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壮岁旌旗拥万夫（四）战道 这地道结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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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战道
辛弃疾背着蒙面人的尸体，紧紧跟在那女孩儿身后，在茂密的芦苇荡里东一钻西一弯，不到两刻就穿出芦苇荡，月光下，只见一块块丈许见方的大坑扑入眼帘，后面又是一带槐树林。女孩儿熟门熟路地带他走进林中，拨开几棵低矮的灌木，忽然身子一低，轻声道：“伯伯，这里走。”
林中光线更加昏暗，辛弃疾从怀中取出火折来照明，定睛看时，却是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地洞，他肩宽背阔，好容易擦着两边钻了进去，见前方是个向下的斜坡，两边侧壁都砌着整整齐齐的砖石，再行了数十步，眼前骤然开阔，只见一条长不可测的地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光线尽头，地道全部用砖石砌成，修得极为平整，十余尺高，丈许宽，上方呈穹庐圆顶，每隔一段就有通风口与地面相连，并筑一道承重的圆顶门洞，两边间或分出岔道，规模宏大、结构复杂，宛若一座地下迷宫。
辛弃疾举火一照，心中砰砰直跳，惊异至极，问道：“这是谁修的地道？通向哪里？你又怎会知道这地方？”女孩儿道：“这话说来就长了，伯伯，这地道冬暖夏凉，你躲在这里是最适合的，可是现如今多了这歹人……”她对方才命悬一线的场景心有余悸，瑟缩着退开几步，又道：“伯伯，太晚啦，我必须得走了，明天一早再来给你换药。”转身时忽然想起怀中的髓饼，忙取出来给他。
辛弃疾点头道好，转念一想，又递一个给她：“你吃点东西压压惊，回去别露出痕迹。”女孩儿点点头，自觉早已饥肠辘辘，接过髓饼，向辛弃疾告别而去。
辛弃疾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又举着火折子沿地道向前慢慢摸索，行了一段，发现这地道结构巧妙，每隔一段便有灯龛、掩体、排水沟、迷魂洞、瞭望孔，还有一个个开阔的大间不知做何用处。又走了一段，只见一个巨大的釉质水缸倒扣在地面上，他精熟战事，一看便知道这是军中刺探敌情用的，士兵只消用耳朵紧贴缸底，便能听到远方敌军行进的方向与声音。看来这地道定是个古战道，只是不知为何人所筑。
到第二日，天刚亮女孩儿便带了清水与吃食来，只是站在道口不敢前行，双眸滴溜溜乱转。辛弃疾笑道：“你别怕，我昨晚已经把那死尸放进一个迷魂洞里，掩上石门，再也看不见了，同入土是一样的。”
女孩儿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借着头顶气孔中投下来的日光为他换伤药，一边述说地道之事：“去年春天，我在林子里拾柴，遇到一个断了腿的老人家……”辛弃疾颔首：“我记得你昨天说过，他教你裹伤包药。”“伯伯记性真好。”女孩儿笑道，“我瞧他不是浑泥村的人，就问他住在哪里，想着送他回去，可他却不答我。后来，我日日跑到这林子里，他有时在，有时不在，有时本不在，忽然又在了，奇怪得很。我见他不肯说话，便也不再多问，只偶尔送些鲜鱼、莲蓬给他，他都收下了。”
