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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口持戒律,心破千规 一夜清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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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清寒,无眠到晓。
内室烛火燃至天光微亮,明明灭灭晃了整夜,一如沈唯纷乱摇摆的心绪。
他最终还是敛尽了所有眼底狼狈。
将昨夜那场道心倾覆、私情泛滥的挣扎,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层层封藏。
天亮之时,推门而出的沈唯,依旧是世人熟悉的模样。
素衣整洁,眉目清隽,神色淡静无波,清冷自持,端方守礼,仿佛昨夜少年滚烫的告白、彻夜的心悸拉扯,从未发生过半分。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层坚硬端正的皮囊之下,早已千疮百孔,溃不成军。
一夜未合眼,他反复告诫自己。
当断则断。
既为师尊,便该守本分、划界限、绝妄念。泰酒年少情热,一时迷心,是少年心性不稳,是修行道障。他身为长辈、为师尊,理应提点、克制、疏远,帮他斩断杂念,归正道心。
这是唯一正确、唯一合规、唯一不负大道的选择。
可心底那点贪恋与不舍,死死盘踞,寸寸啃噬着他的理智,让他每一次想要疏远的念头,都变成极致的自我折磨。
廊下晨风微凉。
泰酒竟一夜未离。
他静静立在昨夜告白的位置,红衣沾了清晨露水,眼底却无半分疲惫,唯有一片沉敛温柔。整夜伫立等候,不吵不闹,不催不逼,只是安安静静守在他门外,等他一句答复。
看见沈唯出来,少年眸光瞬间亮起,滚烫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执着又赤诚。
短短一夜,于泰酒而言,是漫长却甘之如饴的等待。
于沈唯而言,却是熬干心神、寸寸煎熬的酷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唯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偏开目光,不敢与他坦荡炽热的眼眸对视。
一眼,就会溃不成军。
一眼,所有强行筑起的规矩防线,都会轰然崩塌。
他声音清冷,刻意压平所有情绪,带着刻意拉开的疏离与端正,字字刻板,落地无情:
“昨夜之言,就此作废。”
“泰酒,你道心不稳,妄生杂念,是修行大忌。往后恪守师徒本分,潜心修道,莫要再存荒唐心思。”
句句礼法,字字疏远。
是最标准、最正确、最无可指摘的师尊训诫。
泰酒眼底亮起的微光,骤然淡了几分。
却没有半分怨怼,只是轻轻垂眸,低低应了一声:“弟子知晓。”
他早有预料。
他的师尊,从来都是这般。心软嘴硬,情深口拙,被礼法束缚百年,绝不会轻易跨出第一步。
他拒绝得体面,克制得端正,唯独骗不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疼痛。
沈唯听见自己冰冷的话音落在风里,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酸涩钝痛。
疼得他几乎呼吸一滞。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只能硬起心肠,维持淡漠模样,移开视线,侧身越过少年,欲去庭院打理晨时功课,刻意避开所有独处相处的机会。
他要疏远,要冷淡,要划清界限。
可人心最是矛盾。
理智逼着他退,本能逼着他近。
身形交错的一瞬,晨风骤起,卷起廊下微凉露水,朝着泰酒肩头泼落。少年红衣单薄,露气侵体,极易染上阴寒。
这念头几乎是下意识闪过沈唯脑海。
下一秒,他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动了。
抬手,拂袖,一缕温润灵力无声覆出,稳稳隔开所有晨露寒气,轻轻护住少年单薄的肩头。
动作极轻、极快、极自然。
是十几年刻入骨髓的习惯,是深入骨血的纵容与偏爱,不受礼法控制,不受思绪束缚。
做完的那一刻,沈唯自己都僵了一瞬。
心口又是狠狠一扯。
嘴上说着作废心意、恪守本分。
手上却依旧下意识护他、疼他、偏他。
何其讽刺,何其矛盾,何其口是心非。
泰酒脚步微顿,抬眸望向他僵硬的侧影,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温柔又执拗。
师尊在躲。
在拼命克制,拼命推开,拼命守着那层虚假的师徒规矩。
可他的本能,从来骗不了人。
沈唯迅速收回手,指尖微僵,心底懊恼又狼狈,面上却愈发冷淡,装作无事发生,快步走向庭院石桌。
坐下翻书,目光落在书页字迹上,却字字看不进眼底。
满脑子都是昨夜少年的告白,是少年滚烫的眼神,是自己心口溃不成军的悸动,是方才下意识护他的本能。
他开始刻意避嫌。
往日朝夕相伴、静坐同处的日常,尽数改掉。
晨起不再等着泰酒一同练术,不再亲自指点他功法破绽;午后不再陪他静坐品茶、研读古籍;夜里不再悄悄渡灵温养他的经脉,不再替熟睡的他掖好被角。
