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樱桃与雾

12、暗流 苏荔没

　　苏荔没回那条消息。
　　她存了号码，盯着那个“E”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那条关于租金分成门槛的内容，像一道没写答案的题，压在她脑子里，不重，但一直在。
　　周五晚上她照常加班。新项目的前期测算已经改到第三版，酒店部分按Edward说的租赁合作口径重新套了一遍模型。数字跑出来，收益率比之前低了一点，但更接近真实。苏荔看着屏幕上那个不上不下的百分比，忽然觉得，这行当最难的，不是算，是知道该信哪个数。
　　八点多，Vivian给她发微信，问走不走。苏荔回了句“你先走”，又补了个表情。Vivian秒回一个“加油”的表情包，没再催。
　　等苏荔从大楼出来，已经快十点。地铁口的风很猛，吹得她头发往一边倒。她低头快步下了台阶，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等上了地铁，靠着车门，才点开。
　　是Edward。
　　“建议你回一下消息，不是所有问题都适合自己憋着。”
　　苏荔看着这行字，耳边是地铁呼啸的风声，心里那根弦像被人用指尖拨了一下。她闭了闭眼，开始打字：
　　“我重新跑了一版，酒店部分按租赁合作口径。分成门槛我初步设了三个方案，周一整理出来发你。”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是故意不回，是还没想清楚。”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再看。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上印出她有些模糊的脸。
　　那边Edward已经回到家。公寓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是半杯没喝完的水。手机亮起来，他扫了一眼，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周一直接带过来，不用发邮件。”他回。
　　苏荔到家才看到这条。她站在逼仄的玄关处，鞋脱了一半，突然觉得这个周末又不会太轻松了。
　　周六，苏荔哪儿也没去。
　　她坐在书桌前，把酒店部分的三个分成方案一个个拆开算。固定租金加阶梯分成、固定租金加营业额超限分成、纯保底加利润分成。三种模式，对应不同风险偏好，也对应澜洲和合作方之间完全不同的博弈关系。
　　她翻出Edward发的那条消息，反复看。“别让合作方拿走全部增量”——这话粗看是提醒，细想是立场。Edward站的位置，决定了他看问题的角度：不是项目能不能做，而是澜洲能不能在合作里一直占主动。
　　苏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门槛的作用，不是分钱，是掌握节奏。
　　写完，她愣了一下。这话不是谁教她的，是她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像某个一直藏在脑子里的东西，被这些天的数字和压力逼了出来。
　　周一早会结束，苏荔直接上了顶层。
　　Maggie看见她，点点头，指了指里面：“Edward在，你直接进去。”
　　苏荔敲门进去时，Edward正在看电脑，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她第一次见他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更冷，也更像那种在数字里找问题的人。
　　“坐。”他说，没抬头。
　　苏荔坐下，把带来的文件放在腿上。等他看完，才开口：“酒店部分的三个方案，我都带了。”
　　Edward摘下眼镜，往椅背上一靠：“说。”
　　苏荔没翻文件，直接说：
　　“第一种，固定租金加阶梯分成。超出基准营收的部分，按比例递增分给澜洲。好处是合作方有动力做高，坏处是如果对方做账保守，澜洲拿不到该拿的。”
　　Edward没插话。
　　“第二种，固定租金加超限分成。设一条红线，营业额超过红线，澜洲才开始分成。优点是前期稳，缺点是合作方可能压着营业额不冲。”
　　“第三种，保底加利润分成。澜洲不设固定租金，只保一个很低的底线，剩下都从利润里分。风险最高，但如果项目后期起来，澜洲拿得最多。”
　　苏荔说完，停了几秒。办公室里很静，中央空调的风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Edward看着她：“你倾向哪种？”
　　苏荔说：“第二种，但我把红线拆成了两档。第一档低，用来保底；第二档高，用来抓增量。中间那段，给合作方留足利润，但过了第二档，分成比例反超，澜洲拿大头。”
　　Edward听完，没马上说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在琢磨什么。
　　“谁教你拆两档的？”他问。
　　苏荔微怔：“没人教。我觉得一档太死，两档能留出谈判空间。”
　　Edward把水杯放下。他看苏荔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满意，也不是意外。是那种，发现一件事和预想中差不多、但比预想中更好时的安静。
　　“周一能想到这个，算及格。”他说。
　　苏荔没接话。在Edward这里，“及格”大概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这个项目下个月要上投委会。”Edward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把前期测算再压一版，把酒店部分的两档分成模型嵌进去。周四前给我。”
　　苏荔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比之前那版更细，数据要求也更多。
　　“好。”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Edward忽然说：“你上一条消息，不是故意不回，是没想清楚。对吗？”
　　苏荔回头。他仍坐在那里，眼镜放在桌上，目光很平。
　　“是。”她说。
　　“那你现在想清楚了？”
　　她握着文件的手紧了一下。
　　“分成的事，想清楚了。”
　　Edward看着她，过了两秒，说：“别的呢？”
　　苏荔没说话。
　　门里门外，像隔着一层很薄的东西。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去忙吧。”Edward收回目光。
　　苏荔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白得发冷，她走得很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两秒，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
　　有些问题，他没问到底。
　　她也没答到底。
　　但两个人都清楚，他问的，从来不只是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