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 93 章 山间风骤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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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得出无论吴英还是其他同窗都不会武，这个书院里真的只是些立志报国、读书明理的学生而已。他们不是大侠，不懂阵法，不通医理，不知道世上还有妖术邪术。
他们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学得足够好、懂得道理足够多，就能在危难之际救国救民，回狂澜于既倒，支大厦于将倾。
“吴师兄。”你将自己的剑背在身后，“你不会武，还是我来吧。”
吴英笑了：“师妹，你还没明白吗？”
楚玉上前轻轻拍你的肩：“此幻境是学子执念所成，为了困住这老妖怪，我们是杀不掉他的。”
你：“嗯。”
怎么会不明白呢？
你只是在此刻突然想，那年这些手无寸铁的书生，是怀着怎样的一腔孤勇赴死。明知血肉之躯抵挡不住，依旧与彼此同道，倒下的时候后悔吗？会想念山间的云、林间的雾、水中的游鱼、路边的野花吗？
你将自己的剑递给吴英。
他的面颊上倏地浮现出许多伤痕，衣襟暗红一片，鲜血淋漓地向你抱了抱拳，竟有几分江湖气，笑起来依旧是浓到藏不住的书卷气：“多谢。”
你回头，看见书院学子都变成了这副伤痕累累的模样。
但他们是在对你们笑的。
这场景照常理说来诡异又骇人，但连素来胆小的苏红袖都没有怕，她看着那个送过她口脂和香囊的姑娘，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很疼吧？”
“不疼。”她笑着摇摇头，“是不是吓到你了？”
苏红袖也摇：“你生得真好看。”
她眼睛弯得比月牙还要漂亮：“真的吗？你是今年第一个夸我好看的人呢。”
苏红袖忙不迭点头：“真的！”
那姑娘的眼睛笑的瞧不见了，她没有再回应，抬步跟上了自己的师兄。
苏红袖冲着她的背影喊：“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江鱼，江河的江，游鱼的鱼，我的名字。”江鱼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生在大江边上，出生那天阿爹满载而归，他们说我是福星。阿娘说我要保佑全村人吃饱，要像江里的游鱼一样自由，要去很远的地方。”
她突然停下步子，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天：“不知道阿爹的膝盖下雨天还会不会痛？阿娘的眼睛夜里还会不会疼？弟弟妹妹长成了什么样子？我好想他们呀，可我在这里待了这样久，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他们应该不认得我了吧？”
“认得的。”你望着她的背影，“家人是不会忘记你的，即便隔着千里万里，你也会知道他们在想你。就算你变成一只猫一只狗、一片落叶一粒沙子、一阵风一朵云，他们也会认得你的。”
山间风骤起。
你的长剑在吴英手中，被山风卷起的竹叶包裹，刺穿了“山长”滚落在地的头颅。
林中回荡着萧瑟风声，苍老的狞笑声荡在半空。
你听着觉得恶心：“这老妖怪还没死？”
楚玉眉头皱得很紧：“不应该啊？书院学子又杀他一次，该是真的死了才对。”
不大明显的啜泣声在学生中响起。
是齐渊。
他匍匐在地上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你看到他的脸，与其他人面上的伤痕不同，那显然是一张被水泡得发胀的脸。
齐渊被同窗围在中间，他疯了似的不停地磕头：“怪我……都怪我……我该死……我……”
吴英去扶他：“齐兄，你——”
齐渊猛地扣住他的肩膀，用力到指尖都泛着白，他的瞳孔里有深重的惊恐和愧疚，绞在一起几乎将瞳孔吞没：“我……是我……有一日我、我心中有事，傍晚误入、误入竹林。”
他喉间明明干涩得不成样子，却下意识咽口水，像有什么攥紧他的喉咙，逼得他不得不吞咽：“我看到山、山长剥、剥皮……我、我……”
齐渊崩溃地痛哭起来，伏在地上不住地叩首：“我太害怕了！是我！是我啊……”
吴英面上露出不作伪的迷茫。
“齐兄，你冷静一点。”你沉下声，“我们眼下杀不掉他，你若知道什么便原原本本说出来。我虽不知你因何愧疚，但若帮得上忙，也算略作弥补了。”
