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唯》南瓜兀

14、第十四章 归峰掩意，暗下同心

　　黑风岭的残风慢慢平息。
　　泰酒身上的伤口在沈唯灵力滋养下不再渗血，只是失血过多，身子依旧虚软，站不住多久，微微往沈唯身侧靠了靠。

　　沈唯稳稳揽住他的腰，没有方才那般不顾一切的失态，可指尖不肯松开半分，像是一放手，眼前人便会再次消失。

　　此地不宜久留。山下村镇还有善后之事，更重要的是，二人此刻的模样若是被路过修士撞见，流言顷刻便能传回玉惜门。

　　心动已然坦诚，心意已然相通，可他们还没有准备好直面整个宗门的风浪。
　　沈唯心里清楚，眼下不是不顾一切昭告世人的时候。他可以抛下自己的名声，却不能让泰酒刚从生死里脱身，就要立刻卷入铺天盖地的非议。

　　“我带你回去。”
　　沈唯声音放得很轻，掌心托住泰酒的后背，白光裹住两人的身形，缓缓升空。

　　御风返程的路上，泰酒半靠在他怀里，闭着眼歇息，温热的呼吸扫过沈唯衣襟。沈唯一手稳住灵力，另一只手虚虚护着他，目光垂落在少年苍白的侧脸，心底五味杂陈。

　　坦诚心意只是开始。往后要走的路，依旧布满荆棘。
　　宗门规矩、长老议论、弟子流言、旁人审视的目光，这些不会因为一句“我心悦你”就凭空消散。从前他逃避拉扯，如今他不会再后退，只是凡事要步步筹谋。

　　回到清寒峰时天色已近黄昏。
　　峰上一切如常，松枝静立，梅树含苞，仿佛方才千里奔袭、岭上倾心的一幕，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幻梦。

　　沈唯将泰酒送回他平日居住的院落，扶着他在床沿坐下，转身去取疗伤丹药。瓷瓶递过去的时候，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皆是一顿。

　　方才在荒岭之中，生死关头，所有顾忌尽数抛却；回到日日生活的峰顶，无数现实的枷锁又悄然浮上心头。
　　那份滚烫的勇气褪去些许，只剩下柔软又忐忑的平静。

　　泰酒接过丹药就着温水咽下，抬眼看向站在桌边的沈唯。
　　“回去之后……还要和以前一样吗。”
　　他问得很轻，没有逼迫，只是想听见一句实话。

　　沈唯沉默片刻，在他身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不再刻意疏远，也没有在人前那般毫无顾忌。
　　“在外人前，照旧师徒相待。”他坦然开口，眼底没有闪躲，“现在还不是摊开的时候。一旦消息传出，首当其冲的就是你。你的前途、你的名声，我舍不得拿来赌。”

　　他吃过一次懦弱的亏，不会再因为害怕而推开泰酒，却也不会凭着一腔冲动，将少年推入绝境。
　　“私下里，不必再守那些虚礼。”

　　这句话落定，泰酒紧绷的肩慢慢放松下来，唇角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
　　“好。我听你的。”

　　他本就不急着让所有人知晓，只要沈唯心里认了他，余下的风波，他们可以一起慢慢扛。

　　沈唯伸手，指尖轻轻拂开泰酒额前沾血凌乱的碎发，动作自然温柔。眼底藏着尚未散去的后怕，还有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活了两百多年，他从未规划过一条跳出大道与礼法之外的路。往后该如何自处，如何瞒住宗门，如何在合适的时机面对一切，他心里还没有完整的答案。
　　可唯一确定的是，这条路，他不会再让泰酒一个人走。

　　“伤口夜里可能会反复作痛，若是难受，就去寻我。”沈唯低声叮嘱，“我就在隔壁主院。”

　　泰酒点头，目光黏在他身上不肯移开：“你今晚……不会再刻意避开我了？”

　　沈唯闻言，耳尖微热，从前无数个刻意绕道、闭门不见的画面掠过脑海，心底泛起几分愧疚。
　　“不会了。”
　　简单三个字，便是许诺。

　　又陪他坐了片刻，确认药性慢慢散开，泰酒气息平稳，沈唯才起身离开。
　　走出房门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庭院，晚风掠过梅枝，落了几片细碎花瓣在石阶上。

　　他没有立刻回房打坐，独自站在廊下。
　　理智一遍遍地梳理接下来的事：山下妖祸的善后文书要上交议事堂，长老们定会追问泰酒负伤、还有自己临时离山的缘由。
　　他必须想好一套说辞，遮掩那日失态奔赴的真相。

　　正沉思间，身后脚步声轻响。
　　泰酒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身上还披着外衫，脸色依旧苍白，却执意望着他的背影。
　　“沈唯。”

　　第一次这样不带称谓、直白地唤他的名字。

　　沈唯身子一僵，缓缓回头。

　　少年站在门口，落日余晖落在他红衣上，柔和了满身锐气，眼神坚定又温顺。
　　“不管以后要面对什么，我都和你一起。不用你一个人扛所有压力。”
　　“礼法、长老、流言，若是躲不过，我们便一起面对。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憋着，再像从前那样独自煎熬。”

　　沈唯静静看着他，心口像是被温水漫过。
　　长久以来所有的挣扎、所有独自背负的顾虑，在这一刻有了落点。从前他总以为所有抉择该由自己承担，该由他来保护泰酒，却忘了这份感情本就是双向的，少年早已拥有和他并肩的力量。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天色彻底暗下，沈唯替他关好房门，才转身回到主院。
　　屋内烛火燃起，摊开案上宗门卷宗，可心绪始终无法全然沉静。
　　今夜清寒峰终于不再是他一人的孤寂，可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第二日一早，消息传到议事堂。
　　众人得知赤魇兽已除，泰酒重伤休养，又听闻沈唯昨日临时离山，心中不免疑惑。几位长老言语试探，问他为何突然下山。

　　沈唯神色平和，早已想好说辞，只说是感应到山下妖气异变，放心不下弟子安危，故而前去支援。语气平淡，理由滴水不漏，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众人虽还有几分疑虑，却也挑不出破绽。议事结束，有人留他闲谈，隐晦提起泰酒天资卓绝，再过一年便可参与首座遴选，应当多历练，不必事事庇护。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沈唯一下。
　　旁人眼中的师徒情深、师尊过度偏袒，已经开始引人注意。往后一言一行，更要万分谨慎。

　　回到清寒峰时，泰酒已经能下床，正坐在庭院石边晒着太阳调息。
　　看见他回来，少年眼睛一亮，起身迎上去。
　　四下没有旁人，沈唯不再维持长老那副疏离模样，伸手扶了他一把。
　　“怎么不在屋里躺着。”

　　“躺久了闷。”泰酒顺势挨着他在石凳坐下，“议事堂那边，还好吗？”

　　“勉强搪塞过去了，只是已经有人留意我们。”沈唯眉头微蹙，“往后在外言行更要谨慎。”

　　泰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就先慢慢来。只要我们心意不变，早晚会有不必遮掩的那天。”

　　沈唯侧头看向他，少年眼底坦荡热烈，仿佛再大的风雨都无所畏惧。
　　心底积压的沉重悄然散去几分。
　　他伸手，在石桌之下，悄悄握住泰酒的手。掌心相贴，温热相缠，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定下属于二人的默契。

　　日光静静洒在石面上，峰上安宁依旧。
　　所有人都以为清寒峰的师徒一如往昔，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层师徒的薄壳之下，两颗早已冲破桎梏的心，紧紧靠在了一起。
　　平静只是暂时的，风暴正在远处酝酿，而这一次，他们不会再松开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