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海棠 海棠花 ...
-
海棠花雨落尽,大课间结束铃声响起。
来往学生纷纷收了闲心,成群结队往教学楼走。冷清妍抱着整理好的试卷,跟着苏晓冉并肩上楼,心思还微微留在方才被风吹乱的窘迫里,没有察觉怀里的卷子少了最末尾一张。
那是一张边角微微卷起、写满她密密麻麻稚嫩演算痕迹的物理错题卷。
方才大风卷散试卷时,它被压在了花坛冬青矮丛的缝隙里,花瓣覆在上面,极不显眼。
人群散尽,走道空空。
沈聿扬慢了两步,落在最后。
江驰早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冲进楼道,催他快点回教室,他只淡淡应了句“你们先上”。
等整片海棠树下彻底安静,他缓步走到花坛边,弯腰。
拨开层层粉白残瓣,那张单薄的试卷静静躺在绿植缝隙间。
是冷清妍的字迹。
一笔一画端正拘谨,写错的步骤轻轻划掉,反复修正、反复演算,纸面上满是笨拙却执拗的痕迹。像极了她这个人——不聪明、走得慢、磕磕绊绊,却从不停下。
沈聿扬指尖轻轻捏住纸边,起身。
春风掠过树梢,零星花瓣落在他袖口、落在试卷褶皱里。
他低头看着纸面细碎的字迹,眼底是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柔软。
全校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他遥遥领先的天赋、轻轻松松的优异。
只有他,一次次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属于冷清妍的努力与煎熬。
这张卷子,没有满分的漂亮,却藏着她一整个学期咬牙追赶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归还。
少年心底生出一点克制又隐秘的私心。
他抬手,轻轻拂去纸面的落花,将这张薄薄的错题卷,对折两次,平整、小心地塞进自己课本夹层。
隐秘、安静、无人知晓。
回到教室,早读后的课前预备,喧闹依旧。
冷清妍回到座位,重新清点试卷,数了两遍,微微蹙眉。
少了一张最难的物理错题卷。
应该是刚刚风太大,落在树下弄丢了。
她心里轻轻惋惜了一下,那是她整理最久、订正最细的一套错题。但刚刚楼下人来人往,想必早就被扫走或是踩脏,找不回来了。
她没有多想,也丝毫没有联想到沈聿扬。
前排的少年坐得端正,低头翻书,神色清冷如常,看不出半点异常。
没有人知道,他的书页里,悄悄藏着一张属于她的试卷。
上课前几分钟,教室短暂松弛。
冷清妍低头翻着桌上的习题,连续紧绷的思绪微微放空、恍惚。
视线边角极快掠过一瞬浅淡的虚影——
空荡的楼顶、轻轻摇晃的花草。
一瞬即逝,无痕无迹。
她眨了眨眼,收回思绪,继续低头预习。隐秘的心理褶皱,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
前排,沈聿扬余光轻轻扫过她安静的背影。
指尖隔着书页,轻轻抵着那张试卷的位置。
他依旧克制、清醒、分寸得当。
不打扰、不表露、不靠近。
只是悄悄留存了一缕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温柔。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照常听课、照常落笔、照常完美应答老师提问。
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无心风月、一心学业的顶级学霸。
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个春天,他心里多了一份无人知晓的惦记。
下课铃落,他等到课间人潮最喧闹、无人留意他动作的瞬间,才缓缓拿出那张试卷。
亲手抚平每一处褶皱。
起身,从容穿过过道,走到后排冷清妍桌边。
动作自然坦荡,像只是顺路归还普通遗失物品。
“刚刚落在花坛里的。”他垂眸看着她,语气清淡如常,听不出半分私心,“捡回来了。”
冷清妍一愣,随即眼底浮出浅浅的惊喜:“太好了!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谢谢你沈聿扬!”
她抬眼看他,眼里只有纯粹的感激、轻松的笑意,干净懵懂,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看着她澄澈无害的眼神,沈聿扬心底那点隐秘的私心,轻轻落定。
“嗯。”他轻轻颔首,转身回座。
全程坦荡、体面、克制。
无人窥见他刚刚私藏试卷的半分钟心动,无人知晓他心底悄悄滋长的、独一份的偏爱。
春风藏在海棠枝里,心事藏在试卷褶皱里。
青春的暗恋,干净、沉默、独自汹涌。
而冷清妍,依旧一无所知,继续在自己的轨迹里,一边对抗窒息的家庭、一边偷偷自愈、一边稳稳向前。
海棠花期还在继续,教学楼楼下粉白繁花满树。
沈聿扬从前是冷淡寡言的性子,但寒假花店偶遇,加上海棠树下捡试卷一事之后,心底的心意不再仅仅是远远观望。他不再只靠余光偷偷凝望,开始愿意主动迈出步子,想要慢慢靠近冷清妍,搭建起自然的感情基础。
不过他的活泼不是张扬喧闹,是分寸感十足的主动,不会唐突吓到性格敏感的冷清妍。
班里不少同学都诧异,一向只和江驰少数几个人玩到一起的年级第一,近来会主动往后排走。
这天课间,教室里吵吵嚷嚷,苏晓妍跑去接水,冷清妍独自坐在位置上啃物理错题,眉头微微拧起,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反复卡住在同一道受力分析题。
沈聿扬手里拿着自己整理好的活页解题笔记,主动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课桌边缘。
“卡在这道题了?”他语气轻松,没有往日那层淡淡的疏离感。
冷清妍抬起头,稍稍有些意外:“嗯,想了半天还是理不清。”
