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寒山雪拾小团子 隆冬岁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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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岁末，万仞清霄山落了整月的大雪。
鹅毛飞雪层层叠叠覆满山峦，压弯了满山青松，冻结了潺潺溪涧，将整座玉惜门笼罩在一片素白沉寂之中。山间灵气清冽，却也裹挟着刺骨寒凉，寻常弟子若非必要，皆闭门守殿打坐，无人愿意踏雪下山。
唯有清寒峰，素来比宗门其他山峰更静、更冷。
峰主沈唯，是玉惜门最年轻的长老。
此人年不过二百，于修仙岁月中尚属年少，却已修为精深，一身素白长衫常年不染尘埃，身姿清瘦挺拔，立在风雪里时，便像一株经霜不折的寒玉竹。眉目温润却寡淡，无半分烟火气，性子素来清冷寡言，不喜喧闹，独居清寒峰多年，不收杂徒，不涉纷争，日日与风雪、阵法、书卷为伴。
世人皆道沈唯长老性情孤冷、不近人情，嘴硬守礼，最是恪守仙门规矩。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并非全然寒凉，只是半生孑然，早已习惯将所有温情藏于无声行动里。
今日雪势稍缓，山下凡尘村镇物资匮乏，宗门储备的低阶灵草、疗伤丹药短缺，沈唯便独自下山采买。他素来不喜劳烦门下弟子，区区琐事，向来亲力亲为。
山脚凡尘，比不得仙山恒温，寒风如刀，卷着碎雪肆虐大地。放眼望去，四野茫茫，田地荒芜，村落寂寥，大雪封路，人烟稀少，处处透着萧瑟冷寂。
沈唯步履轻缓，踏雪无痕，素白衣袂掠过积雪，未留半分痕迹。仙者护体灵力隔绝了风雪严寒，他本可转瞬采买完毕、折返清霄山，却在途经山脚一处废弃破庙时，骤然顿住了脚步。
风雪呜咽，破庙破败不堪，断壁残垣挡不住凛冽寒风，庙门歪斜欲坠，积满厚雪。
而那破败的门槛角落，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孩子瞧上去不过四五岁光景，身形格外瘦小孱弱，小小一团缩在冰冷的石缝里，身上只裹着一件打满补丁、薄如蝉翼的粗布破衣，根本抵挡不住冬日酷寒。他四肢冻得发紫，小脸苍白干瘪，唯独一双眼睛生得极亮，像暗夜里未熄的星火，此刻却蒙着一层濒死的水雾，蔫蔫地垂着，连发抖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许是常年营养不良，他脸颊带着一点软乎乎的婴儿肥，圆圆的一团，纵使狼狈孱弱，看着也格外软糯。山下百姓常年见他孤苦游荡、瘦小一团，私下都唤他小包子，只是这小包子，如今快要被这漫天大雪冻没了。
沈唯静静立在风雪中，垂眸望去。
修仙界最不缺生离死别，凡尘疾苦更是寻常，以他的身份阅历，本不该动心。玉惜门规条理分明，修仙之人当斩断凡尘执念，不可随意沾染俗世因果，更不可随意收留无根无凭、灵根未知的凡童。
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也向来恪守不违。
他本可转身离去，冷眼旁观，合乎规矩，合乎道心。
可目光落在那小小一团蜷缩的身影上，看着孩子微弱起伏的呼吸，看着他明明冻得奄奄一息，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哭闹求饶的模样，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冻土，终究悄然松动了一丝。
沈唯素来嘴硬，惯了说冷面话，可骨子里最是心软。
他抬脚，缓步走了过去。
风雪被一身清淡灵力隔开，周遭凛冽的寒意骤然淡去几分。
微弱的动静惊动了地上的孩童。
小团子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长长的睫毛沾满细碎雪沫，颤了颤。朦胧视线里，撞进一双温润清和的眼眸。
来人白衣胜雪，眉目清隽，气质出尘，像是从云端坠落的仙人，与这破败苦寒的凡尘格格不入。
孩童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发抖，忘了寒冷，黑漆漆的眼眸里，清清楚楚映出沈唯的身影，再容不下其他。
沈唯蹲下身，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脖颈。
一片冰凉，几乎无半点活人的暖意，周身脉络淤塞，气息微弱飘摇，再在这风雪中待上半刻，必定生机尽断。更让他微怔的是，这孩子体内并非无灵根，反而藏着一股极为精纯灼热的火性气息，只是被厚重寒毒与淤塞经脉死死封印，无人疏导，生生困住了天赋。
