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为我们在演仇人》赵楠森

12、通告栏底下那行小字 晨曦娱乐一

　　晨曦娱乐一楼大堂的通告栏换了新的。

　　保洁阿姨用湿抹布把旧玻璃擦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抹布在右下角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手指压着抹布边缘来回蹭了两下，把一小块干透的胶痕蹭掉了。她直起身来的时候有人从她身后经过，侧了一下身，手臂蹭到通告栏的边缘，袖口勾了一下新贴上去的纸角。纸角翘起来又落回去，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嗒。

　　小周站在通告栏前面大约三分钟了。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背面写着一串号码，号码后面跟着一个括弧，括弧里写了两个字母：XQ。他低头看了一遍那串号码，又抬头看了一眼通告栏上新贴的那张排练通知。通知上写着下周一全组通排的时间地点，底下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了两号，印的是：服装组协调联系人：乔。

　　他把信封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把那张排练通知从底部掀了一角，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角放回去的时候，手指蹭到了玻璃面上没擦干净的一小块水渍，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走近，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小乔走过来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是折进去的没粘。她走到通告栏前面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张排练通知，看到了底下那行小字，然后偏过头来看了小周一眼。

　　“你站这儿多久了。”她问。

　　“三分钟。”

　　“看什么。”

　　“看排练时间。”

　　小乔把手里的信封换了一个手攥着，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排练通知重新掀了一下角，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有字吗。”

　　“没有。”

　　“那你掀了两次。”

　　小周没有否认。他把手里的信封口朝下捏着，边缘抵在自己的大拇指上。“你信封里装的什么。”

　　“林老师下周的通告确认单。”小乔说，“她说要打印出来放到服装组那边去。”

　　“我信封里也是通告确认单。沈老师的。”

　　小乔的手从排练通知的纸角上放了下来。她把信封放在通告栏底下的台面上，没有拿起来。“你站在这儿，是不是在等我。”

　　小周把信封也放在了台面上，放在她的信封旁边。两个信封的边沿隔了大约一指宽的距离，一个封口折进去没粘，一个封口用透明胶带贴了一道，贴得不太齐。“你昨天说今天上午会把确认单送过来，”他说，“我顺路。”

　　小乔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信封之间的那道缝隙，没有把信封移近也没有移远。“你现在顺路顺到我们公司一楼来了。”

　　小周伸手把那两道信封之间的缝隙并拢了一些。他用的不是手指，是用信封本身的边缘往前推了半寸。“你们一楼大厅这个通告栏，沈老师从来没让我们来这边看过。”他顿了一下，“我今天是第一次来。”

　　小乔没有抬头看他。她的视线落在那两道信封边缘交叠的位置上，目光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原来不知道我们公司通告栏长什么样。”

　　“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小周说，“右下角那行字。‘服装组协调联系人：乔’。写的是你。”

　　小乔伸手把那个写着“乔”字的信封拿了起来，转了个面，把封口朝下放着。“你昨天说有事联系不用问——”

　　“我问了。”小周截断了她的话，“我今天来的。”

　　闪回——三天前，咖啡馆，小周在桌面上放着半杯美式，小乔对面是一杯没动的热牛奶。她说“有事联系不用问”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他看了一眼她转杯沿的手指，注意到她中指指腹上有一小块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他没问那是写字留下的还是别的。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六六六’暗号，”小乔把信封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除了我发给许晚晚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知道。”

　　小周的手指停在信封边缘。“谁。”

　　“你老板的老板。”

　　“沈清桐？”

　　“嗯。”小乔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半，“林老师昨天下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以后跟星耀那边有关的事，你们老板的老板会直接对接’。我问她对接什么。她说‘对接你们俩’。”

　　小周把那道被并拢的缝隙重新拉开了一指宽。他拉开的动作很慢，像是每拉一寸都在想下一寸要不要继续。“对接我们俩干什么。”

　　“她说——”小乔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便利贴放在台面上，“她说‘你们俩以后不用再用暗号了’。”

　　便利贴被推过来的时候折痕朝上，小周没有展开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的背面，透过来能看到一行字被压得很平，写的是什么看不清楚。他没有翻开，只是把便利贴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放进去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抽出来，隔着布料压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他问。

　　“今天早上。她来公司拿东西的时候路过我工位停了一下。”

　　“她怎么说。”

　　“她说——”小乔把视线从便利贴上移开，落在他放便利贴的那个内袋位置，“她说‘你们俩以后的事，可以直接找我。不用再经过你们各自艺人了’。”

　　小周的内袋里还放着一张便利贴，是跨年夜之后小乔在咖啡馆里给的那张“三线通道”。那张便利贴的折痕已经被压得很平了，四个角都微微卷起。他没有把它拿出来跟新收到的这张并排放，只是隔着外套布料用拇指按住新放进去那张的边缘，压了压，让它贴平内袋的布料。

　　“她知道了多少。”他问。

　　“她知道的可能比我们俩加起来还多。”

　　小乔把台面上自己的信封拿起来，攥在手里。“她把我们俩对接走了，”她说，“那以后我们两个助理——”

　　“继续当助理。”小周说，“只是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小乔握着那个信封，手指在信封开口处折进去的那道边缘来回折了一下，没有把它折坏，只是折出一个新的折痕。“那你以后还会来我们公司一楼看通告栏吗。”

　　小周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台面上自己的那个信封拿起来，放到她手里那个信封的上面，两个信封叠在一起，边沿对齐。“看情况，”他说，“如果你那行小字还在的话。”

　　小乔低头看着叠在一起的两个信封。她没有把它们分开。她伸手把两个信封一起拿起来，夹在手臂和身体之间，那个动作让信封边缘互相摩擦发出一声很轻的纸张滑动声。

　　“那行小字，”她抬起头来，“下周排练的时候还在。”

　　小周往后退了半步，退开的位置刚好露出通告栏右下角那行小字。“嗯。”他说，“那我下周再来。”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三四步之后停下来，偏过头来补了一句：“你下次写便利贴的时候，折痕别压太深。太深了展不平。”

　　小乔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间夹着的两个信封，叠在一起的那两面朝上的那一张是她自己的，封口折进去的那道边缘被他刚才那番话烫了一下似的，在她视线里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线。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用自己的手指沿着那道折痕来回压了两下，没有压平，只是让那道折痕的方向变得更一致了一些。

　　走廊尽头那盏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通告栏玻璃上那个没擦干净的指纹还在，水渍干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出是谁的。小乔站在通告栏前面又看了那行小字一眼，然后把两个信封一起夹在臂弯里，转身往反方向走了。走到拐角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中指指腹上那块茧还在，磨得比三天前更圆了一些。她没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