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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五异人入渊记 前置·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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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置·十五异人入渊记
南疆瘴山横亘在西南疆界上,连绵两千余里,山势起伏如凝固的波涛。瘴气的来源在山腹深处——地下数百丈有断裂的矿物脉,常年释放含硫含砷的气体,受气候和日照影响,形成周期性的毒雾潮汐。
清晨和夜间,雾气上涌,漫过山脊;正午前后,日照驱散水汽,雾层沉降到谷底沟壑,浅表层空气的毒性浓度约莫降到常人可忍受的限度。这个窗口期很短,不超过三个时辰。
深谷绝蛊渊是瘴山最深处的一道裂隙。谷口宽不过二十丈,谷底却扩展至数百丈之阔。腐叶堆积的厚度在谷底某些区域达到了三尺以上,最底层的腐殖质已经完全分解成黑色的腐泥,用手指拨开表层落叶,底下有一股刺鼻的氨气和甲烷混合气味,接触久了皮肉会发痒发红。
十五脉异术传承就栖息在这些山岭之间。他们不上仙宗榜单,不列道籍,也没有魔道旁门的花哨法器。他们的本事是从瘴山的生存压力里磨出来的——在瘴气中辨识方向的本事、用草木矿石治病解毒的法子、靠身体筋骨发力卸力的技巧。
官府管不住这些人,不是因为兵力不足,是因为瘴山的环境天然筛选掉了大量常规军队。藩王府的人马进入瘴山腹地超过三日,半数士卒就会出现皮肤溃烂、关节肿痛、间歇性昏厥的症状。
所以藩王不选择强攻,他选择"剥离"——把各脉最核心的传人从他们的寨堡和族人中分离出来,在远离瘴山的地方布下一个局。
这道征召令传到各脉的方式是一样的:甲士登门,手持公文,宣读藩王征召十五脉才俊入府授职的旨意。但宣读之前,甲士会先让随行兵卒把寨堡里七岁到十二岁的孩童集中到一处空地上,点出人数,列出名册。然后甲士才会正式宣读:寨堡凡出一名传人赴安居小城,则寨堡内幼童免去徭役三年,且按月拨付粮米草药。若无人应召,则本寨所有孩童即刻押解归官,由王府统一抚养调教。
"抚养调教"四个字,在官文里的含义,没有人敢细想。
我是在被押解前往安居小城的路上,从甲士的闲谈和沿途寨堡的哭声里,拼凑出其他十四个人的故事的。
在蓝婆婆的百草寨,被集中的孩童里有她的小孙女阿荞。阿荞站在一群孩子中间,辫子松散了一股,两只手绞着衣角,没有哭,但嘴唇在抖。蓝婆婆看见了那个抖动的弧度,知道了自己必须站出来。她应召的条件只有一个——官府按月送来阿荞能吃饱的粮食,且每月允许寨中长辈探望一次。甲士点头同意了,但蓝婆婆注意到甲士点头时眼珠没有动,不是真的在看她的脸,而是在看墙上那顶斗笠的挂绳。这说明他根本不在意她提的条件是否被落实,他只是需要她点头。
蓝婆婆低头捏了捏阿荞的手掌心,阿荞的手心是凉的,指甲缝里有昨天淘米时留下的米浆干渍。老人把阿荞的指甲缝里的干渍用拇指蹭掉了,然后松开了手。
另一边,沈青禾的茅屋里,肺蛊病的母亲把护身符塞进他衣襟夹层时,沈青禾摸到了布面上针脚的走向——歪斜的、不规则的,甚至有几处跳针,那是手指无力控制针尖时才会出现的痕迹。母亲的肺蛊已经到了消耗期,每一次呼吸都会让胸腔深处产生呼噜呼噜的杂音。沈青禾把护身符在胸口贴了半息时间,感受布面上残留的母亲体温,然后把它推进衣襟最里层,紧紧贴着皮肤。
叶怀秋走出师门的时候,木门的缝隙里夹了一片青梧叶。是他师父放的,叶柄朝外,叶尖朝内,意思是"你出去,我等着,但我不送"。叶怀秋摘下那片叶子夹进书页里,然后锁门、下山、走进甲士的队伍,全程没有回头。他肩头背着一只粗布褡裢,里面有三套换洗衣服、两本书、一个粗瓷笔洗、半斤干饼、一小包盐、一根磨刀石,还有七尺麻绳——他走之前从柴房里拿的,刚好够捆住一个人。
薛锦娘的女儿阿缕抱着她的左腿不松手,小臂的肌肉绷得发紧,指甲掐进薛锦娘小腿的皮肤里,留下了一排浅红色的月牙印。薛锦娘掰开孩子的手指时,一根一根掰的,每掰开一根,阿缕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声。掰到最后一根时,薛锦娘的动作停了半息。然后她用力一提,把阿缕的手指整个从腿上剥离,转身就走,膝盖绷得笔直,没有回头去看孩子的表情。她听到了阿缕被旁人抱起来时的一下抽噎,那个声音卡在喉咙中间,不上不下,像一根鱼刺横在嗓子眼。薛锦娘走出院门之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是凉的,没有泪。
言三变的母亲在他出门前咳了一阵,布巾上沾的血沫呈暗褐色,边缘有丝状纹理——那说明肺蛊的病灶已经形成了网状扩散,常规草药只能压制症状,无法清除病根了。言三变把那块布巾叠好揣进怀里,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母亲伸手在枕头下摸出一个物件塞进他手心。是一只粗布缝的护身符,里面夹了一块晒干的山姜皮。山姜有驱寒除湿的功效,老人知道瘴山深处潮湿。
余下的人也都在这一天前后走出了各自的门:屠不戒走出禅寺时,寺门口的石阶被晨露浸湿,他踩到的第五级石阶边缘有一块缺角,是那晚藩府兵卒冲进佛堂时刀背磕落的;莫千颜走的时候在画案上留了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师门那个最小的孩子坐在门槛上等晚饭的样子;铁锁横的父亲站在院子里没有送,只是在他出门时说了一句话:"别死在外面,家里没人替你收尸。"
十五人分别在各自的山路上被甲士们押解,前往同一座小城。他们之间隔着一重一重的山脊和瘴雾,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即将和其他十四个人在同一个笼子里关满一年,然后被推进同一个深渊。
我把这些声音碎片一一记在心里。他看不见他们的脸,但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脚步声、呼吸节奏、说话时的尾音颤度。从踏入安居小城的那一刻起,这些声音就是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