是个被埋没、被磋磨的好苗子。
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何人弃你在此？”沈唯的声音清浅温和，落雪般轻柔，打破了周遭死寂。
孩童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抖落细碎雪粒，嗓音沙哑微弱，带着冻出来的细碎颤音，却格外乖巧：“没、没人弃我……我没有家。”
字字轻浅，却透着说不尽的孤苦。
他自记事起便独自流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村镇夹缝中苟活，没人记得他的名字，没人给他一口热食，唯有风雪年年相伴。
沈唯沉默片刻。
风雪还在簌簌落下，落在肩头，微凉刺骨。
他向来不爱多管闲事，向来坚守礼法，可看着眼前这双干净又孤苦的眼眸，终究是狠不下心转身离去。
这世间规矩万千，道义条条框框，可眼前一条鲜活人命，从来胜过死板规矩。
他收回思绪，抬眸看向小团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随我回去。”
小团子猛地一怔，漆黑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燃起来两簇小小的星火，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白衣仙人。
“我……我可以跟你走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软糯又忐忑，“我很乖的，我不闹，也不会添麻烦。”
漂泊数年，从未有人愿意为他驻足，从未有人愿意带他离开这无边苦寒。
沈唯垂眸看着他眼底的光亮，心头微软，面上依旧清冷无波，淡淡应了一字：“嗯。”
话音落，他伸出手。
那是一双修长干净、骨相清隽的手，常年握书卷、结阵法、御灵力，不染风雪尘埃，温柔又安稳。
小团子迟疑一瞬，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将冻得僵硬的小手，小心翼翼放进了他的掌心。
一瞬相触，暖意轰然席卷全身。
沈唯的掌心微凉，却带着温润醇厚的灵力，顺着相握的指尖缓缓渡来，驱散他周身刺骨寒毒，温暖顺着血脉蔓延，淌进荒芜冰冷的心底。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这样安稳温柔的暖意。
沈唯轻轻拢住这只瘦小冰凉的小手，起身时顺手将外衫解下，轻轻裹住那小小的一团。宽大的白衣外衫笼罩下来，完完全全将孩童孱弱的身子裹在其中，隔绝了所有风雪寒凉。
衣间萦绕着清浅的松柏冷香，是属于眼前仙人独有的气息，干净又安稳。
小团子乖乖靠在他身侧，被宽大的衣衫裹着，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唯的侧脸，心底悄悄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
这个人，是第一个愿意救他、愿意给他温暖的人。
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沈唯抬手，轻柔拂去孩童发间的积雪，动作温柔细致，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从今往后，你便随我居于清寒峰。”他看着怀中小小的团子，轻声道，“我为你赐名。”
风雪渐缓，天光微亮。
他望着孩子眼底潜藏的灼灼火性灵气，那是滚烫、热烈、生生不息的本源力量，沉吟片刻，落定字音：
“名唤，泰酒。”
泰山之韧，烈酒之炽。
愿他往后岁岁平安，褪去苦寒，热烈生长，岁岁无忧。
小团子牢牢记住这两个字，在心底反复默念。
泰酒。
是他的名字，是师尊赠予他的新生。
他用力点头，软糯的声音认真又坚定：“弟子泰酒，谢师尊赐名。”
风雪漫过山野，白衣仙人抱着小小的孩童，踏雪而起，御风而上。
清霄山云雾遥遥在望，青松覆雪，仙风浩荡。
自此，清冷孤寂、终年无暖的清寒峰，多了一个黏人乖巧的小徒弟。
自此，半生孤冷的沈唯，岁岁年年，风雪有归人。
小小的泰酒缩在师尊温暖的怀抱里，贴着他温热的衣襟，听着平稳绵长的心跳，眼底盛满了漫天风雪，也盛满了身前唯一的师尊。
他那时尚且年幼，不懂何为师徒礼法，不懂何为禁忌情愫，只懵懂知晓——
他这一辈子，都要跟着沈唯。
只黏他一人，只念他一人，只归他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寒山雪拾小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