他尽量避开所有独处时机,要么闭门静修,要么去宗门议事,要么唤来其余弟子共处,绝不与泰酒单独相对半刻。
态度疏离、规矩森严、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师弟妹们都隐约察觉了不对劲。
往日师尊待大师兄最是温和纵容,眼底藏着独一份的偏宠,如今却冷淡疏离,处处避嫌,客气得如同对待普通门下弟子。
苏柔心思最细,看着二人之间凝滞诡异的氛围,只默默看在眼里,从不点破,偶尔悄悄调和气氛,替二人缓和尴尬。
林予几次想开口打趣,都被江屹悄悄拦下。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清寒峰变了。
看似依旧安静平和,师徒有礼,实则暗流汹涌,咫尺天涯。
可疏离是假,煎熬是真。
沈唯越是刻意疏远,心底的贪恋就越是汹涌。
他闭门静修,满脑子是少年红衣练剑的身影;他翻阅古籍,眼前浮现的是少年幼时黏他撒娇的模样;他夜半打坐,心神浮动,整夜整夜想着那句滚烫的“我心悦你”。
他在折磨泰酒,更在折磨自己。
白日里,他是恪守礼法、端正疏离的沈长老。
夜里无人之时,他所有的克制尽数崩塌,独自承受翻江倒海的思念与愧疚。
他看着庭院里日日苦练的泰酒。
少年依旧勤恳精进,风雨无阻,红衣飒爽,招式愈发凌厉圆满,修为一日千里,愈发耀眼夺目。
只是练术间隙,总会下意识望向他的窗棂,目光温柔执着,岁岁不变。
明明被他冷淡推开,明明被他刻意疏离,少年半句不怨、半句不逼,依旧温顺听话,依旧满心是他。
甚至愈发懂事,愈发体贴。
知晓他刻意避嫌,便主动收敛黏缠,乖乖守着师徒分寸,不越雷池半步。晨起悄悄为他温好清茶,摆好早膳;夜里悄悄替他关好窗扉,扫净阶前落叶;他闭关不出,少年便安安静静守在院外,寸步不离,替他护着清寒峰的安宁。
默默付出,无声等候。
温柔、隐忍、赤诚、坚定。
从不逼迫他破规,从不为难他分毫,只是安安静静,等他释怀,等他动心,等他愿意走向自己。
这般纯粹滚烫、毫无杂质、倾尽所有的爱意,日复一日,无声磋磨着沈唯最后的防线。
他何其狠心。
对着掏心掏肺爱他的少年,一味冷漠、一味推开、一味拿礼法伤人。
可他又何其心软。
少年每一次无声的温柔付出,都像温水煮茶,一点点融化他筑起的冰墙,一点点瓦解他坚守百年的道心。
这日午后,山风燥热。
泰酒在练场苦修过火,灵力耗损过巨,气息微微紊乱,喉间涌上一丝腥甜,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距离极远,旁人全然未觉。
唯独静坐廊下看书的沈唯,目光一瞬锁定,心神骤然紧绷。
理智疯狂提醒他:别管、勿动、守分寸、避嫌疑。
可下一瞬,他已经起身快步上前。
脚步极快,带着藏不住的慌张,全然失了平日清冷自持的仪态。
待反应过来,他已然站在泰酒身前,指尖已然探向少年的腕脉。
微凉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肌肤,灵力下意识渡出,稳稳帮他理顺紊乱的火灵气息,温柔稳妥,分寸极致。
近在咫尺。
少年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畔,红衣烈烈,少年眼底的星光直直映在他眼底。
泰酒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轻声唤他:“师尊。”
一声师尊,温柔缱绻,藏着无数隐忍情意。
沈唯指尖骤然一僵,瞬间回神。
猛地收回手,迅速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耳根悄无声息泛红,眼底掠过极致的慌乱、狼狈与无措。
他又越界了。
又一次,本能战胜理智,偏爱胜过规矩。
他垂眸敛去所有心绪,声音紧绷干涩,强装严厉训斥:“修行不稳,心气浮躁,基本功尚且不牢,何须急于求成?”
又是训斥,又是苛责,又是冰冷的规矩论调。
可语气里藏不住的担忧、刚刚下意识的紧张、不顾一切上前的慌张,早已出卖了他所有的口是心非。
泰酒望着他别扭疏离的模样,眼底温柔愈浓,轻声道:“弟子知错。”
他知错,却不改。
不改深情,不改等候,不改满心皆是他。
沈唯不敢再停留,生怕再多待一瞬,就会彻底绷不住所有克制,忍不住伸手抱他,忍不住抛开所有礼法,忍不住顺从本心。
他转身便走,步履微促,落荒而逃。
逃回空寂的内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所有清冷端正尽数碎裂。
他抬手抚上自己发烫的耳根,心口酸胀滚烫,五味杂陈。
沈唯啊沈唯。
你何其虚伪。
嘴上戒律森严,步步疏离。
心里情深似海,步步沦陷。
你一遍遍拿规矩压他、伤他、推开他。
可你的本能、你的习惯、你的心跳、你的执念,全都在向着他奔赴。
道心早已碎得彻底。
所谓师徒分寸,所谓仙门礼法,所谓百年清规。
从头到尾,都是你自欺欺人的枷锁罢了。
屋外风清日朗,红衣少年依旧立在练场,静静望着紧闭的窗扉。
他知道,师尊还在熬。
熬礼法与真心的拉扯,熬规矩与深情的对抗,熬自尊与贪恋的厮杀。
没关系。
他可以等。
多久都可以。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深情,有的是岁岁年年的坚守。
等他的师尊,终于愿意卸下百年枷锁,愿意承认本心,愿意冲破所有世俗桎梏。
等他亲口承认——
他也心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