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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饺子凉了又热 陆衍推开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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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衍推开饺子馆那扇玻璃门的时候,老板娘正背对着门口把一碟醋放进消毒柜。他走到最里面那张卡座坐下来,坐下之前先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搭的时候手指在椅背边缘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灰。他搓了一下指尖,灰没了,指腹上留下一道很浅的白印。
老板娘转过身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端着一壶热水。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他,把水壶放下的时候壶嘴朝向他自己那一边。“来了。”她说。
“来了。”
“今天一个人?”
“等一个人。”
老板娘没有追问是谁。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饺子还按上次那个量上?”
陆衍刚要开口,玻璃门又响了一声。许晚晚走进来的时候没看他,先低头用鞋底蹭了一下门口垫子上的泥,蹭了两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最里面那张卡座的位置,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把围巾解了搭在膝盖上,围巾底下挂着一支笔——不是录音笔,是一支普通的黑色圆珠笔,别在毛衣领口。
老板娘在旁边站了两秒,看了一眼陆衍又看了一眼许晚晚:“两份?”
许晚晚抬头说:“一份韭菜鸡蛋,一份猪肉白菜。他吃猪肉白菜。”
陆衍坐在对面没有纠正。老板娘走了之后,许晚晚把桌上那壶热水端起来,给两个杯子各倒了半杯。倒水的时候她的小指碰到杯壁外侧,缩了一下但没有移开。“你来得早。”她说。
“比你早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够你把菜单看三遍。”
“我没看菜单。”陆衍说,“我看了三遍门口。”
许晚晚把倒好的水推到他面前。水是烫的,杯壁传到指腹的温度隔着一段空气都能感觉得到。她没有喝,两只手拢在杯子两侧,拇指互相碰了一下又分开。“录音笔在你那儿。”她说。
“不在我这儿。”
“那在谁那儿。”
“沈清野拿走了。”陆衍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她领口别着的那支圆珠笔上,“昨天上午的事。”
许晚晚的手指停了一下,从杯子两侧移开了。她伸手把那支圆珠笔从领口摘下来放在桌面上,笔身搁在桌缝的位置,停得不稳,轻轻晃了一下。“他拿走了,”她说,“那他听了?”
“你关心的不是他听没听,”陆衍说,“你关心的是他听没听到不该听的。”
许晚晚没有否认。她伸手把那支笔重新拿起来别回领口,动作比摘下来的时候慢一些。别好之后她没有松手,指尖还压在笔帽上。“我昨天晚上翻林知意的手机,”她说,“翻到一个旧相册,里面有一张篮球的照片。篮球内壁刻了三个字。”
陆衍的手原本搭在桌沿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桌沿的木纹边缘。“你看了。”
“看了。”
“你知不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
“知道。”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许晚晚把视线从桌面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她看了他大概两秒,然后把面前那半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烫,她只沾了一下嘴唇就放下来了。“我在想,”她说,“他刻那三个字的时候,应该还没想过后来会变成现在这样。”
闪回——高中自习课,她趴在桌上写小说草稿,同桌用笔帽戳了她一下说“你看窗外”。窗外篮球场上沈清野正停下来系鞋带,鞋带系了一半忽然转头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同桌说“他看的是你们班窗户吧”,她低头继续写字,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陆衍看着许晚晚把那杯水放下之后,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他注意到她坐在座位上的姿势——膝盖微微偏向门口的方向,像是随时可以站起来走,但两只手都在桌面上,没有碰自己的包。“你昨天晚上翻完手机之后,”他说,“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发了。”
“发了什么。”
“发了三个字:‘我看到’。”
陆衍靠在卡座的靠背上,座椅的弹簧在他往后靠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张拍立得,边角卷过的。画面里是两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篮球架底下。他没有把照片推过去,只是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边角朝向她那边。
许晚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你高中时候的照片?”
“高二。”
“旁边那个是沈清野?”
“嗯。”
“谁拍的?”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右下角那行圆珠笔字露出来:“帮我也拍一张,别让她看见。”许晚晚看到了那行字,然后她的肩膀往桌前挪了一小段距离。“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他喜欢她?”
“我知道。”陆衍说,“但我不知道他喜欢的是你们班的谁。我以为他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他在等谁。”
许晚晚看着他翻照片那根手指的第二个关节——指甲剪得很短,旁边有一道很小的小口子,像是最近被什么东西划的。“那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陆衍把照片翻回正面,推到她手边,“你拿着吧。他写这行字的时候,也没想过后来会被另一个人看到。”
许晚晚没有推辞。她拿起来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放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内袋边缘停了一瞬,因为那里原本有一张便利贴。便利贴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没有低头去确认,只是把手抽了出来。
“你跨年夜那天晚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在观景台转身走了之后,你去了哪。”
“去了车里。”
“坐了多久。”
“坐了半个小时。”陆衍说,“然后我给你发了第一条消息。”
“你说‘醒了’那一条?”
