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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壮岁旌旗拥万夫(三)夺命 女孩儿被踢 ...

  •   (三)夺命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辉柔和而灿烂地洒落在白羊淀上,将水边浩瀚的芦苇丛染作一片金黄,连同在芦苇丛外小路上奔跑的女孩儿也被夕晖斜照织出一圈金色的轮廓,仿佛白羊淀水土中幻化出的小精灵,轻盈地跃过这一片芦花似雪。
      “咕咕……”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她咽了一口唾沫,用手按了按揣在怀里的髓饼,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嗒嗒嗒”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女孩儿蓦地里反应过来:是马蹄声!还不止一骑!
      她吓得全身一个激灵,惊吓中慌不择路,本能地躲进路旁过人高的芦苇丛中,暗暗祈祷来者最好只是过路人,千万别是通检推排的官差。她家父亲酗酒早逝,哥哥惫赖游手好闲,弟弟年幼不事生产,全靠她和母亲日夜做工勉强糊口,万一再被官府索税,那可只剩下死路一条。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越过她藏身的芦苇丛,往前边去了。女孩儿好容易松了一口气,那马蹄声却在她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骑者下马,沿着苇丛而行,好像真是冲着她来的。她急出了眼泪,紧紧攥起拳头,心里乱作一团,不料却隐约听到一个粗哑的男子声音笑道:“芦荻霞浦,风烟晚照,果真好景致!”
      女孩儿愣了愣,没听懂前两个文绉绉的词语,她与说话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加之芦苇阻隔,听得并不真切,只大致判断出似乎是个赏景的游人。
      “若非好景致,我怎敢带五郎赶过来?”又有一个柔和的男子声音笑道。
      听到此,女孩儿如释重负,这两人确实是来赏景的。
      前头那破锣似的粗哑声音又笑道:“美景如斯,却没有丝竹管弦稍佐游兴,可见世事难全了。”
      女孩儿心中一动。
      她是会吹曲的。她父亲擅笛,据说年轻时就是用一曲横笛打动了她母亲,甚至随手扯下一片树叶,也能吹出绵延起伏的音调。自她记事起,家里就没有田地,父亲一年到头为附近几个村的红白事奏曲换几个钱,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母亲又怨又哭又骂,弟弟躲进角落,哥哥溜出家门,只有她,跑过去拉住羞怒交加的父亲:“爹爹教我吹曲子吧,下次我和你一起去,赚两份工钱,好不好?”
      父亲怔了一怔,迟缓地展开了眉头,抱起小小女儿,爱怜地道:“小妮乖,爹爹带你摘花儿玩。”却被这懂事的小人儿撒娇不过,只得教她吹奏。
      想起往事,她眼中泛起泪光,倏然又灵光一闪,想为这两人吹奏一段,说不定能讨到几个赏钱。
      这时那柔和的声音又笑道:“下次把琴带来,临水当风,奏一曲《平沙落雁》,正合此景。”粗哑的声音道:“我曾听司乐内人说,这芦叶也能吹奏,不知真假。”柔和的声音缓缓笑道:“哦,竟有这等事?今日天公作巧,五郎何不摘一片来试试?……”
      女孩儿听到此,更不迟疑,摘下一片芦叶放到唇边,缓缓吐气,一缕清音随之悠悠响起,非箫非笛,自成曲调。
      那人显是吃了一惊,原本柔和的声音瞬间变了调,颤声厉喝道:“谁?!谁躲在那里?”女孩儿听他语气似是愤怒,又似是惊恐,心里一慌,便不再吹奏,缩在茂密的芦苇丛中后悔不迭。那公鸭似的粗哑声音也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偷听别人讲话?”
      女孩儿吓得连连往芦苇深处躲去,尖声求饶道:“二位大爷饶命,我是附近村里人,怕挡了大爷的道才避到路边的,方才听大爷说没有音乐,想伺候一段,讨几个活命钱,没成想惊着大爷了……”
      “咦?是个小孩儿。”粗哑的声音讶然道,顿了一顿,又笑道,“惊吓归惊吓,我们听了你的曲子,总不能赖账。”说罢,又忽然“哎呀”了一声,柔和的声音立刻殷勤笑道:“我带了银子。”粗哑的声音笑道:“不妨事,我有这个。”说罢,向女孩儿藏身所在的芦苇丛扬声道:“出来领赏吧!”