沈聿扬顺势半靠在旁边空桌桌边,没有直接把答案甩给她,指尖点了点题目条件,语气明快:“我看小组作业里你这一类题型总容易绕晕,我整理了一份拆解思路,你可以参考看看。”
他把笔记摊开在她桌面上,逐条帮她梳理逻辑,说话节奏放得很慢,照顾她的思考节奏。
周围有零星同学侧目,沈聿扬也毫不在意,神态坦荡自然。
冷清妍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发问。精神高度集中带来一丝疲惫,视线边角飞快闪过一道短暂虚影,几缕漂浮的白色花瓣,转瞬消散。她神色不变,继续听他讲解。
讲完题目,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顺势找话题闲聊。
“楼下海棠开得很好,大课间要不要下去走走?总闷在座位刷题脑子会僵。”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约。
冷清妍愣了愣,下意识犹豫。长久以来柳慧兰灌输的观念刻在骨子里,总觉得闲逛是浪费时间。可抬眼望见少年明亮坦荡的眼神,又不好直接回绝,小声答复:“……好啊。”
大课间,两人一同下楼走到海棠树下。
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
沈聿扬没有一味聊学习,会主动找轻松的话题。聊春日的花草,聊老街的小店,他没有打探她家里的事,不去触碰柳慧兰那一块沉重的伤疤,避开她所有的伤口。
“之前寒假我跟江驰逛老城,看见一家小花店,门口摆了好多洋甘菊。”他看似随口提起,实则是有意提起那次偶遇的记忆。
冷清妍眼神微动,心底泛起熟悉的暖意:“我知道那家,我寒假在那里帮过忙,陈奶奶人很好。”
终于有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独有的话题。
说起花草,冷清妍话会稍微多一点,不再那么拘谨,说起楼顶自己泡沫箱种的花,眉眼也柔和几分。
沈聿扬认真听着,脸上带着浅浅笑意,不再是一贯淡淡的模样。他会接住她说的每一句话,会追问花的品种,听她讲养护的小细节。
“没想到你还会自己种花,有机会真想看一看。”
冷清妍轻轻摇头:“就是楼顶角落随便种的,很简陋。”
她不会把任何人带去那片属于自己的秘密小角落,那是只属于她的避难所。话音顿了顿,心底忽然浮起久远的记忆,语气也轻了些许。
“其实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在乡下外婆家寄养。田埂边上长着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冠铺得很开。夏天槐树花开的时候,满树雪白,风一吹,地上铺厚厚一层槐花。”
说起那棵老槐树,她嘴角浮起一抹很淡却发自内心的笑,那是属于她为数不多毫无重压的童年片段。
“那时候没有成堆的习题,也没有不停的要求。我就蹲在树底下捡落花,看蚂蚁顺着树干爬,一坐就是一下午。后来回到城里跟柳慧兰一起生活,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槐树了。”
过往那些松弛快乐的时光,只剩这一段回忆安放在心底。偶尔精神疲惫恍惚的瞬间,她的幻觉里,也偶尔会闪过那棵老槐树晃动的树影,转瞬便消散。
沈聿扬安静听着,没有打断。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童年过往,不是压抑的诉苦,只是平静地讲一段珍贵的回忆。
沈聿扬察觉到她的避讳,关于楼顶花圃没有继续追问,也不打探她寄养之后回到家里发生的种种,不去触碰那些沉重的部分。
“光是听描述,都能想象出那棵槐树的样子。”他声音放得柔和,“那样的地方,确实很难忘。”
“嗯。”冷清妍轻轻应了一声。
阳光穿过海棠花枝落在两人身上,粉白花瓣落在肩头。
不远处江驰站在楼道口,一脸惊奇地望着树下这一幕,万万没想到自家好友居然会主动找女生聊天,还聊得这么投入,吃惊得挑眉,却很识相没有过来捣乱。
往后的日子,沈聿扬的主动变成常态。
课间会过来和她讨论题目,大课间时常约她到海棠树下散步聊天,两个人慢慢积攒起信任。冷清妍对他的防备一点点卸下,愿意和他聊更多细碎的心事,只是依旧把楼顶花圃牢牢守成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很快就到住校生月底归家的日子。
柳慧兰单位要临时出差两天,不在家,难得给了冷清妍一点自由的空隙。出发前几天,她犹豫了很久,心里反复挣扎。老槐树是藏在她心底最柔软的童年,连苏晓冉她都没有提过要带去看。可这段时间和沈聿扬相处下来,她感受到难得的安稳,心底生出一丝难得的勇气。
一天放学,走廊上海棠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窗台。冷清妍叫住正要走的沈聿扬,指尖微微攥着书包带子,有一点局促。
“这个月底回家,我要回一趟乡下外婆那边。”她声音不大,“那棵老槐树还在,你……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说完她垂着眼,心里有些忐忑。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邀约别人,把自己最珍贵的回忆分享出去。
沈聿扬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光亮,有明显的惊喜,却顾及她的情绪,没有表现得太过张扬。
“可以吗?”
“嗯,外婆家那边很安静。”冷清妍点点头,“只是柳慧兰不在家,只有这两天有空。”
“我没问题。”沈聿扬爽快应下,“我跟家里说一声就行,我父母常年在外经商,不会干涉我的出行。”
约定好时间,等到月底,两人坐上班去往乡下的客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