了。说是免费工作，其实常青玉每个月还是会往他口袋里塞几百块钱，他不肯要，老太太就趁他打扫卫生的时候偷偷塞进他外套口袋里。爱心院就靠在稻城中心医院对面，一栋旧得外墙皮都剥落的小独栋，专门接待那些家里穷得叮当响、看病都看不起的家庭。大人带着生病的孩子过来，没地方住，爱心院就给他们腾个铺位，管一顿热乎饭。
走廊里已经有动静了。周姨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混着葱花味飘出来，呛得人想打喷嚏。她五十来岁，胖墩墩的，胳膊上永远套着两只花袖套，看见柯毕就扯着嗓子喊：“小柯醒了？快来帮我把粥端出去，那群小崽子饿得嗷嗷叫了！”
柯毕应了一声，进厨房端粥。砂锅烫手，他用两块抹布垫着，小心翼翼地端到院子里的大桌子上。昨晚住了三家人，都是带着孩子从下面乡镇上来的，有个小男孩才四岁，肾上长了东西，家里借遍了亲戚才凑够手术押金，剩下的连吃饭钱都没有了。男孩的妈妈瘦得跟竹竿似的，看见柯毕端粥出来，赶紧站起来帮他摆碗筷，嘴里不停地说谢谢。
柯毕摆摆手，蹲下去逗那个小男孩。孩子瘦得下巴尖尖的，可眼睛大，黑葡萄似的，看着他咧嘴笑。柯毕把粥碗推到他面前，用勺子搅了搅吹凉，“慢慢喝，烫。”
中午常青玉让他去中心医院给一个住院的孩子送饭。柯毕拎着保温桶穿过天桥，医院门口人挤人，有蹲在地上哭的，有举着塑料板卖肾的，他把脑袋低下去，快步从人群里穿过去。
男孩看见他来特别高兴，从病床上撑起来喊柯哥哥。他头发掉光了，脑袋光溜溜的，可精神还行，拉着柯毕问他什么时候能出院，想去爱心院院子里爬那棵老槐树。柯毕把饭盒打开，递了双筷子给他，“先把饭吃了，养好了身体就能爬树。”
从医院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柯毕站在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他想起那个梦里的雨夜，心脏又突突跳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转身往回走。
晚饭后他帮着周姨洗完碗，又把院子扫了一遍。住在那儿的两个小女孩凑过来扯他衣角，让他讲故事。他坐在台阶上，想了半天，还没开始讲，两个小姑娘就直打哈欠眯着眼，最后还是被她们妈抱回去睡觉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房子在老城区，一楼，窗户外面就是一排香樟树，夏天蚊子多，纱窗破了好几个洞他也懒得补。他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厨房水池里泡着昨天没洗的碗，他看了一眼，没动，直接进了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安眠药瓶子，白色的小药片，每天晚上两颗。他拧开瓶盖倒出来，就着凉水咽下去，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透了，有点铁锈味。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歪脖子的鸟。他看了三年了，一直没去修。
药劲上来了，眼皮开始发沉。窗外蝉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着一声，穿过破纱窗灌进耳朵里。他没力气起来关窗了，干脆闭上眼，让那些声音把自己慢慢淹没。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感觉到床尾往下陷了一下。不重，像是谁轻轻坐了上来。然后小腿上挨了一脚，不疼，但有点凉。
“金小柯，你今天又慢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在蝉鸣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
“方锦。”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坐起来，靠着床头。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脑袋昏沉沉的，他用力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女孩歪着头看他，连衣裙的裙摆还在晃。她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得没什么血色，脚趾头圆圆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铅笔灰。
他慢慢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凉凉的水泥地上，走到方锦面前，伸出手。他的手大，手指粗，掌心有茧，方锦的手小，凉得像块石头，搭在他手心里的时候他轻轻握了一下。
“今天又要做什么？”他问。方锦没回答，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是皱巴巴的，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她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还被水洇花了。柯毕凑近看了看。路灯的光太暗，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坐一次过山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