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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白灯下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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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灯永远是冷白色的。
不是医院那种带着消毒水味的惨白,也不是写字楼里日光灯那种嗡嗡作响的死白,是一种更沉的、像浸在冰水里的白。这种白落在人的皮肤上,会把所有的血色都吸走,让活着的人看起来也像死了。
陈砚站在化妆台前,已经站了两个小时。
台上躺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岁,身份证上的照片笑得很亮,有一颗虎牙。现在她躺在那里,半边脸塌了,是塌方的时候被石头砸的。陈砚用了四十分钟把她的颧骨复位,又用了一个小时填充、塑形、上色。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接触化妆品和防腐剂,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这双手很稳,稳得不像活人的手——给死人化妆最忌讳手抖,一线色差,家属就能看出来。
"陈师傅,好了没?家属在外面等着了。"门口的老张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快了。"陈砚没回头。
他正在给女人画唇线。女人的嘴唇薄,唇峰有点尖,生前应该是个说话很厉害的人。陈砚选了一支豆沙色的口红,一点点描上去。描到下唇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女人的指甲缝里有泥。
不是普通的泥。是一种暗红色的、带着细碎金闪的泥,像碾碎了的朱砂混着矿土。陈砚在这行干了六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死者——淹死的、烧死的、跳楼的、车祸的——但他从来没在一个人的指甲缝里见过这种泥。
这种泥他见过。
七岁那年,在爷爷的老宅里,他打碎过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的就是这种泥。爷爷当时脸色变了,把陶罐收起来,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这是阴地的土,活人碰不得。"
陈砚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放下口红,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掰开女人的右手。指甲缝里的泥嵌得很深,像是她临死前拼命抓过什么东西。他又掰开左手——左手攥着,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死人的手很难掰开。尸僵已经开始了。陈砚用了点力,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女人的掌心掉了出来,落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是一块青铜。
大概拇指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上面有纹路,很细,很深,是一种陈砚看不懂的古篆。但他认得那个印钮的残端——一只蹲兽的后腿,似猫非猫,耳朵尖上有一个缺口。
陈砚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抽屉最里面,锁着一个木盒。木盒里有一枚青铜印,印钮是一只完整的蹲兽,左耳尖上缺了一块。
这块青铜,是那枚印的一部分。
"陈师傅?"老张又在催了。
陈砚把青铜残片攥进掌心,深吸一口气。他的手心在出汗,但青铜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
"好了。"他说,声音很平,"让家属进来吧。"
他转身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冷水冲在手上,他低头看着水流把指缝里的暗红色泥沫冲走,流进下水口。那些泥沫在水里转了个圈,像是有生命似的,然后消失了。
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陈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爷爷说的另一句话——
"砚娃,你记住,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死透的人。"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站在冷白色的灯下,掌心里攥着一块来自阴地的青铜,忽然觉得,爷爷说的那句话,可能不是说给七岁的他听的。
是说给现在的他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