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辞别树荫
梧桐树 ...
-
梧桐树叶被秋风拂动,沙沙声响不绝于耳。
远处接力赛的呐喊一波高过一波,塑胶跑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看台上的喝彩此起彼伏,可这片树荫之下,依旧保留着一方难得的清净。
陈肃清把揉成团的废纸攥在掌心,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打趣过后的燥热,耳尖那抹绯红才慢慢褪去。
他侧着身子,目光半是收敛半是贪恋,悄悄落在赵星眠的侧脸,心里只盼这片刻的安宁能够过得慢一些。
赵星眠将喝得见底的橘子汽水罐放在脚边的地面,罐身还凝着最后一点冰凉的水汽。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目光落在他还微微泛红的下颌,语气平平淡淡,随口发问。
“你没有别的比赛了?”
陈肃清闻声回神,敛了敛眼底的思绪,低头回想检录单上面的项目,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运动服裤缝。
“没有了。”他轻轻摇头,声音还有一点跑完短跑过后残留的沙哑,“我只报了一百米短跑,刚刚那一场,就是我全部的项目。”
说完这句话,他抬眼望向赵星眠,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全部赛事已经结束,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整整小半天,他都没有赛事束缚,可以留在这里。
不用奔赴检录处,不用站上跑道,不用被人群裹挟,他可以安安稳稳待在这片树荫,守在她的身侧。
想是这么想,可他不敢说得太过直白,怕那份汹涌的心意太过外露,惹得她生出厌烦。
赵星眠闻言轻轻颔首,视线飘向喧闹的操场:“那倒是清闲,不用来回候场。”
“算不上清闲。”陈肃清顿了顿,低声开口,目光落在远处涌动的人潮,“赛场到处都是熟人,到处都是起哄说笑的人,反倒这里,最安静。”
赵星眠听得明白,却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看着地上晃动交错的树影。
秋日的阳光穿过层层梧桐叶,在地面铺出碎金一样的光斑,随风不停流转。
陈肃清见她没有回绝,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便在石凳上重新坐好,两人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不再刻意找话题,不去提开幕式,不提方才赛道上的种种,也不再提起陆屿,生怕哪一句话踩错,打破此刻平和的氛围。
就这么静静坐着,听风声,听远处模糊的呐喊。
二班大本营那边,陆屿已经回到队伍之中。
周围同学围着他,递零食、说笑,不断夸赞他千米长跑夺冠。
他礼貌应答,神色温和如常,只是笑意浮于表面,没有落到眼底。
方才树荫下的一幕幕反复盘旋在脑海,那句“小朋友,不经逗”,还有两人安然相伴的画面,挥之不去。
他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指尖摩挲封皮。
苏晏清恰好踱步过来,一眼便看穿他心不在焉。
“拿了冠军,怎么反倒闷闷不乐。”苏晏清站到他身侧,双手插在外套口袋,目光望向远处的梧桐树荫,隐约能看见石凳上两道隐约人影,眼底便明白了七八分,“还在看那边?”
陆屿睫毛轻颤,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没什么。”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苏晏清语气淡然,不调侃,也不追问,“运动会还有大半日,公务暂且可以搁置,你也不必事事都逼着自己克制。”
陆屿微微抿唇,没有答话。
他何尝不想如同陈肃清一般,可以毫无顾忌走到那片树荫之下,大大方方坐在她身旁。
肆意直白的陪伴,于他而言,是一件太过奢侈的事。
树荫下。
一阵风卷过来,吹乱赵星眠挽起的包包头,几缕长发散落在肩头。
她抬手随意把碎发拢回去,侧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少年。
“一直待在这里,不去和你们班同学聚一聚?”赵星眠出声问道。
陈肃清摇了摇头,眼神很笃定:“比起那边吵吵闹闹,我更愿意待在这里。”
少年的心意不加掩饰,坦坦荡荡。
赵星眠听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回应这份暗藏的心意,也没有驱赶他离开。
偌大的运动场喧嚣依旧,接力赛已经决出胜负,广播响起激昂的贺词,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日头悄悄向西偏移,阳光褪去正午的灼烫,染上一层柔和的暖橙。
操场上的喧闹依旧没有消减,加油呐喊声此起彼伏,只是树荫底下的凉意,渐渐浸上肩头。
赵星眠缓缓直起身子,石凳坐得久了,膝盖微微发麻。
她抬手理了理浅蓝色衬衫的衣角,又伸手拢了拢松散大半的包包头,几缕乌黑碎发顺着指尖滑落,垂在脖颈边。
陈肃清看见她起身,心头微微一动,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下意识往前半步。
晚风拂过梧桐枝叶,簌簌作响。
赵星眠抬眼望向远处喧闹的赛场,神色淡淡的,没有半分留恋。
“我回家了。”
她的声音清浅平静,简简单单五个字,宣告这场躲喧嚣的休憩到此结束。
陈肃清脸上那一点安然的暖意瞬间淡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他没有料到她会走得这样突然,明明方才还安安静静同坐一处,余下大半日的运动会,她竟是不打算再逗留。
“现在?”他低声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运动会还没有结束,还很早。”
操场上依旧人山人海,各项赛事还在接续进行,距离闭场还有好几个时辰。
赵星眠伸手拍了拍裤腿沾到的草屑,轻轻点头:“嗯,这里太吵,待得久了头疼,不如回去清静。”
开幕式的万众瞩目,赛道边的往来周旋,树荫之下的闲谈打趣,周遭源源不断的流言蜚语,已经耗光了她大半精力。
热闹从来都不属于她,回到安安静静的家中,才是最好的归宿。
陈肃清喉结动了动,有许多话堵在嘴边。
他想开口说,我送你回去,可话到舌尖,又顿住。
今日校内到处都是学生,来来去去全是熟人,若是他明目张胆送赵星眠离校,不消半个傍晚,全校又会生出新一轮沸沸扬扬的闲话。
他不想给她再添麻烦,不愿自己的心意变成束缚她的流言。
少年攥了攥手心,压下心底那股想要相随的冲动。
“路上小心。”最后,他只说出这句,眼底藏着掩不住的不舍。
赵星眠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顾虑,微微颔首:“知道了,你也早点回班级那边,别一直待在树荫下。”
交代完一句,她便不再多言,转身迈步朝着操场外侧的校门方向走去。
浅蓝色的身影穿过草坪,绕过一簇簇看热闹的人群,不慌不忙,一步步远离这片喧嚣沸腾的运动场。
陈肃清立在梧桐树下,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人影穿过校门的方向,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他依旧没有挪动脚步。心口空落落的,方才树荫下相处的片刻时光,回想起来,短暂得像一场幻梦。
一班大本营。
陆屿刚刚听完苏晏清几句闲谈,目光便习惯性扫向梧桐树荫。
石凳空空荡荡。
方才的两个人,一个不见踪影,一个孤零零立在树下。
他心底微微一沉,转瞬便猜到,赵星眠已经离开了运动场。
没有道别,没有特意给谁知会一声,就这样安安静静抽身,抛下满场的热闹,独自归往家中。
他下意识往前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就算现在追过去,也来不及。更何况,他又以什么样的身份上前相送。
苏晏清将他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走了。”
陆屿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攥了攥,低声应了一句:“嗯。”
热闹喧嚣的运动会还在如火如荼继续,赛场上的角逐尚未落幕,看台上欢呼依旧震耳。
陈肃清在树下伫立片刻,才收回目光,转身慢慢朝着本班的人群走去。
陆屿收回远眺的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苏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