      女孩儿哪敢现身,连声道:“不不,不敢要大爷的赏……”那粗哑的声音却笑了:“也罢,那我扔过来,你接住了啊!”女孩儿听他嗓音虽呕哑难听,语气却甚是友善,便稍微站起,整个人依旧隐没在芦苇之中,很快便听见破空之声,紧接着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硬物砸中额头,痛得她眼冒金星,差点晕厥过去。那硬物又跌落到她脚边,待她缓过来之后捡起一看,却是一小块精雕细琢晶莹润泽的物事,虽不识得是何宝物,也知价钱定然不菲,不由得转怒为喜,脆声道:“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她正欢喜不迭,远处却隐隐传来轰雷般的马蹄声,不知有多少人马,震得大地都为之颤抖,粗哑的声音苦笑道:“罢了,他们追来了。”话音刚落,雷鸣般的马蹄声已飚到近前,锵锵铁甲碰击声中又有一个刚硬的男子声音恭恭敬敬地道:“大……公子!”粗哑的声音随即和言道:“你们来得正好,我已赏玩过此地秋色,这就回去吧。”刚硬的声音应道:“是!”随后再无一点人声,只有马儿打响鼻的声音。
      女孩儿躲了片刻,只听得马蹄声又如惊雷一般远去,大着胆子钻出芦苇丛伸头一看,只见背对着她越行越远的是一队铁甲兜鍪的兵士,簇拥着当中一位白衣男子,背影翩翩然如鹤立鸡群一般。马队快若雷电,数息间便没了踪影,连马蹄扬起的尘土都很快飘散落定,女孩儿只觉方才经历恍如一梦,唯有手中这块小小宝物固执地证明着一切的真实,呆立片刻,忽想起芦苇丛中的伯伯还饿着肚子等她送吃食,连忙将宝物塞进怀中,拔腿往白羊淀方向跑去。
      此时红日渐已西沉,暮色四合的村原暗下来,将女孩儿瘦小的身影逐渐溶入夜色;明月继而升起,照见一个黑影鬼魅般尾随在女孩儿身后,并逐渐逼近。
      “哎呀!”奔跑间,宝物从女孩儿的破衣衫里掉了出来,她连忙收住脚步,弯腰去捡。这一弯腰不打紧,低头捡拾的那个瞬间,她竟发现一双大脚正停在她身后。
      女孩儿吓得惊呼一声,直起腰转身一看,竟是个蒙面的黑衣男子,两道杀气腾腾的目光冷冷地锁定她,仿佛她已经是一个死人。女孩儿魂飞魄散,连连后退,颤声道:“大大大……大爷,饶命……”蒙面人丝毫不为所动,抢上前一步要捉她。女孩儿在家挨打多了反应极是巧捷,生死关头本能地向右一闪,瘦小的身子如游鱼般滑开,放声大叫:“救……”蒙面人吃了一惊,使出擒拿功夫,一手捉住她左肩膀,一手捂住她口鼻。女孩儿挣扎着一扬右手,蒙面人顿觉目中进了异物,痛得双泪直流,一时心下大惊,只疑自己遭了毒物暗算,飞起一脚将她踢倒在地,腾出双手来揩眼睛。
      女孩儿被踢中肋骨,痛得差点背过气去,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却强忍下钻心的疼痛,就势打了几个滚,又往地上抓了两手的沙土,这才强撑着勉力爬起来。她方才弯腰捡拾发现蒙面人时便顺势抓了一把沙土在手,在黑夜的掩护下一击得中,迫使那蒙面人放开了自己。
      蒙面人很快发现眼中异物只是寻常沙土,恼羞成怒,三步并两步冲到那女孩儿跟前,一把扼住她细瘦的脖颈,便要发力。
      女孩儿只觉咽喉一阵剧痛,呼吸顿促,脑门发胀,心中大骇:“完了!这下如何脱身?!”她平生从未经历过如此凶险恐怖的场景,在她有限的阅历里,惹祸的根源只有银钱,便挣扎着将那宝物递到蒙面人眼前,口中啊啊几声,似欲求饶。蒙面人一手仍扼住她脖颈,另一手接过对着月光照了一照,点头冷笑一声,正待放进怀中,忽然间余光瞥见那女孩儿又扬起手来,以为她故技重施,忙侧首避过,谁知突然间□□一记剧痛,却原来是那女孩儿声东击西,佯装撒土引他转头,然后奋起平生之力狠狠踹向他腿间。
      蒙面人惨叫一声,疼得心肝乱颤,本能地松开手捂住裆部,那女孩儿转身便跑,一边捂着脖子咳嗽喘息,一边尖叫道:“救命啊……”刺耳的呼救声瞬间划破黑夜的宁静,在淼淼淀水与茫茫稻田上传开去,远处村落中随即响起几声狗吠,似在呼应女孩儿一般。