辛弃疾听到此，沉吟道：“时隐时现，神出鬼没，想来是躲在这地道里了。”女孩儿连连点头：“是呢！伯伯说得一点不错！”顿了顿又继续道：“直到今年夏天，他身体越来越弱，我又没钱带他去看大夫……有一天，他忽然开口对我说：‘小姑娘，你心肠很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别怕，我不会害你。’我瞧他说话时气息都不稳了，哪里还能害人，就跟着他钻到这地道里。初时，也是惊了一大跳，我自小生在浑泥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里竟埋着这样长的一条地道。”
辛弃疾听到关键处，不觉屏息凝神，只听她又继续道：“他见我吃惊的样子，笑了一笑，说：‘你知道么？这条地道东西一百三十里，南北五十里，能通到霸州呢！’我问他：‘翁翁，这条地道是谁修的？’他又笑起来，忽然挺直了背，沉下脸，我以为他要打我，忙跳了开去，他却仍一动不动地直直站着，像哭又不像哭，喘着气说道：‘修这地道的，是大宋保州防御使、高阳关副都部署杨延昭杨将军。’”
“什么？！”辛弃疾大惊，他熟知国朝故事，略一思索，便已全然明白。
北宋太宗时辽兵犯境，宋辽边境上的雄州乃是攻守双方的咽喉要地，数十年间战事频仍。雄州地势平坦，白羊淀以西是无险可守的华朔平原，辽兵来去自如，君子馆一战中宋军大败；白羊淀以东则陂泽密布河道纵横，宋军依靠密集的水网，用船只与少量军队便可抵御契丹铁骑。
因此，当时的潘州刺史何承矩上疏宋太宗，借川源之势西开易水蒲口，导水东注渤海，如此可得陂泽三百余里，筑堤贮水为屯田，战时可以遏敌骑之奔轶，闲时可以播为稻田广蓄粮产。沿水村砦简其精锐，只留城守军士，不必广发兵戍，收地利以实边境，设险固以防塞壅，春夏务农，秋冬演武，休息民力，以助国经。宋太宗闻之大悦，命何承矩为制置河北缘边屯田使。至雍熙四年，一条西起保州西北沉苑泊、东至沧州泥沽口、长达八百里的水域被全部连通，合徐水、鲍水、唐水、滹沱河、永济渠、漳水、淇水、易水、白水等河流，并入黄河东注渤海，形成纵横密集的水田河网，被后世称为“水长城”。昨日辛弃疾看到的丈许见方的大坑，就是当时被称为方田的贮水陷马坑。
咸平年间，杨延昭奉命镇守河北，在何承矩的屯田法之外种植林木阻隔辽兵，这地道入口处的槐树林便是其中之一。其后杨延昭经略瓦桥关十六年，寸土未失，直至澶渊之盟宋辽两国化干戈为玉帛。辛弃疾少年时读国朝旧史，除了感慨杨延昭用兵如神，也一直疑心他另有克敌制胜的奇谋不为人知。此刻听闻这条古地道是杨延昭所修筑，登时全部豁然开朗，这地道中的藏兵洞中可容兵十万，传递情报，藏兵运兵，神出鬼没，突袭若神，让辽兵误以为宋军有天神相助，丢盔弃甲无力南侵。
两国对战多年，互有间探渗入朝野，大宋更设有专门的间谍机构机宜司掌管谍报事宜。为防止辽人知悉地道的秘密，朝廷与这十万兵将多年来三缄其口，秘而不宣，致使国人知者寥寥。澶渊之盟后，两国息战议和，这条地道便也废弃不用，带着十万儿郎的热血与荣光，沉默地掩埋在雄州的山光水色之下。
辛弃疾想到此，心头说不尽的感慨激昂，仿佛自己亲身回到了咸平年间，回到绍兴三十二年的那个夜晚，手抚古战道中整齐的砖石，目中涌起热泪。女孩儿瞧见他脸上神色与当日那老人几无二致，便也乖觉地沉默不语。
片刻，辛弃疾平静下来，问那女孩儿：“然后呢？”女孩儿简短地将这地道的来历述说了，果然与他所料一模一样，又道：“那老人说完后，整个人支撑不住倒下来，对我说：‘我不成啦……这条地道，我独个儿守了六十年，现在就交托给你了……孩子，你要记住，这不是地道，是咱们雄州地底下的血脉，汉人的血脉！终有一日，大宋朝廷的王师会北伐中原，会有那一天的，一定会的……’话没说完，他就……就死啦。”
