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樱桃与雾

11、E 周三，

　　周三，苏荔第一次以正式员工的身份参加部门周会。
　　会议室还是那间，人还是那些人。但Leon的座位旁边空了一张椅子，他进门时扫了一眼，用下巴指了指：“坐这儿。”
　　苏荔顿了一下，坐过去。
　　Vivian坐她对面，冲她眨了眨眼。苏荔只当没看见。
　　Ben坐在斜对角，整场会没往她这边看。他今天汇报的是上一季度商业项目的租金回款情况，PPT做得很满，数字一串接一串。苏荔翻着提前打印的资料，听他说到“整体回款率符合预期”时，笔尖在“符合”两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会议快结束时，Leon做了个简短的分工调整：“本月商业地产板块的新项目前期测算，Iris和我一起跟。Ben这边继续盯存量项目的租金催收。”
　　Ben的笔在桌上滚了一下，没接话。
　　散会后，Vivian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Leon这是明着把你往上提了。新项目前期测算，以前哪轮得到新人碰。”
　　苏荔把笔记本收进包里，语气很淡：“只是跟着看，不一定能做什么。”
　　“你等着看好了，用不了两周，这活就全是你干。”Vivian撇撇嘴，“Leon那种人，才没空手把手教。”
　　这话不假。苏荔清楚，Leon不会教她。他只会把东西丢过来，看她接不接得住。
　　下午两点，苏荔被叫进Leon办公室。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项目资料，最上面一份是商业用地的初步规划方案。Leon没绕弯，直接把其中两页抽出来递给她：“这个项目，前期测算还没完全定。你先把用地指标和周边同类项目租金数据拉一遍，周四下班前给我一版初算。”
　　苏荔接过去，翻了两页，问：“测算口径按公司标准，还是先按投资部给的那套？”
　　Leon看她一眼：“按公司标准，别用投资部那版。他们数字太乐观。”
　　“好。”
　　她转身要走，Leon又叫住她：“等等。”
　　苏荔回头。
　　“Edward下周去香港，走之前可能要听一次这个项目的前期汇报。你的东西，最好别出问题。”
　　苏荔点头：“我知道。”
　　Leon没再说什么。
　　苏荔从办公室出来时，外面天阴着，空气里有股雨要下不下的湿气。她坐回工位，打开那份规划方案，从第一页开始看。
　　这是一块位于北京东部五环外的商业用地，体量不小，规划里包括购物中心、写字楼和一座精品酒店。苏荔不是没见过类似项目，但让她感到吃力的是那些没有写在纸面上的数据逻辑：为什么容积率定在这个数，为什么业态配比是4比3比3，为什么地下车位数比常规标准少了百分之七。每个数字后面都站着一堆她暂时还摸不到的行业规则。
　　她看得很慢，一行行做笔记。有些地方实在不懂，就打开内部系统，查往期同类项目的资料。权限不够的，她记下来，打算第二天找Leon确认。
　　晚上七点，雨下来了。
　　不大，但绵密，把整片国贸罩得灰蒙蒙。苏荔站在窗边接热水，看见楼下的人影都缩在伞下，车灯在水里拉成一条条光的残影。她捧着杯子，忽然想起Edward办公室那面落地窗。同样的雨，从顶楼看下去，大概又是另一种样子。
　　回到工位，手机亮了一下。
　　是Maggie发来的邮件提醒：“周五下午五点，顶楼第一会议室，项目前期通气会。参会名单里有你，请提前十分钟到场。”
　　苏荔回了一个“好”。
　　她重新坐下，把那份规划方案又打开，继续从数字里找路。
　　雨下到九点才停。苏荔走的时候，办公区只剩下她和几个别部门的人。她关掉电脑，把资料装进包里，穿上风衣。电梯从楼上下来，门打开，空的。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雨后的北京，空气干净了一点，凉意更重。她走出大楼，鞋尖踩进一洼积水，水花很小。没抬头看顶楼，只是把包带往上提了提，快步朝地铁站走去。
　　脑子里还盘着那些数字：容积率、租赁坪效、每平方米日租金、酒店部分单方造价。它们像一粒粒散在黑暗里的珠子，她得在天亮之前，用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周四中午，苏荔把初稿发给了Leon。
　　Leon只回了一句：“有些地方想得太简单。下午再当面说。”
　　苏荔看着那行字，没沮丧，反而踏实。能被指出问题，说明还没到最糟的那一步。
　　下午两点，她拿着笔记本再次进了Leon办公室。
　　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个人。
　　Edward坐在靠窗的会客椅上，手里翻着一份东西，听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苏荔脚步滞了半拍，随即恢复如常：“Leon，你找我？”
　　Leon坐在办公桌后，示意她坐：“Edward正好下来看项目资料，初稿他刚才翻了几页。你把自己的思路说一遍。”
　　苏荔看向Edward。他合上手里的文件，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像在等。
　　她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没有看Edward，只对着Leon开始说。从测算口径到数据来源，再到几处她觉得存疑的地方，条理清晰，语速平稳，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词。
　　“酒店部分单方造价，参考的是去年通州项目数据。但那个项目档次定位更高，硬件标准不同，套过来可能有偏差。我暂时标了待核。”她说完，合上笔记本。
　　Leon没马上说话，转头看Edward。
　　Edward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前低气压带来的闷。
　　“能想到档次不同会带来成本偏离，不错。”Edward说道。
　　苏荔没接。
　　“但这个项目，酒店部分是轻资产合作，造价不是按持有标准算的。”Edward放下茶杯，看向她，“你不能拿自有项目的逻辑去套。外面合作方要的是回报率，不是你的建安成本。”
　　苏荔心里像被人轻轻点了一下。她快速在脑内转了一圈：“那前期测算里，酒店部分该按委托管理还是租赁合作来算？”
　　“租赁合作。”Edward说，“固定租金加收入分成，后期运营成本由对方承担。”
　　苏荔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下几个字。
　　Leon在旁边看着，没插话。他早习惯Edward这种说话方式——不教，只点。能听懂的，自己会往下走；听不懂的，也就到此为止。
　　苏荔听懂了。
　　从Leon办公室出来，她手心全是汗。外面又开始飘雨，比昨天更细，更像雾。她没回工位，先去了趟洗手间，把手放在冷水下冲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像被剥了一层，又像被安上了一个新的什么。Edward那几句话不重，甚至没有半个字是对她本人的评价。但苏荔知道，如果她当时接不上那句话，他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机会这种东西，在他那里，永远是给能接住的人。
　　周五，通气会照常开。
　　苏荔提前十分钟到顶楼第一会议室，坐在靠后的位子。她今天没带电脑，只拿了个笔记本。Edward讲项目时提到前期测算，说“业务部那边在跟，用最新口径再跑一版”。Leon点头，没看苏荔。
　　苏荔低头记录，心里清楚，那版“最新口径”，就是Edward在Leon办公室点过她的那个。
　　会散后，人陆续往外走。苏荔收好东西，站起身。Edward还在和几个部门的人说话，她没看，跟着人流出去。
　　电梯来了，门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她走进去，习惯性地靠在角落。电梯开始下行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马上看。等出了电梯，走到一楼大堂，才拿出来。
　　一条消息，发自一个陌生号码。
　　“轻资产那部分，再想想租金分成怎么设门槛。别让合作方拿走全部增量。”
　　没有落款。但她一眼就认出这是谁的语气。
　　苏荔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堂中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号码存进通讯录。
　　名字那栏，她只打了一个字母：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