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八角丝瓜

4、第 4 章 我睁开眼睛

　　我睁开眼睛见到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一股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我刚才和董程辉在餐厅吃饭……“你醒啦？”我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他坐在床边。见到他，一切全想起来了，过去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从相识到相爱，从被学校劝退到我苦苦在他家门口守了一天一夜，从生病到转学……一切的一切我全想起来了，有些细节虽然已经印象模糊了，但是当时那种恐惧、羞愧、耻辱的感觉还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心，那种无助与窒息的感觉二十多年了还无法散去。我扑倒他的怀里仅仅地抱住他，并且放声大哭。他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默默地一句话也没说。我哭累停下了，放开他，问：“我怎么会在医院呢？”“你刚才晕倒了，我把你送到医院。医生说你受了刺激才晕倒的，你现在没事吧？”他十分关切的问。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我从包包里拿出电话一看，陈玲的电话，忙接起来：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响起陈玲的声音：“你不在办公室，在哪儿呢？你最近老是神出鬼没的。下午我们逛街去。”“今天下午不行，我有事。”我果断的拒绝。“什么事啊？最近你老是神神秘秘的。”“以后告诉你。”我不等她回答就挂线了。
　　接电话时，我看了一下四周：这是一间独立病房，只有一张床位，现在房间里只有我和董程辉俩。我下了床走到窗边，背对他说：“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他听到我这么一说，连忙从床边站起来也走到窗边，和我并排站着。“学校以我们在宿舍里做出违反校规的事，劝我们转学。”说到这，我心里一阵酸楚，那种羞耻感又一次涌上心头，顿了顿，吐了口口水继续说，“父母把我领回家，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只是把我关在屋里。我一个劲地哭，我告诉他们，我们是清白的。他们相信，但是不让我出门。有一天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地溜出去找你，我在你家门口使劲地敲门就是没人开门。我敲累了就坐在门前的石头阶上哭，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敲……那时，天又下着大雨。等到父母找到我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我发着高烧昏倒在父亲的怀里。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之前发生的事再也想不起来了，一用脑过度就头疼。那次严重肺炎在医院整整住了一个月……”
　　听说我去找过他，痛苦地说：“我被父亲领回家，他虽没有再打我，但是对我谩骂一直没停，他骂我无耻，给他丢人……第二天就把我送到x市的小姑家，我不知道你来找过我。”他说完从背后抱住我，他的怀抱那么温暖，那么安全……我顺从地被他搂在怀里。我不想破坏这种温馨的气氛，轻声地说 ：“我从你的来信中知道了你的一切。”他听说我看过他的信，激动地转过我的身体，看着我的眼睛问：“你收到我的来信？那怎么没给我回信啊？”“我也是几个月前才知道你给我写了那么多信。”我看他满脸焦急，眼泪不禁簌簌地落下来。他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我，情不自禁地吻着我的眼睛，之后慢慢地往下，直到我的唇。他的吻虽然不像二十年前那样笨拙，但是还是那样热情，我也主动的回应着他。这一刻我们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我们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眼中只有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清醒过来，彼此相拥，低声呜咽。这时电话铃声响了，郑峰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一下子清醒了，背起包包，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离开医院匆匆往家赶。回家的路上，我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刚才和董程辉激情相吻的场面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和郑峰从认识到结婚，没有任何的激情。他是一个特别木讷的人，从来没有给我送过花，没为我过过纪念日……他老说最好的节日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我经常对自己说，他也不容易，从小生活在农村，大学毕业时因为选调而留在省城，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一切只能靠自己。我们是同事介绍相亲认识的，父母觉得他为人老实可靠，十分满意。一是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二是自己年纪也大了，一直不结婚，世俗的评论让我不自在，觉得他合适就匆匆结婚了。
