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铅华不御凌波处（一）射柳 苑中佳木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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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射柳
金人因女真旧俗，极重视端午、重阳两个节日，每年于此二日行拜天之礼。大定三年端阳，先帝拜天后幸广乐园射柳，再临常武殿击球，从此后，年年引为惯例。
今年端阳，新君因追尊亡父而错过了节礼，恰好又逢闰五月，便定于闰月初五于南苑射柳，延续祖父在位时的旧俗。
五日清晨，宫城南面正门应天门外便有一队禁军静立以待。不多时，两扇高阔沉重金钉朱漆的宫门缓缓开启，两列殿前军各持矛戟，肃容而出；接着是长长的仪仗队伍，内侍们两两一对，手持龙旌凤翣、雉羽夔头、香炉拂尘等物，然后是一把曲柄黄金伞，后方一辆金顶九龙玉辂车，正是完颜璟御驾，其后又有一乘凤辇，自是太后鸾舆，再之后是数辆载着嫔妃公主的金雀车与宫人队伍，一行人迤逦数里有余。
南苑位于中都城南，包括广乐园、熙春园等一大片园林，苑中佳木茏葱，奇花闪灼，飞檐雕甍隐约山石花木之间，又有一大片绿茵平坦宽豁，绿茵上悬柳枝两行，枝上还系着各色细纱帕子，晨风吹拂，柳枝款摆，彩色纱帕亦随风起舞，十分鲜活悦目。
皇帝一行到达南苑时，诸王王妃、公主驸马、宗族戚里及百官早已在临武殿下等候多时，完颜璟携太后登临武台，命各人次序入座。嫔妃及未出降的公主们设座于太后身后，御座左右两侧是先帝与显宗诸子女，即皇帝的众位叔伯姑母与兄弟姊妹们，其余宗室戚里及百官则设座于临武殿上。
李师儿侍立在乐安身后，微抬眼睑，暗暗在心中一个个辨认那些锦衣压饰的男女贵胄的身份，片刻后，她直觉感受到左侧诸王坐席中投过来的一道目光，不由转眸相顾。
那是个白皙俊雅的男子，长面尖颌，双耳薄小，下巴上蓄着一层轻薄飘逸的长髯，视其衣饰与座次，应当是皇帝的某位叔父。他与李师儿目光一对，眼中便泛起柔和的笑意，闲闲伸手，从食案上的蜜饯碟子里拈了一枚姜苏梅子送入口中，意态友善而松弛。李师儿恭敬地垂头敛衽，心忖：“这人看起来如此年轻，莫不是先帝幺子虞王？”
这边厢皇帝已举盏向众位宗室戚里敬酒，他今日穿着一身杏黄色盘领细葛袍，腰束玉带，手持羽扇，越发显得风流儒雅，迥然独秀，朗声道：“我金人以弓马得天下，先帝生前时常训谕儿孙勿忘祖宗创业之艰，朕不敢有片刻忘怀。”
众人听罢，齐声应和，随后台上近宗男子纷纷起身，自去换上劲装便甲，准备下场比试。
金人射柳习俗与辽人不同，乃是将柳枝悬于空中，下端离地只有数寸，每条柳枝上都有小小一块被削去外层青皮，露出里头白肉。比试时以长幼尊卑为序，在柳枝上系缚各色帕子作记认，射手听到鼓声后在百步之外飞身上马，边驰马边以无羽横镞箭射向柳枝露白之处。射断柳枝后，赶在枝条落地前飞马驰至，以手接住断柳，便为大胜。若只射断柳枝而不能手接断柳，则次一等。若不能射断柳枝、没射到露白之处，或者不曾射中，都算负局，每人以三箭定胜负。
柳枝细软，随风摇摆，要在奔驰颠簸的马背上射中小小露白处，又要射断柔条，还要及时接住断枝、不使落地，原是极难。先帝在位时，年年射柳皆赏赐胜者，鼓励儿孙勤习骑射。
鼓声起，依照长幼之序，头一个上阵的是先帝长子、赵王完颜永中，永中生母张元妃出身渤海大族，早已过世。李师儿在高台上望见永中三箭都落在青皮上，心想：“许是赵王岁数大了，眼力身手不复当年。”
排行第二是完颜璟的父亲允恭，故而赵王之后上场的是先帝第三子徐王永蹈。
永蹈的生母李元妃是先帝世宗青梅竹马的亲表妹，亦是渤海人。先帝一朝中宫虚置二十九载，李元妃一直代行主理后宫事务，又接连为先帝生下皇三子永蹈、五子永德与七子永济，还收养了丧母的皇六子永成，虽无皇后之名，实与皇后无异。
鼓声骤响，众人的目光集在永蹈身上，只见他前两箭都射中露白，却激得柳枝荡起，并没能射断，最后一箭更糟，似是气力不继，竟斜斜擦过柳枝，偏了准头。
台上众人连道可惜，太后垂眼不语，皇帝微笑道：“三叔方才那两箭，也是极准。”又举起酒盏兴致盎然地道：“看四叔的了。”话音未落，曹王永功已翻身上马，其后，沈王永德、豳王永成、禭王永济、虞王永升依次射柳，李师儿听到禁军一个个报出亲王封号，方知方才那俊雅的白面男子是先帝第七子——禭王永济。
诸王骑射虽各有高下，但都未有射断露白、飞马接柳的大胜。李师儿早听说过先帝世宗最重女真旧俗，时常教导儿孙们勤习骑射，可今日眼见先帝诸子一个个弓马技艺平庸无奇，不禁大为意外：“传说金人民风尚武，宗室子弟个个都是能征惯战的名将，莫非都是假的？”
她正胡思乱想，冷不防听见一个稚嫩的童音低低道：“四姐姐，我好累呀，阿海哥哥什么时候才来？”李师儿低头一看，只见小乐安歪在几案上，一身簇新的樱桃红薄罗衣裙衬得她肌肤若凝冰雪，一只粉嫩的小手揉着眼睛，像是雪堆的娃娃不耐暑热，神态极是娇憨。
华原双睫低垂，轻声柔道：“再等等，还没到他呢。”小乐安眨眨眼，钻进姐姐怀中撒娇：“姐姐带我去草地上走走好不好？”华原轻轻刮了刮她小小的鼻尖，忍俊不禁：“小淘气，我才不上当呢。”乐安扮了个鬼脸，一双灵澈的眸子骨碌碌转了转，一眼瞄到李师儿，又嘻嘻笑道：“姐姐不肯去，那师儿陪我去吧。”
小乐安说罢，提着裙摆站起来，捂着小嘴对李师儿低声笑道：“快，咱们去找阿海哥哥。”李师儿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长主，您要找哪家的小郎君？奴婢去问问侍卫。”小乐安咯咯笑：“他姓仆散。”李师儿曾听尚服宫人说过，徐王永蹈有一位同母胞妹韩国大长公主，出降沂国公仆散忠义之子仆散揆，心忖：“仆散都尉是长主的姑父，长主既唤哥哥，想来是他家的儿郎。”一念未息，果然听到华原在身后唤道：“琼章快回来，到表哥啦！”
乐安“啊”了一声，瞪大了清澈的双目，转身提起裙裾就往回跑，她头上两个圆圆的髽鬏系着红色缎带，缎带尾端缀着几个小银铃，正随着她的跑动发出轻灵的铃声，嘴里还咯咯笑道：“哎呀哎呀，来不及啦！”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铅华不御凌波处（一）射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