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妄》小语不冷

15、幻觉 往后的

　　往后的几日，教室里横亘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冷清妍贯彻着自己的回避。

　　路上偶遇，她会提早绕开；小组讨论分到一起，她也尽量简短作答，说完便低下头，绝不多余交谈；大课间再也不会去往海棠树下，大多时候就安坐在座位刷题，或是拉着苏晓冉去往教学楼另一侧的走廊。

　　柳慧兰的警告时时刻刻悬在她心头。只要一想起那句要去学校找老师、找沈聿扬家长的威胁，她后背就泛起一阵寒意。她性子软弱，承受不起那样的风波，更不愿意看见耀眼的沈聿扬因为自己沦为旁人闲谈的笑柄。

　　这份推开，不是讨厌，恰恰是因为太过珍惜那仅有的一点光亮。

　　只是压抑日积月累，幻觉出现得愈发频繁。做题熬到精神透支，视线边角就会飞快闪过片段画面：有时是老槐树摇曳的枝叶，有时是楼顶随风晃动的花草，偶尔还会浮现那天夜里楼顶完整的幻象，转瞬又消散无踪。她全部默默咽下，不向任何人吐露半分。

　　沈聿扬不再明目张胆主动上前搭话。

　　那日被冷淡回绝之后，他没有纠缠打扰，可心底的不安丝毫没有消减。他依旧会不受控制地，一遍一遍把目光投向斜后方。看着她总是紧绷的肩膀，看着她常常失神的眼眸，看着她明明做题遇到阻碍，也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愿意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他百思不得其解。分开之前一切尚且好好的，他们一同去过乡下看过老槐树，定下盛夏槐花盛开的约定，怎么一个周末，就尽数变了模样。

　　他尝试过很克制的试探。

　　把整理好的重难点笔记，趁着课间人多，悄悄放在她课桌一角，没有留名字。

　　冷清妍看见那本熟悉的笔记，指尖在封面上停顿许久。她认得这是沈聿扬的字迹，心底翻涌着酸涩，犹豫很久，下课后还是起身，把笔记放回了他的桌面。

　　没有字条，没有言语，只是安安静静归还。

　　无声地拒绝了他递过来的善意。

　　沈聿扬看见被退回来的笔记，指尖抚过平整的书页，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江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私下拍他肩膀宽慰：“算了，人家不想来往就算了，何必这么为难自己。”

　　沈聿扬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后排：“她不是无缘无故变成这样的。”

　　他了解一点冷清妍的性格，她温和心软，不会无缘无故翻脸伤人，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困住了她。只是他猜不到，那枷锁来自她的家庭，来自一场打骂与胁迫。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自习，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已经收拾书包准备月假回家。

　　冷清妍慢吞吞收拾书本，情绪低落。一想到要回到家中，面对柳慧兰审视的眼神，浑身就控制不住地发紧。

　　她把那枚从老槐树下摘回来，一直收在笔袋里的槐花花苞拿了出来。花苞早已干枯，浅浅的黄绿色，是仅存的来自童年与那次出游的念想。指尖摩挲着干瘪的花苞，恍惚一瞬，眼前又浮现虚幻的田埂，槐树繁茂，画面一闪而逝。

　　收拾完毕，她背起书包，打算尽早离校。

　　走到教室后门，沈聿扬就站在楼道窗边，似乎专门等在这里。

　　走廊人流来来往往，他没有上前拦住她，只是挡在侧边，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周围同学的耳朵，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焦灼：
　　“就几句话，不会耽误你很久。”

　　冷清妍脚步顿住，心脏猛地一揪，下意识想要绕开。

　　“我不会纠缠你。”沈聿扬看着她躲闪的眉眼，语气放得柔和，“我只想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是我哪里做错，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冷清妍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无数话语堵在喉咙，被母亲的威胁死死堵住。她不能说，不能把家里难堪的打骂、那些胁迫全部讲出来。一旦泄露，以柳慧兰的性格，真的会闹到学校。

　　“没有人做错。”她声音发哑，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瓷砖，“只是我们本来就该保持普通同学的距离。之前是我不对，不该约你去乡下。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字字都像刀子，割着两个人。

　　沈聿扬望着她微微发抖的手腕，能够清晰感受到她并非真心如此，她是在害怕。可他摸不透这份恐惧究竟来源于何处。

　　“那个槐花的约定，你也要全部作废吗？”他轻声问，带着一丝不甘心。

　　听见“槐花约定”四个字，冷清妍眼眶瞬间发热。那是她真心期盼过的时刻，盛夏满树雪白槐花，田野清风，身旁有他。可现在，只能亲手舍弃。

　　她用力闭了闭眼，硬起心肠：“不要再提了。”

　　说完，她不敢再多停留片刻，侧身快步从他身侧逃开，匆匆走下楼梯。

　　沈聿扬站在原地，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楼道的风卷进来，吹起他额前碎发。少年满心的主动与热烈，此刻只剩下无力。

　　他手里还揣着一小包上周特意买的花种，本来想着下次见面送给她，可以种到她楼顶的小花园。此刻那包花种被攥在手心，包装纸被捏出深深褶皱。

　　他什么都做不了。看不清困住她的牢笼，没有办法伸手把她拉出来，连靠近的资格，都被她亲手收回。

　　月假再一次来临。

　　冷清妍回到家中，迎接她的是柳慧兰不停的观察与盘问，时时刻刻监督她的手机、外出时间，杜绝一切她和沈聿扬接触的可能。

　　夜里，等柳慧兰睡熟，冷清妍又一次独自登上楼顶。

　　晚风拂过泡沫箱里的花草。她抱膝坐在花圃边，手里捏着那枚干枯的槐花花苞。

　　幻觉又一次漫上来。

　　老槐树静静伫立在田埂，只是这一次，树下空荡荡的，没有年幼的自己，也没有沈聿扬的背影，只有漫无边际安静的风。片刻之后，幻影消散，只剩下冰冷漆黑的楼顶。

　　眼泪无声落在泥土之间。

　　她守住了不让柳慧兰去学校闹事的结果，却丢掉了春天里最珍贵的一份陪伴。

　　而另一边，偌大空旷的家里只有沈聿扬一人。父母依旧在外经商。他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曾经给冷清妍看过的植物图鉴，页面停留在槐树那一页。

　　少年安静望着书页上槐树的插画，心底的喜欢没有消减半分，只是多了漫长又无力的等待。

　　他隐隐笃定，总有一天，困住她的东西会松开，她会愿意再一次走向他。

　　高一下的春日快要走到末尾，海棠早已落尽。
　　一边是家庭枷锁下少女孤独隐忍的挣扎，一边是少年藏起热烈，默默等候的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