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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壁画里的金盏花 藏在时光里 ...

  •   送染布方子是借口。

      谢时予后来才想明白——阿渠根本不需要亲自跑一趟敦煌。方子写好了折在纸里,托过路的驼队捎过去就行,用不着专门骑骆驼走两个时辰。但他那天早上蹲在井边洗手时说的那句"贺婶让你再写一份",语气太平了,平得像提前想好的话。

      不过她没拆穿。敦煌的春天比金盏坳来得早,路上能看见沙拐枣冒出了第一层嫩绿,空气里那股干冷劲儿松动了,风从南边吹过来时裹着一丝潮润。

      阿渠牵骆驼走在前面,步子比前几回快。

      "贺婶的亲戚在莫高窟那边看窟,你上回说想看壁画。"他头也不回地说。

      谢时予在驼背上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想看壁画了?"

      "上个月。你蹲在院子里挑药材的时候自言自语说的。"阿渠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不记得了。"

      谢时予确实不记得了。她蹲在院子里挑药材时会说很多话——有时候跟药材说,有时候跟羊说,有时候自己也不知道在跟谁说。她没想到阿渠每一句都记着。

      莫高窟的崖壁出现在视线里时,日光正照在千佛洞层层叠叠的窟檐上。和上次来时不同,春天让这片土黄色的崖壁活了过来——崖缝里冒出了几簇绿色的草芽,石窟前的老榆树抽了新叶,嫩黄的,在风里翻出细碎的亮光。

      阿渠在石窟群南端找到了贺婶的亲戚。一个矮壮的圆脸妇人,头上裹着靛蓝头巾,正蹲在一座洞窟门口刷洗一只木桶。看见阿渠远远地招手喊了一声"渠娃子",嗓门亮得能把鸽子从窟檐上惊起来。

      "方子给你带来了。"阿渠把叠好的纸递过去。

      圆脸妇人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满意地折好揣进怀里。她打量了一眼谢时予,目光在她脖子上的怀表绳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问,朝身后的洞窟努了努嘴:"刚开了一窟,里面画着些新鲜东西,进去看看。"

      谢时予跟着圆脸妇人走进洞窟。光线从门口漏进来,起初昏暗,等眼睛适应了,四周的壁画便一片一片地亮起来。

      是唐代早期的风格。线条温润饱满,色彩以赭红、土黄和石绿为主,天人的衣带飘举如云,莲花和忍冬纹铺满了壁面的边角。谢时予一壁一壁地看过去,目光掠过那些供养人的画像、经变故事的长卷、飞天散花的穹顶,直到她的视线落在北壁一角。

      那里画着一幅不大不小的装饰图。一丛花卉,枝叶舒展,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处用了一点极浅的琥珀色——颜料和周围唐代常见的矿物色略有不同,更透亮,像掺了什么别的东西。

      谢时予走近了看。那丛花的构图和金盏花的形态几乎一模一样。花瓣的瓣数、叶片的锯齿边缘、花枝的走向——和她怀表上的錾刻如出一辙。

      "这幅是谁画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圆脸妇人凑过来看了看:"这窟画了好多年,陆陆续续的。这片角落是后来补的,听上一辈看窟的人说,是个年轻媳妇画的。"

      谢时予站在那幅壁画前,手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她闭上眼,想象很多年前,一个女人站在这面岩壁前,手里握着画笔,蘸着颜料,一笔一笔地描下一朵她来自的时空里才有的花。

      她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在想她留在现代的儿子?在想她回不去的家?还是在想,万一将来有人能认出这朵花,那个人会沿着这条线索一路追过来?

      谢时予睁开眼。她从衣襟里掏出怀表,打开铜壳,把表盘对准壁画上那朵金盏花。两个时代的金盏花隔着壁画表面和铜壳的反光,在同一个空间里静静地对望着。

      "这朵花叫什么?"圆脸妇人凑过来问。

      谢时予把怀表合上,重新挂回脖子上。她想了想,说:"叫金盏花。"

      "金盏。"圆脸妇人点了点头,"好名字。"

      阿渠站在洞窟门口,斜着身子靠在门框上。日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亮的边。他看见谢时予从壁画前转身走回来,表情跟进去时不太一样了,但他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谢时予走到洞口,日光扑了她一脸暖意。她眯着眼望了望远处的鸣沙山轮廓,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露出额角和下巴上被晒出的浅浅的斑。"走吧。"

      圆脸妇人送他们到石窟群入口,又把一包干枣塞进阿渠手里,拍了拍他的胳膊:"渠娃子瘦了,回去叫你媳妇多煮点肉。"

      阿渠张了张嘴,耳根红了一片,但没反驳。他干巴巴地说了句"贺婶别乱说",拎着干枣快步走前面去了。

      谢时予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才慢悠悠地开口:"贺婶怎么叫你渠娃子?"

      "镇上人叫惯了。"

      "那你叫她什么?"

      "……贺婶。"

      "你叫她婶,她叫你渠娃子,"谢时予追了一步,侧过头看他的表情,"这辈分不对吧。"

      阿渠闷头走路,耳根的红往脸颊蔓延开。"她比我大二十多岁,叫婶怎么了。"

      "那你叫她婶,她叫你娃,我是不是也得——"

      "谢时予。"

      "嗯?"

      "你走快一点。"阿渠把脚步加快了,靛蓝色的背影在前面一截一截地远。

      谢时予笑着跟上去。干枣的甜香从阿渠手里那包纸袋里透出来,被风送到她鼻尖。远处的莫高窟崖壁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土黄色的温厚光泽,千佛洞的檐角排成一列,沉默地蹲在山体上,像一群在春天里打盹的鸽子。

      她追上阿渠,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两匹骆驼,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干枣在纸袋里轻轻晃着,驼铃一声一声的,被旷野的风揉碎了又拼拢,像一句唱了千年的歌。

      谢时予没回头。但那面壁画上的金盏花,会一直留在那面北壁上。琥珀色的花心掺了她也不知道的什么秘密——也许是谢怀瑾当年用怀表上的晶石磨成的粉末调了颜料,也许是别的什么。反正它在那了。等下一个千年里有人路过这面墙,会看见一朵不该出现在唐代的花,画法精细得不像是那个时代的人画的。

      然后那个人也许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也许那个人就是她。再隔一个千年,她重新坐进一台新的时光机里,又落回到同一片戈壁上,走进同一个洞窟,看见自己奶奶画的同一朵花。

      谢时予想,那也挺好的。金盏花会替她兜住所有的轮回。

      她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的阿渠。他正低着头走,后颈被日光晒得发红,靛蓝色的短褐肩上有处脱线了,露出一小截白色的棉线头。她伸手把那根线头拽掉了,阿渠偏过头看她,她若无其事地把线头往风里一丢,说:"衣服要开了。"

      "回去再缝。"

      "行。我给你缝。"

      两匹骆驼并肩走在春天的沙道上,蹄印在沙面上踏出两行平行的浅窝,从敦煌一路延伸向金盏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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