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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山海皆念,为君破规 泰酒下山之 ...

  •   泰酒下山之后,清寒峰彻底归于死寂。

      往日里随处可见的红衣身影、练场星火、廊下温茶、晨昏低语,尽数消散。

      偌大一座清冷仙峰,只剩松风簌簌、落雪无声,还有一道茕茕孑立的素白身影。

      沈唯依旧维持着往日的作息。晨起诵经,午后阅典,夜半打坐,一举一动皆是百年不变的规整模样,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从泰酒御风远去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空了大半。

      也乱了大半。

      从前刻意疏远、刻意避嫌、刻意恪守的师徒分寸,在无人可避、无人可守的空旷里,轰然碎裂。

      不用再刻意拉开距离,不用再强行冷脸,不用再压抑眼底的贪恋。

      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牵挂与恐慌。

      他坐于案前,指尖抚过摊开的古籍,墨字清晰入目,却半个字也读不进心底。

      满脑子都是山下的妖祸凶险。

      此次作乱的妖物并非寻常阴邪,是蛰伏百年的赤魇兽,戾气滔天,擅噬修士灵力,狡诈暴戾,远超宗门传讯描述的凶险。他一眼便知,这不是金丹修士能轻易应对的邪祟,哪怕泰酒天赋绝世、同代无敌,对上百年魇兽,依旧凶险万分。

      他当初在议事堂,明明一眼看穿危机,明明心底慌得发颤,却硬生生压住所有情绪,只说了两句冰冷客套的叮嘱。

      只因他想守那点可笑的规矩。

      想守住师徒名分的壁垒,想守住自己濒临崩塌的道心,想护住泰酒所谓的万丈前程。

      可到头来,只换得自己日夜煎熬,寸寸难安。

      白日尚且还好,有宗门琐事、典籍功课分散心神。

      一到深夜,万籁俱寂,所有克制尽数失效。

      百年修道,他早已做到眠而无梦、心无杂念,可这几日夜夜无眠。

      闭眼便是少年红衣染血的幻象,是泰酒温顺垂眸、隐忍落寞的眉眼,是那日夕阳下,他字字真心、句句滚烫的告白。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混着无尽的后悔,反复撕扯他早已残破不堪的道心。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坚持一套束缚人心的死规矩?
      坚持一段自欺欺人的师生分寸?
      坚持推开唯一一个满心满眼、倾尽所有爱他的人?

      沈唯立在空旷的庭院中央,晚风掀起他宽大的白衣,孤冷得让人心颤。

      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世人皆赞他清冷高洁、道心稳固、无欲无求。

      可他这一生最贪、最执念、最放不下的东西,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泰酒。

      他怕私情误泰酒,怕流言毁泰酒,怕世俗礼法困住泰酒。

      可他唯独不怕,自己的冷淡和退缩,亲手毁掉泰酒的真心。

      这些日子的疏远、冷漠、刻意疏离,比世间所有非议、所有规矩、所有枷锁,都更伤少年分毫。

      泰酒从未逼他、从未怨他、从未闹他。

      只是默默爱他、等他、迁就他所有的怯懦与挣扎。

      一腔赤诚,岁岁如初。

      反观自己,懦弱、别扭、自私、口是心非。

      以正道为名,行伤人之事,以守护为借口,做最残忍的推开。

      道心?礼法?名分?

      这一刻,沈唯忽然生出极致的荒诞与厌倦。

      若大道无情,若规矩束心,若礼法要他舍弃此生唯一暖意。

      那这百年道心,不要也罢。

      这夜的风,格外凛冽。

      就在沈唯心绪动荡、道心彻底松动的瞬间,他腕间常年沉寂的护身传讯玉符,骤然爆发出一阵急促刺眼的红光!

      玉符震颤,灵力紊乱,几乎要在他掌心碎裂。

      这是泰酒下山前,他亲手为其佩戴的保命玉符。

      寻常凶险只会微光警示,唯有濒死绝境,才会如此剧烈动荡!

      轰隆——

      沈唯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规矩、所有挣扎、所有利弊权衡,在这一刻尽数灰飞烟灭。

      什么道心稳固,什么师徒伦常,什么世人非议。

      在泰酒生死一线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整理心绪,周身灵力骤然爆发!

      百年清冷克制、从不在仙山肆意泄力的玉惜门长老,此刻周身白光大盛,灵力席卷整座清寒峰,松枝折断,积雪纷飞,千年平静被彻底打破!

