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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烈火归峰,心事难藏 秋高气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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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云海翻涌。
清霄山山门处风息微动,一道灼目的红色流光自天际疾驰而来,划破层层云霭,稳稳落在白玉阶前。
泰酒收了周身流转的赤红灵力,衣摆随落势轻轻扬起。
数年独行红尘,风霜在他身上沉淀出内敛的锋芒。红衣衬着挺拔身形,眉眼褪去了在外历练时的凌厉冷意,只剩独独一份柔软,遥遥望向清寒峰的方向。
山下值守的弟子认出那道身影,神色一振,连忙行礼。
“恭迎大师兄回山。”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敬佩,有惊叹。
这些年泰酒的传说早已传遍整个玉惜门,人人都知道清寒峰的大弟子凭一己之力平定四方祸乱,是下修界当之无愧的烈火天骄。可很少有人见过真人,此刻亲眼相见,才知传闻不虚。
泰酒微微颔首,简单回应,无心停留。
阔别数载,山中路径草木依旧,石阶蜿蜒向上,通往他心心念念的地方。
他脚步不自觉加快,心底翻涌着连自己都压不住的悸动。
在外漂泊的日夜里,无数次设想归山的这一刻,设想见到沈唯时的模样,设想藏了多年的话该如何开口。
十八已至,修为大成,声名在身。
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万全准备,可越是靠近清寒峰,心跳越是纷乱。
还未踏上峰顶,远远便看见廊下那抹素白。
沈唯立在梅树之下,白衣被山风轻轻吹起,身姿清瘦挺拔,正垂眸打理案上的一卷丹书。
没有盛大的迎接,没有特意等候的姿态,仿佛只是寻常午后闲坐看书,可泰酒一眼就确定,他在等。
脚步顿在庭院入口。
数年未见,沈唯眉眼依旧清冷温润,只是鬓边悄然添了一丝极淡的霜色,百年光阴,到底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浅浅痕迹。
这一瞬,泰酒喉间微紧,所有演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尽数忘得干净。
风声穿过庭院的松枝,沙沙作响。
沈唯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眼。
四目相撞。
白衣长老平静的眼底,先是极浅的一怔,随即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暖意,很快又被惯常的克制压下。
他放下手中书卷,声音还是记忆里清浅温和的调子:“回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根细弦,狠狠拨动泰酒心底紧绷多年的情绪。
“是,师尊,弟子回来了。”
泰酒迈步上前,几步便走到廊下,站定在沈唯面前。
如今二人身高几乎平齐,他不用再仰头仰望,垂眸便能看清对方眼底细微的情绪。
近距离之下,沈唯清晰看见少年身上历经世事沉淀出的成熟轮廓,曾经那个寸步不离跟在身后的小团子,真的彻底长大了。
心底百感交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一路奔波,先歇息几日,再细说历练之事。”沈唯移开视线,刻意拉开一点分寸,“师弟们听闻你归来,晚些会来探望。”
刻意搬出师徒本分、师门琐事,不动声色地划开界限。
自当年雨夜山屋一夜无眠之后,沈唯便一直在刻意警醒自己,恪守礼法,守住师徒的边界。这几年泰酒在外,距离反倒让他心绪安稳了不少。如今人真真切切站在面前,那份刻意压制多年的乱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泰酒哪里看不出来他的回避。
心口微微发涩,却没有急着逼问。
他知道沈唯的性子,强硬只会让对方后退、逃避。多年等待都熬过来了,不必急于一时。
“好。”泰酒顺从应声,“弟子先去收拾旧居。”
他的院落还维持着离开时的模样,桌椅干净,案上的纸笔摆放整齐,显然是有人日日打理。不用多想,定是沈唯吩咐的。
嘴上从不说挂念,却悄悄把他的一切妥帖安放。
接下来两日,清寒峰难得热闹。
苏柔、陆韧、林予、江屹、温念几人接连过来,围着泰酒说着宗门这几年的琐事,叽叽喳喳,笑语不断。
众人聊起他在外的战绩,满是赞叹。
林予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大师兄,你现在可是咱们玉惜门的门面了!这次回来不会又马上要出门吧?”