齐渊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他、他当时没看见我，我、我太害怕了，睡不着，就、就把这件事告诉、告诉了方夫子。后来、后来藏经阁，大火，方夫子……烧死了。吴师兄找到了夫子的手迹，要我们……跑，离开书院，说山长很危险。我、我当时就在藏经阁附近，我告诉同窗，那把火是、是山长放的。”
方夫子与山长的争吵从未停歇，二人不和已是整个书院皆知的事，齐渊说这把火是山长放的，学生们便信了不足为奇。
你终于明白所谓学子构乱因何而起：“然后呢？”
“他们说要方夫子讨个公道。”齐渊整个人都在发颤，将自己的衣角攥得很紧，“我愿意的……我真的愿意为夫子讨公道！可是、可是我想起山长在竹林——！他的样子！我——”
你看似平静地打断他：“所以你三头二面贪生怕死，将你的同窗们卖了？”
齐渊惊恐地摇头，手脚并用撑着自己向后退，撞到身后已枯败的竹骤然愣住：“对……是我……是我！”
他挣扎着从吴英手中夺过你的剑，对着周遭的残躯、枝干、头颅用力地刺下去，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忘却缠在心头的愧疚。
你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一个因胆怯而行差大错的学生。
他不值得被原谅，但的的确确让人觉得可悲又可怜。竹林中的一瞥让无边无际的恐惧攥住了少年人的咽喉，阴寒渗入骨血，他一时失了方寸，一步错，步步皆错。他在这片被执念拉扯而成的幻境中反复咀嚼仇恨与愧疚，一遍遍拷问自己枯槁的魂灵，始终不得解脱。
你看着他肿胀的脸：“你活下来了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齐渊怔怔地望着你，良久，他抽出刺穿“山长”头颅长剑，令人作呕的黑血喷涌而出，溅在他面颊上。
你的剑坠在地上，插进泥里，天地骤然变色。
刺眼的白笼罩山野，枯竹、血色、浓雾，寸寸剥落，露出灼灼桃花、涓涓溪流。
端的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学斋就在你们眼前，琅琅书声从中飘出来，融进春光里。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理，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
你们看到上首笑眯眯捋胡子的夫子，看到前方伏案写字的吴英，看到鬓边插着桃花的江鱼，看到在桌上描自己影子的姑娘，看到和同桌在书案下打架的少年，看到夫子转身时飞来飞去的纸团，看到被和暖春光吸去注意的眼睛。
看到在堂上或专注或嬉闹的学生们。
齐渊提着书箱从你们身侧路过，没有半步停顿，仿佛那儿没有人。
学斋中琅琅书声停下，其中学子纷纷转头看他。
“齐兄，怎么又来我们五斋上课呀？关夫子不要你了？”
“你一个四斋的，成日往我们这跑算怎么回事？”
“万一关夫子不高兴，齐兄，你要抄几遍书啊？”
堂上一阵哄笑。
方夫子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不准胡言，人各有所长，你们若得空不妨去听听其他几斋的夫子讲学，定有所获。自己懒怠，怎的还笑起一心向学的同窗来了？”
齐渊面上一片薄红。
吴英率先起身冲他抱了抱拳：“齐兄莫见怪，只是玩笑话，并无恶意，若齐兄介怀，待下学后，我再与诸位同窗说说就是。”
齐渊回礼：“无妨的。”
方夫子看向下首学生的目光如三月春风一般和暖：“何为根本？何为泉源？不止是治国安邦的道理，更是立生立命之本心。纵观千古，并非只有大奸大恶之徒才酿成祸乱，许多滔天大祸往往起于一念之差。”
“人皆有私、有惧、有情、有欲，若至于不敢辩、不敢言，将是非轻重抛之脑后，轻则伤同窗之谊，重则酿倾覆之祸。故治学先治心，要明理、坦荡、仁心、兼爱。”
方夫子面上是温和的笑，目光扫过堂下的学生：“为师看今日，诸君戏言同窗，看似轻薄玩笑，实则待人以门户之别，以一家及天下，安知日后尔等入朝堂，不会党同伐异啊？”
堂下四寂。
学生们耳尖烧得通红，垂首不语，无人敢抬头回应夫子。
方夫子见状笑笑，指尖轻叩案上的书卷：“书中言积德义，德义二字不在纸上，在诸位言行之间，知理而不行，纵书读万卷，亦是无用。”
方才出言玩笑的学生起身向齐渊致歉。
夫子看着他笑，满意地点点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今日这一遭，倒是齐家小子让你们真有所学有所悟，尔等该向他道谢才是。”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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