　　结婚之后，我们没有任何的激情，有时我都怀疑孩子是怎么怀上的。有了孩子之后我们之间有了纽带，经常会为了儿子的事在一起聊一聊，所以联系慢慢也多了起来，但是我还是一不高兴就睡儿子的房间。总觉得我的生活缺少些什么，每次和陈玲说起，她总是劝慰我：“平淡生活才是真实的。你看，我和我家那一位曾经爱得山盟海誓，非君不嫁。如今呢？为了生活，不是经常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得全家鸡飞狗跳啊！”有时想想陈玲说得也有道理，我和他从来不吵架，说得准确一些：应该是吵架的激情都没有。
　　回到家，大家正等着我吃饭。母亲问：“今晚怎么这么迟回来啊？学校的事情很多啊？”不想对母亲撒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
　　我草草地吃了一点饭，就回书房看书了。面对老公和孩子，我内心很不安，总觉得自己背叛了他们。我拿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下午和董程辉亲热的画面一直出现在我的眼前。家里的氛围让我觉得压抑，我心烦，想出去走走。对母亲说：“陈玲找我有事，我得出去一会儿。”走出家门，我没去找陈玲而是到离家不远的江滨公园走走……
　　南方的深秋，江风吹来带着些许的凉意，看着一对对手挽手的年轻情侣，我又想起了董程辉，曾经我们也是这样手挽手地漫步在公园里……看着夜晚城市的霓虹，我觉得自己迷失了……
　　一个上午我一直无法专心工作，上课时有几处都讲错了。中午放学我正准备收拾东西去食堂吃午饭，电话铃响了，我一看是董程辉的电话，马上觉得浑身发热，心跳加快……我没有勇气接电话，所以就把电话关成静音，扔进手袋里。
　　这一天，我都魂不守舍，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匆匆地离开学校回到家。儿子已经放学了正和老公一起在客厅里玩拼装玩具。我回房间换好家居服，想进厨房帮母亲准备晚饭。见到父母俩在厨房低声地聊天，见我进来就停止谈话了。这一段时间父母总是避着我在窃窃私语，我不知道他们聊些什么内容，但我猜想他们谈话的内容一定与我有关，见状无趣地退出了厨房。
　　来到孩子身边想同他一起玩。刚走近，见到他们拼装的机器人马上就要完工了，想过去给他搭把手，儿子高声嚷道：“妈妈，你别过来，我的机器人马上拼好了，别把它弄倒了。”听见儿子的叫声，我尴尬得进退两难，最后只能一脸窘态地回书房去了。
　　我不能怪父母，理解他们不想让我想起那段痛苦的经历，他们有事瞒着我，那是在保护我……我不能怪儿子，这几年我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陪他的时间太少。再说他太小无法感受到我的情绪……我不能怪老公，我从来没有和他沟通过，也没爱过他，是为了结婚才和他结婚的，他很无辜地成了牺牲品……这一刻我觉得我好多余，我被所有的人抛弃了，或是我抛弃了所有的人。我想到了董程辉……
　　为了避开董程辉，我把手机的铃声调成静音，中午早早地吃完午饭回宿舍休息。傍晚放学总是提前去接儿子。儿子见我天天来接他，可乐坏了。我在避开董程辉的同时，还刻意避开陈玲，我不知如何对她说我和董程辉的过去，更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就这样惶恐地过了一周，表面一切风平浪静，但我的内心却一点都不平静，时常想起董程辉，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想起他的怀抱……每当想起这些时内心又充满了愧疚，觉得对不起楚楚，对不起老公，对不起儿子……
　　那天傍晚，我刚出校门，正打算去接儿子。一个男人冲向我，拉着我的手臂，往前走。等我回过神来时，发现那人是董程辉。身后传来陈玲的呼喊声：“璐璐，璐璐……”董程辉一把把我推上车，不等我开口说话，就发动车子，朝郊外开去。到江边一个空旷处停下。他冷冷地说：“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到学校找你，保安每次都说你走了。你为什么避开我？”我故作平静地回答：“我们还有见面的必要吗？”“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没必要？”他着急地握着我的手说。“你知道的。”见他明知故问，我很生气地回答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对我还有感觉，你还爱我。”他愤怒地说。
　　“我们之间的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当时我们只是懵懂的少年，无论我们的感情多真挚，那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已经中年了，我们各自有各自的责任。我上有年迈的父母，下有年幼的孩子。爱情对于我来说只是奢侈品了。”嘴上说着大道理，心里却在滴血。他的怀抱让我留恋，他那霸道的吻让我激动……这种感觉，在老公哪儿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了二十年又怎样，我依然那么爱你。二十年后我第一次回来就见到你，这难道不是我们的缘分吗？既然重逢，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但是现实是残酷的。” 我停了停，继续说：“你是我表妹的新婚丈夫，而且还是我阿姨引以为豪的女婿。”“我结婚的苦衷在信里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那是为了我父母，我对楚楚没有感情的。我马上回美国和她离婚。”他激动地说。“那我的孩子呢……”没等我说完，他马上接着说：“我会对他很好，比亲生的还亲；你的父母我会非常孝敬他们。”虽然我和郑峰没有感情，但为了父母和孩子，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婚。”
　　“没有再次见到你，我也认为为了父母，我可以将就。但是你我重逢，我认为这就是我们的缘分，我们已经错过了二十年了，我不想再次错过。”他非常激动的说着。他的话令我心烦意乱，我下车想吹吹江风，让自己保持清醒。