      下一瞬,白衣身影破空而起,撕裂云海,无视宗门结界,无视仙门规制,不顾身份体面,不顾一切朝着山下村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快得极致,近乎瞬移。

      他活两百余年,修道求真,守礼克己,从未有一刻这般失态、这般慌乱、这般不顾一切。

      从前半生,他守规矩、守大道、守清名。

      从今一刻起,他只为泰酒而破、而乱、而疯。

      山下,黑风岭。

      瘴气滔天,血色戾气笼罩四野,山石碎裂,林木尽数枯萎腐朽。

      百年赤魇兽身形庞大,黑雾缠身,獠牙染血,暴戾的嘶吼震得大地震颤。

      泰酒一身红衣早已被血水浸透,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血色淋漓。

      他孤身立在满地残垣之中,周身赤红星火黯淡微弱,灵力耗损过半,气息紊乱不稳。

      赤魇兽专克天灵火灵,百年戾气压制他的本源灵力,诡谲黑雾侵入经脉,不断蚕食他的修为、撕扯他的血肉。

      数回合缠斗,他早已力竭负伤。

      可他不敢退。

      身后便是山下百户村镇,皆是无辜百姓,他一退,便是生灵涂炭。

      少年眼底燃着不屈星火,哪怕身受重伤、灵力枯竭,依旧死死挡在妖物身前,星火强撑,不退半步。

      他不怕死。

      行走仙途,除妖护民,本就是修行本分。

      他唯一怕的,是他还没等到师尊松口,还没等到一个圆满结局,就这般潦草落幕。

      他还没等到,他的师尊,放下礼法,走向他。

      赤魇兽见他力竭,暴戾嘶吼一声,凝聚周身最浓郁的漆黑戾气,化作一道致命黑芒,狠狠朝着少年心口轰去!

      这一击,穿心破脉,必死无疑!

      泰酒眸光微沉,已然无力躲闪。

      他微微闭眸,心底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依旧是清寒峰上那抹清冷白衣。

      师尊……

      好可惜,没能陪你更久一点。

      可预想的剧痛并未落下。

      下一瞬,天地间骤然席卷起一股温润、磅礴、碾压一切的纯白灵力!

      轰然一声巨响!

      黑芒戾气被瞬间撕碎、溃散、湮灭!

      漫天黑雾被强行清空,暴戾压抑的气场一瞬消散无踪!

      风声骤停,瘴气尽褪。

      整片昏暗死寂的黑风岭,瞬间被一片清透皎洁的白光笼罩。

      一道素白身影,御风落于少年身前。

      身姿清挺,衣袂翻飞,独自挡下所有凶险,将力竭负伤的少年,稳稳护在身后。

      是沈唯。

      是不顾一切、破规而来、失态奔赴的沈唯。

      他周身灵力未敛,气场凛冽,百年温润克制尽数褪去,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戾气与后怕。

      素来平和清隽的眉眼,此刻覆满寒霜,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

      他看着前方残存的妖物戾气,看着身前少年满身血污、狼狈重伤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来晚了。

      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若他再固执片刻,若他再多犹豫一瞬,他亲手养大、放在心尖、隐忍爱他数年的少年,今日便要殒命于此。

      一念之差,便是天人永隔。

      这一瞬间,沈唯所有的自我拉扯、所有的礼法坚守、所有的顾虑迟疑,彻底清零。

      管什么师徒名分。
      管什么仙门规矩。
      管什么天下非议。

      他只要泰酒活着。
      只要他岁岁平安,只要他安然无恙,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

      其余所有虚名、所有大道、所有体面,皆可弃!

      赤魇兽感知到上位修士的碾压气场,心生畏惧,却依旧暴戾扑杀而来。

      沈唯眸光冰冷彻骨,未曾回头,只侧身抬手,指尖灵力轻凝。

      没有繁复术法,没有多余招式。

      仅此一击,干净利落,温柔仙力化作诛邪利刃。

      一瞬。

      百年赤魇兽,灰飞烟灭,彻底伏诛。

      祸乱彻底肃清。

      漫天戾气散尽,天光破开云层,落满破败山岭。

      喧嚣落尽,万物归静。

      沈唯周身凛冽气场缓缓收敛,所有对外的冰冷戾气尽数褪去。

      他缓缓转身,看向身后满身伤痕、血色红衣的少年。

      方才不顾一切奔赴的疯狂,过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后怕与温柔。

      那双清冷了百年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少年一人的狼狈与伤痛,酸涩、心疼、懊悔、贪恋,尽数倾泻,再也无从遮掩。

      泰酒怔怔抬头,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白衣身影。

      风从山间吹过,拂动沈唯的衣袍,也吹乱了少年早已不稳的心绪。

      他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他从未想过,素来恪守规矩、刻意疏远他的师尊,会为了他,破尽百年自持,失态奔赴千里。

      泰酒嗓音沙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轻轻唤了一声:“师尊……”

      一声呼唤,轻而微弱。

      却瞬间击溃了沈唯最后一丝防线。

      他再也撑不住所有的克制与疏离。

      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将满身是伤的少年,小心翼翼、极尽珍重地拥入怀中。

      动作极轻,极柔,怕碰碎他一身伤口,怕惊扰这失而复得的暖意。

      白衣裹红衣,清冷覆炽热。

      相隔千里的牵挂,多日的疏离冷战,无数日夜的自我拉扯,在这一刻,尽数消解。

      沈唯闭着眼,将脸颊轻轻抵在少年染血的肩头,声音微哑,带着百年从未有过的颤抖与脆弱。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别扭、所有的口是心非,在此刻尽数崩塌。

      他低声呢喃,一字一句,真切滚烫,落在少年耳畔:

      “泰酒,别吓我。”

      “我……不能没有你。”

      百年道心,一朝尽碎。

      从此,礼法是虚,名分是假,世俗是空。

      唯你,是我毕生唯一,心甘情愿的沉沦与归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山海皆念,为君破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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