泰酒浅浅一笑,目光下意识扫向不远处静坐饮茶的沈唯,语气柔和:“不走了,短期会留在山上。”
沈唯握着茶杯的指尖微顿,没有抬头,神色如常。
热闹散去,暮色降临。
师弟妹们纷纷告辞下山,庭院重归安静。
落日余晖染红半边云海,廊下只剩师徒二人。
连日的寒暄、旁人在场的拘谨终于散去,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晚风流动的声音。
泰酒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上前一步,站到沈唯身前,语气褪去平日温顺,多了几分沉重认真:“师尊,弟子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沈唯心里猛地一沉。
少年眼底那股灼热而执拗的情绪太过明显,他隐约猜到对方要说什么,心脏骤然收紧,第一反应是回避。
“天色已晚,有话明日再说。”他起身便要向内室走去。
“师尊。”
泰酒伸手,轻轻拦住他的去路,没有触碰,只是横在身前,不肯退让。
红衣少年站在夕阳里,眼底星火滚烫,压抑多年的情绪快要破堤而出。
“有些话,今日不说,我夜不能安。”
沈唯停下脚步,背微微绷紧,没有回头。
“泰酒,你我师徒,有何事不能循礼言谈。”他声音微冷,强行摆出长老的威严,试图用名分压住当下诡异的气氛。
“是师徒,可我对你的心思,从来不止师徒。”
泰酒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无比清晰。
埋藏数年的秘密,终于脱口而出。
沈唯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夕阳余光落在二人身上,一红一白,光影交错。
泰酒望着他僵硬的背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藏了许久的心意缓缓摊开:
“从清寒峰长大,我只知依赖你、追随你。青溪镇雨夜那夜,我才彻底明白。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师徒名分,我想陪在你身边,不是徒弟陪着师尊,是我泰酒,陪着沈唯。”
“我在外历练数年,拼命变强,攒下修为和名声,就是希望有一天,我有底气站在你面前,不惧仙门礼法,不怕天下非议。”
“师尊,我心悦你。”
最后四个字落下,庭院一片死寂。
山风掠过梅枝,花瓣簌簌飘落。
沈唯静静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风雪里奄奄一息的孩童、廊下追着他跑的小团子、雨夜狭小木榻上咫尺的呼吸、聚仙坪赛场红衣少年遥遥望向他的眼神。
一桩桩,一件件,原来早有痕迹。
那些他刻意忽略、强行归为师徒之情的悸动、偏袒、牵挂,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原来不止少年越了界。
他自己的心,也早已经偏了。
可百年道心、仙门规矩、师徒伦常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肩头。
理智疯狂地警告他,该斥责、该拒绝、该疏远,立刻斩断这份荒唐的妄念。
心底深处,却有微弱的、不愿割舍的情绪在挣扎。
良久,沈唯缓缓转过身。
他脸色泛着极淡的苍白,眸底情绪复杂难辨,痛苦、挣扎、动容,层层叠叠。
“你可知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他声音干涩,不复平日平稳,“师徒相恋,是逆道之行,一旦败露,你我二人皆会为整个修真界所不容。”
“我知道。”泰酒毫不退缩,目光坚定,“所有后果,我愿意一力承担。我不求你立刻答复,只是不想再瞒着你。”
他不愿逼迫。
告白不是索要一个结果,只是不愿再戴着徒弟的面具,藏起最真实的心意。
沈唯闭了闭眼,心口乱成一团。
他没有厉声斥责,没有立刻驱逐。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低声道:“……容我想一想。”
话音落下,他避开泰酒的视线,转身快步走入内室,关上了房门。
廊下只剩泰酒一人站在落日之中。
掌心微微出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话已经说出口。
接下来,他能做的只有等。
晚风渐凉,残阳沉入云海。
内室之内,沈唯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闭上眼,百年以来从未这般心绪大乱。
一边是恪守了数百年的道与规矩,一边是亲手养大、刻进心底的少年。
取舍二字,重如千钧。
清寒峰今夜,无一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