　　虽然南方的秋天没有丝毫的寒意，但是一阵江风吹来还是让我打了个冷颤。我慢慢的走向江边，看着泛起微波的江面，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有一种“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意境。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着我，把我搂在怀里，我想从他的怀里挣脱：“这样让熟人看到了不好。”“你别动就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了。”我只能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着，我向四周看了看，江边赏风景的人不少，但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对不被世俗所接受的男女。他抱着我，贴在我的耳边轻声的说：“我也是经过一番挣扎的，我几次的失联，就是冷静的思考。今天的决定绝不是一时冲动的，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么大的事，必须给我时间考虑。”我敷衍地回答。“可以，三天后我要回美国，三个月后才能回来。”他决绝地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哦，你要回美国啦！”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酸楚，声音带了些许呜咽。即使声音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变化，也逃不过他的耳朵。他把我的身体转过来面对着他。“怎么啦？舍不得我走啊？”我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他把我搂在怀里，把我的头靠在他的肩头，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背，温柔的说：“我会尽早回来的。”
　　我们相拥着，不知站了多久。夕阳落到江的那一边，晚霞染红了天空，耳边响起了阵阵蛙鸣，晚归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家了。
　　我们回到车上，他送我回家，担心被熟人撞见，我让他在离家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停车。在我下车前，他把我拉进怀里，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和一个长长的吻，又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是三天后的下三点的航班，你来送我，我等你。”
　　我没有回答，匆匆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不敢回头看他，担心一回头看到他那温柔的目光，我会不顾一切……我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喊道：“站住！”我吓了一跳，站在那儿，有种被人捉奸在床的感觉。当我静下心来时，听出那是陈玲的声音。“吓死我了！神出鬼没的。你怎么在这？”“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车上的男人是谁？”陈玲站在不远的路灯底下静静地看着我。“你都看到了？”我问。陈玲没有回答只是“嗯”的一声。我慌忙解释说：“一个同学，明天找个时间告诉你。你先告诉我你在这干嘛？”
　　“等你啊？傍晚我看见你被一个男人拉上车，我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你都没接，担心你出事，打算报警。还好保安告诉我那人经常来找你，不然就糗大了。为了不让你家人担心，我告诉他们：你和我一起在学校加班。一直联系不上你，我只能在这里守株待兔了。你快回家吃饭吧！他们都等着呢！”我非常感激她，连忙上前拉着她的手说：“你吃过了没，到我家一起吃吧！”“不去了，明天中午一起吃饭。”陈玲扔下一句话，甩开我的手，自顾自地走了。我在她的身后不停的说着谢谢……
　　我正准备用锁匙开门，门开了，郑峰带着儿子，提着饭盒正准备出门。他看到我回来连忙笑着说：“我和儿子正准备给你和陈玲送饭呢！陈玲打电话说：你们在加班，你手机没电了，担心我们联系不上你。你们还没吃饭，我想给你们送点吃的，没想到磨叽了这么久，你都回来了。”看着他一脸的愧疚，原本想怪他多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朝他勉强露出一个笑脸，拉起儿子的手进了家门。老公看到我难得对他露出笑脸，急急忙忙跟在身后，进了厨房把饭盒里的饭菜装盘，拿到餐桌上，并摆好筷子对我说：“你去洗洗，快来吃饭，饭菜都凉了。”
　　我从卫生间洗手出来，看到儿子在客厅看绘本，老公在厨房不知忙些什么，父母也不在家，就问：“爸妈怎么没在家啊？”老公从厨房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你忘了？今天是爸爸一个老同事的寿宴，邀请了爸妈去参加。”这事，父亲前几天就在餐桌上提过，父亲特别羡慕他，因为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衣钵，现在是他们系最年轻的博导。我看到老公边说边在我对面坐下，看着他一直盯着我说话的神情，怒火莫名的蹿了上来，似乎自己的内心被他窥视了，没好气地说：“事情都做好了？你坐在这盯着我，我怎么吃饭啊？”被我这没一说，他尴尬地赔笑说：“是哦！你吃饭吧！我去陪儿子看书。你吃完饭，我来收拾。”回来时还觉得很饿，看到他那讨好的样子，突然什么胃口也没了，草草吃了几口就以备课为由躲进书房，连父母回来也没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