“不是。”陆衍说,“那是我第二天发的。我第一天晚上发的消息你没回。你当时手机可能没电了。”
许晚晚低下头,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跨年夜当天的聊天记录。最上面是一条来自陆衍的未读消息,发信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只有一行字:“你到家了说一声。”她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变成一小块长方形的亮斑。她没有回这条消息。她当时坐在自己公寓的地板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沙发另一头,她以为没有消息进来。“我没看到。”她说。
陆衍没有再说话了。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回膝盖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只剩那壶热水和两个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杯子。许晚晚把手机锁屏翻过去放回桌上,屏幕朝下,背面朝上。手机的透明手机壳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片,露出一角,纸片边缘有折痕。
陆衍看到了那个纸角。“你手机壳里夹的什么。”
许晚晚伸手把手机翻过来,没有遮掩。“你们家沈清野写给你们家许晚晚那封信的复印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是念台词,“林知意给的。她说我可以留着当素材。”
陆衍看着那个纸角,没有要求展开。“你看了。”
“看了。第一句话。‘你笑起来像太阳照在教室第二排第三列的位置’。”许晚晚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你知不知情。”
“不知道。”陆衍说,“他写情书这件事,我是第二年才知道的。”
“第二年怎么知道的。”
“他数学考68分之后,他姐来找我,问我他最近是不是在谈什么分心的事。我说我不知道。他姐说‘那你帮我留意一下他写的东西’。”
许晚晚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所以他姐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替他兜底的。”
“嗯。”
“那你呢。”许晚晚问,“你替他兜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衍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老板娘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走出来,走到桌边把两盘饺子放下,一盘韭菜鸡蛋放在许晚晚面前,一盘猪肉白菜放在陆衍面前。放完之后她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陆衍等老板娘走远了之后才开口:“我从他高二那年冬天开始的。那年冬天他在篮球场边上蹲着系鞋带系了三分钟,我走过去问他系完没有。他说系完了。我说那你什么时候站起来。他说‘等人’。”
“等人。”
“嗯。他说等人走了他就站起来。”
许晚晚没有动自己面前那盘饺子。她把筷子拿起来横放在盘子边缘,拨了一下让两头对齐。“那你陪他蹲了多久。”
“蹲到他站起来为止。”陆衍说,“大概四分钟。后来我才知道,他等的人是你班里的——但那四分钟里他没说是谁,我也没问。”
许晚晚把他那句话听完了。她低下头,伸手从盘子里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馅是热的,烫了一下舌尖,她没有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了。她把剩下的半个饺子放回盘子边缘,抬起头来说:“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应该知道。”
陆衍伸手拿起了自己的筷子。他没有夹饺子,只是握着,筷子末端抵在桌面上,笔直地立着。“是因为我觉得,你替她看了那么多东西——手机、照片、那封信。你得知道还有人在替他们看着另一边。”
许晚晚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替他看了多少。”
陆衍把筷子放下,伸手去拿自己手机。他点了几下屏幕,然后把手机转过来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一个加密相册的缩略图,四十七张照片的预览图排成一列,最上面一张是林知意入行后的官方宣传照,最下面一张是跨年夜观景台的模糊夜景。他没有点开任何一张,只是把屏幕朝向她,停在那里。
“四十七张,”他说,“从他开始存到现在。”
许晚晚看着屏幕上那些缩略图排列出来的形状,最顶上一行是剧照和宣传照,中间一行是一些角落——背影、侧影、隔着玻璃拍的模糊轮廓,最底下一行是跨年夜那天晚上的。她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你存她的照片干什么。”
“替他存的。”陆衍把手机收回来锁了屏,“他手机里那四十七张是他自己存的。我这边的四十七张是备份。”
许晚晚把他的后半句话听完之后,低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这一次她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备份?”
“怕他手机丢了找不回来。”
许晚晚把那口饺子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放回盘子边缘。“你替他备份,”她说,“那你替他兜底多久了。”
陆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指尖擦过口袋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从认识他到现在。”
许晚晚没有接话。她把面前那盘饺子朝陆衍那边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端起那个已经凉了的水杯喝了一口。她喝完之后把杯子放下来,说了一句:“你帮别人兜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自己也会需要别人兜底。”
陆衍看着那盘被推过来的韭菜鸡蛋饺子,盘子边缘碰到他面前那盘猪肉白菜的盘子边沿,发出一声很轻的瓷碰瓷的声响。他把许晚晚推过来的那盘饺子接住了,把自己的那盘往她那边推了半寸。“想过。”他说,“但我没想过会是你。”
许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被推过来的那盘猪肉白菜饺子,伸手夹了一个。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看着他:“那你现在知道了。”
陆衍也夹了一个她推过来的韭菜鸡蛋饺子。他没有立刻吃,只是夹着,筷子悬在盘子上面。“嗯,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坐在卡座里,各自吃完了对方推过来的那个饺子。老板娘从厨房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他们这桌,又缩回去了。水壶里的热水已经凉了,杯底凝结出细密的气泡,贴在内壁上不上去也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