      蒙面人气得七窍生烟,铮地一声从腰间拔出佩刀,忍痛追将上去,很快追上那小小女孩儿,待要从后心一刀刺入,忽见她转过身来,清澈的双目中露出惊喜之色,直直注视着他身后,惊呼道:“大英雄,救救我!”蒙面人方才在她手上连吃了两次亏,只道她又使诈来骗自己,看都不往身后看一眼,冷笑着向那女孩儿逼近,没走两步,忽地双目圆睁,晃了几晃,俯身跌倒,背心里插着一把匕首,一声儿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人从背后捅了个透心凉。
      女孩儿惊魂未定,抖若筛糠,借着月光向来人看去,只见那人身材魁伟,壮若虎兕,目光如稜,正是自己在芦苇丛中所救的伯伯,绝处逢生之际便如同见了至亲一般,飞扑到他怀中抖索道:“伯、伯伯!这人,要杀我……”辛弃疾摸摸她的小脑袋,沉声道:“别怕,歹人已经被我杀了。”
      原来辛弃疾等了一天,以为女孩儿不来,正打算入睡,谁知竟听见远处传来惊呼声求饶声,连忙提剑赶了过来,他本自武功高强,千钧一发之际一剑刺中蒙面人心脏,救了女孩儿一命。
      女孩儿听说他为自己杀了人,更加魂不附体。辛弃疾在战场上见惯杀伐,拔出匕首用剑尖挑开死尸上的面罩,问道:“这人是谁?为何要杀你?”女孩儿哭道:“我不知道,我不认得他,这不是我们村的人。”辛弃疾心道:“一个水村女娃,怎会和别人结下这等深仇大恨?只怕这人多半是冲我来的,被女娃儿撞见,才临时起意要杀她。”念及此,便动手去检查尸体。女孩儿吓得面如土色,转过头去不敢再看,想了一想,站起身往方才踢裆脱身之处踅了回去,在地上摸了片刻,终于寻到那掉落在地的宝贝物什,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
      辛弃疾先将那死尸腰间佩刀解下,对着月光看了看,又抽出刀刃来,只见那刀锋寒光似雪,反射着幽诡的蓝紫色的光,竟是淬了剧毒。辛弃疾大惊,想了一想,将尸体一件件除去衣衫,细细检查,发现那人骨骼强健关节充和有异常人,显是个高手,方才只因自己从背后偷袭,才侥幸一击毙命。
      辛弃疾越检查心越沉,忖道:“金贼竟派个绝顶高手来追杀我,此地实在不宜久留。”他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站起身走到水边搬了块大石头,用那死者的衣衫将石头与尸体包裹在一起。
      女孩儿又惊又怕,颤声道:“伯伯,你做什么?”
      “抛尸,沉到水里。”辛弃疾简短地道,“不能叫追兵发现这人的尸首。”
      “不成的……”女孩儿唬了一跳,“白羊淀的水又清又浅,最深的地方也能见底,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辛弃疾当机立断:“那就埋了,总之不能被人发现。”说罢,便用那佩刀在芦根底下掘起土来。
      女孩儿渐渐平静下来,又凝目注视他数息,轻声问:“伯伯,你知道这人是谁?”辛弃疾点点头,手上丝毫不停:“这是金人朝廷派来追杀我的,此事与你无关,全因我藏身在此,才害你平白受了这场惊吓,我好生对你不住。”顿了一顿,又道:“我埋了他就走,金人的鹰犬未必追得上。孩子,往后若有人逼问你,你只管直说,不必为我隐瞒,千万保护好自己。”女孩儿蹙眉沉吟:“可是,你的伤还没好……”辛弃疾向来英雄磊落,宁肯负伤冒险也不愿连累无辜孩童,便摇了摇头,意气甚是豪迈,笑道:“不要紧。”
      淡淡月光之下,那女孩儿一对清眸流光闪烁,向他凝视片刻,轻声道:“伯伯,我知道一个地方,不会被人发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壮岁旌旗拥万夫(三)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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