辛弃疾只听得热血如沸，抓住女孩儿双肩问道：“他可曾说他是谁？叫什么名字？是杨家将的后人么？”女孩儿摇摇头：“他什么也没说。”辛弃疾紧盯着她，沉声道：“孩子，这条地道有再造乾坤之用，决不能被金人朝廷知道。除了我，你还带什么人来过？”女孩儿又摇摇头：“那老人也是这样嘱咐我的，我没带人来过，只有伯伯你一个。”辛弃疾逼视着她，疾言厉色地道：“如果来日你家里人犯了事要躲藏，你怎么办？”女孩儿不假思索答道：“那得另想法子。这条地道，只有同杨家将一路的人能进来。”辛弃疾奇道：“你又怎知我是？”女孩儿莞尔，含笑的双眸如白羊淀中碧清的水，流漾起灵秀的波光：“伯伯，你昨晚说‘这是金人朝廷派来追杀我的’，咱们这里的人说官府、说朝廷，都不会带上‘金人’二字，唯独你与那老人是这样说话，所以你俩多半是一路。方才我瞧见你的神色，摸砖石的样子，与那老人也是一模一样，可见我猜的不错。”
辛弃疾大惊，转而又是大喜，惊的是女孩儿小小年纪竟这般聪慧机敏，喜的是大宋的地道托付得人，收复中原又多了一分指望，不由得哈哈大笑，竖起拇指夸赞道：“好孩子，真个绝顶聪明！”
女孩儿笑道：“这也没什么，咱们容城人，个个都会相面看人。”
辛弃疾一愣，奇道：“有这等事？为什么？”女孩儿笑道：“容城这地方，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从前大宋的赵官家说我们是细作，不许科考、做官儿，现在的女真皇帝又嫌我们是前朝的汉民，处处低人一等……”
辛弃疾听到此已然明白，这容城在北宋时地处极边，向北越过拒马河即到达辽朝境内，是宋辽两国的边境，自宋太宗端拱初年蠲容城县租税，而辽人复征之，因而容城又名“两输地”——即在行政上隶属北宋，却需向辽朝交纳租税，承担各种劳役，负担沉重。
容城百姓为生计所迫，许多人沦为朝廷打探辽国消息的间谍，甚至也有为辽国做间探以牟利者，并假以商人身份做掩护，使雄州榷场成为间谍活动的重要场所，“谍者以互市为名，公行侦伺”。其后，由于容城谍报频繁，北宋在雄州设置机宜司，专门管辖谍战之事。
为防止容城百姓成为敌国间谍，宋廷对容城民户的迁移做出严格限制，规定两输地人户不得私自出越本州，否则处以法律严惩。仁宗嘉祐五年，严禁两属人户迁移至黄河以南州郡，“有违犯者以违制论”；神宗元丰二年，河北沿边安抚使司又提出“乞两输人已于近南居者，不得复于两输地来往”；雄州吏员公人也不准由两输地人户担任。尽管如此，宋廷仍然担心容城田地多与辽界相接，唯恐“事机因此传报”，在各类工事招募中对容城人氏严防死守，甚为疑心。
想到此，辛弃疾油然生出一股同病相怜之心。容城百姓因地近敌国而被母国所弃，他自己也因归正人身份被朝廷所疑，分明是经天纬地王佐之才，却落得个西北望长安，深山闻鹧鸪，酒从愁中尽，发向愁中白，只得将心血凝成的万字平戎策，换取东家种树书。
“……所以我们无依无靠，只能靠自己。”女孩儿继续道，她见辛弃疾神色悲凉，便冲他莞尔一笑：“我们会看人，也会守秘，譬如伯伯你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
辛弃疾点点头，心绪稍平，又问她：“这些往事，你小小年纪，如何得知？”女孩儿笑道：“是我爹告诉我的。”辛弃疾心中一动：“令尊也通晓谍报之事？”女孩儿微微睁大双目，好奇地问他：“‘令尊’是谁？”辛弃疾忍俊不禁：“就是你爹爹，令是敬词，尊就是父亲。”女孩儿脸上微微一红，点点头“哦”了一声，辛弃疾又追问她父亲，女孩儿摇头叹道：“我爹早就没啦。”
辛弃疾想起她昨日也急匆匆地赶回去做活，小小年纪饱尝生计之艰，心中大起怜悯，和言道：“你爹是被官府害死的么？你家现今做何营生？”女孩儿摇了摇头：“我爹是病死的。我家没有地，就靠着大淀过活，我夏天采莲，秋天织苇，其余时候就在淀里捉鱼虾、摘野菜，再同村里人换粮。”
辛弃疾愈发怜悯，柔声问：“家中还有其他人么？”女孩儿点点头：“我娘还在，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辛弃疾一听，忙问她：“令……你哥哥懂得谍报之事么？”女孩儿“嗤”地笑了，摇头道：“他只会打架。”辛弃疾讶然：“那他做什么活？”女孩儿微笑道：“我娘说，儿子是顶门立户做大事的，不必做活……”
