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89、柿子 霜降前一日

　　霜降前一日，老赵托人带话说他家后院的柿子熟了，再不吃就要被鸟啄完了。

　　于是四个人加上辛夷，浩浩荡荡地往老赵家去。池言叙开车，方昆玉坐副驾，陈芙和辛夷挤在后座。车开到老赵家后院的时候，那棵柿子树正站在院墙边，叶子落了大半，枝头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实，在灰蓝色的天空底下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还没有熄灭的小灯笼。

　　老赵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们一根长竹竿，竿头绑着一个网兜。"高的用这个够，矮的用手摘。别摇树，柿子熟透了容易摔烂。"方昆玉接过竹竿，走到树底下仰头看了看，选了一枝挂果最多的枝丫，把网兜套上去，轻轻一拧，一颗柿子稳稳地落进网兜里。陈芙站在旁边接过来放进篮子里。

　　辛夷和池言叙在树的另一侧。辛夷踮起脚尖去够一根偏高的枝条，够了两下没够着，池言叙伸手替她把那根枝条拉低了。辛夷顺势摘下两颗柿子，放在自己带来的小篮子里。"你手还挺长。"

　　"你下次够不到的时候可以直接说。"

　　"我够得到。"辛夷低头把柿子码好，又摘了一颗，"只是刚才那根枝条有点高。"

　　池言叙收回手，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头码柿子的样子，没有接话。傍晚回到农场的时候，篮子里装了满满一筐柿子。橙红色的果实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堆刚被收集好的、正在慢慢冷却的旧灯盏。池言叙把柿子洗了一盘端到长桌上。明天就是霜降了，老赵说明天霜降，这批柿子正好赶上最后一天。

　　晚饭后，辛夷已经回去了。池言叙坐在长桌边，伸手拿了一颗，剥开皮，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指尖往下淌了一小道，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吸了一下。方昆玉看了一眼，没有接话。陈芙坐在长桌对面，看着池言叙剥开第三颗柿子的皮，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池言叙吃完了第三颗，又伸手拿起了第四颗。他剥开皮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然后把第四颗也吃完了。他又伸手去够第五颗的时候，方昆玉开口了："你明天还要去诊所。"

　　"嗯。"

　　"霜降了，天气转凉，吃多了容易不消化。"

　　池言叙的手悬在第五颗柿子上方停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方昆玉没有继续拦他，低头继续喝自己的茶。陈芙坐在长桌对面，看着他剥第五颗柿子的皮。池言叙把第五颗也吃完了。他把柿蒂放在桌角那堆皮旁边，又伸手拿了第六颗。

　　他吃了第六颗。他剥第六颗的时候动作已经比前面慢了一点，像在给正在工作的消化系统留出空间。

　　方昆玉放下茶杯。"你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池言叙正要开口说"没有"，但他的手按住了自己腹部的位置，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堆柿子皮，数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方昆玉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他面前。陈芙看着他的表情正从"还行"慢慢过渡到"不太行"，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隔了一会儿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吃了六颗。"陈芙说。

　　"……我知道。"

　　"明天霜降，你还要去诊所。"

　　池言叙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正搭在腹部的位置微微用力按着，像在给一个不太听话的零件施加轻微的缓冲。他停顿了一下，终于承认了那个正在发生的变化："……今年的柿子确实比较甜。"

　　方昆玉已经走进厨房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小碟白粥出来。"喝点粥。明早应该就好了。"

　　池言叙低头看着那碗白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慢慢往外渗，像一层薄薄的、正在被体温融化的蜡。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点。陈芙坐在长桌对面，看着他低头慢慢喝粥的样子。窗外秋末的风正从屋檐下穿过去，把无花果树枝头最后几片枯叶吹落在地。明天霜降，秋天就要翻到最后一页了。

　　她看着池言叙低头喝粥、手指轻轻搭在腹部的那副样子，声音不高不低的："你下次可以少吃一颗。省下来的那颗留给老赵家的鸟。"

　　池言叙正在喝粥，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被碗沿遮住了。窗台上的薄荷盆里，土面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干苔，像一枚已经写好了收件人名字、只差一个日子就能被投递出去的印章，正安静地等着霜降过后的第一场北风，把它吹向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