“岂有此理？！”辛弃疾气极反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一家生计都担不起的男子，又能顶什么门户、做什么大事了？你娘偏心太甚！”女孩儿却并不生气，缓缓绽开一脸明亮的笑，露出两排碎玉似的白牙，整整齐齐甚是好看：“其实我运气也不错，托生在这白羊淀，一家人都活下来了。如果没有这芦苇荷花，没有满淀的鱼虾，那才糟糕呢。”
辛弃疾闻言，不由得肃然起敬，心忖：“这孩子幼年丧父，母不慈、兄不悌，她却不以为苦，只感激天地水土养育之恩。所谓‘不怨天，不尤人’，我今日才算见识了，这孩子当真可疼。”想到此，又和言道：“好孩子，我蒙你相救，又劳你每日照料，好生过意不去。我连累你被歹人追杀，想教你几招防身又健体的功夫，不知你愿意学么？”女孩儿大喜，立刻伶伶俐俐地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脆声唤：“师父！”
辛弃疾大手一挥：“起来。”随即教她“罗汉靠山”“狮子抱球”等简易的巧劲招式。那女孩儿记性与悟性皆是极佳，虽然力弱不能运用得十分到位，但招式诀窍一学就会，分毫不错。辛弃疾见良材而心喜，又问她：“你读过书么？”女孩儿黯然摇头：“我娘说，男孩子才能去村塾读书。”
辛弃疾又是一阵大笑，女孩儿好奇询问时，他抚须笑道：“孟子说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是君子第三乐，去年我在信州收了个男弟子，今日又在雄州收了你这个女学生，当真乐哉、快哉！依我看来，女学生比男弟子聪明百倍，你母亲竟将明珠当做瓦砾，岂不好笑吗？”女孩儿笑道：“原来我还有个师兄。”辛弃疾笑道：“你师兄姓范，你姓什么？”女孩儿忙道：“姓李，我爹在世的时候，叫我小妮。”
辛弃疾点点头，走到地道石壁旁用左手蘸水在墙砖上写了个李字，说道：“这就是李字。上面是个木，树木的木；下面是个子，果子的子。”
女孩儿拍着小手笑道：“我懂啦！李树多结子，所以树木结果子，就是李字。”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蹙起两道柳叶细眉，叹道：“我哥哥说读书最没趣儿，成天逃出来玩耍，可依我看，这可比爬树打鸟有趣多啦。”辛弃疾对那女孩儿怜爱交加，心中一股豪气涌上来，傲然道：“不怕，今日起我来教你，未必输给你们村塾先生。”
女孩儿并不知道眼前此人是名满天下，与北宋东坡居士并称“苏辛”的词宗文豪；也不知道他在江南每赋新词，门外有人恭候立等，待他词作一成便风靡道路争相传唱；只听他要教自己读书，心中大喜过望，再度伶伶俐俐地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脆声唤：“先生！”
“好，好。”辛弃疾笑道，意态甚豪，“我今日不教字，就先教你一篇现成的文章，写的就是白羊淀中的荷花。”说罢，又念道：“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念罢，他大略讲解文义，然后问那女孩儿：“我看你堪比芙蓉，所以将此文授你，你可知自己像哪一句？”
女孩儿眨眨眼，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如碧清的淀水一转，因澄澈而神秀，因灵动而生辉，抿嘴笑道：“是‘中通外直’么？我方才说破先生与那老人是一路，先生心胸宽广，非但不生气，还夸我率直。”
“哈哈哈哈……”辛弃疾忍不住顿足大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壮岁旌旗拥万夫（四）战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