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敦煌夜市 金盏花的碗 ...

  •   去敦煌是阿渠先提的。

      那天早上谢时予在院子里晒药材,阿渠从镇上回来,驼背上驮着一只空陶罐和半袋子盐。他把东西卸下来,蹲在井边洗手,忽然说:"镇上的贺婶让我问你,上次那张染布方子还管不管用。"

      谢时予头也没抬:"管用。茜草根煮水,加明矾,染出来的色能撑一个夏天。"

      "她让你再写一份。"阿渠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我正好要去敦煌买新茶,要不一起?"

      谢时予晾药材的手顿了一下。敦煌。那个名字她很久没提过了。

      "去敦煌做什么?"

      "买茶。镇上胡商那家茶太糙了,喝得牙碜。"阿渠从井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也拿起一把药材帮忙铺开,"顺路。一天就能到,住一晚,第二天回。"

      谢时予想了很久。敦煌,她只去过一次。那次是去找裂隙的入口,心里装着父亲的遗言、奶奶的秘密、和对未知的恐惧。她站在莫高窟的岩壁前,身体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她甚至没好好看过那座城。

      "行。"她说,"去。"

      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了。晨光还没上来,天是墨青色的,星星稀稀疏疏地缀在西边的天幕上。两匹骆驼打着响鼻走在沙道上,驼铃的声音在空旷的黎明里格外清脆。

      谢时予骑在驼背上裹紧外氅,哈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又散掉。阿渠走在前面,今晚他换了件靛蓝色的短褐,袖口扎得紧,是出门才穿的好衣裳。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敦煌的轮廓从沙丘背后浮出来。

      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像一座城。上次她满心焦急,只看见城墙的灰黄色块。这次她看见了城墙根底下晒着的杏干、城门边蹲着卖馕的妇人、牵着骆驼进城的胡商队伍、和沿着墙根跑的几个光脚小孩。人间烟火从每一道墙缝里渗出来,热腾腾的。

      阿渠在城门附近的客栈订了间房,把骆驼交给后院的小厮,出来时手里拎了一只布袋。"你先逛,我去西市找茶叶贩子。要是走散了,日落前回客栈碰头。"

      谢时予接过布袋往肩上一挎:"万一我迷路了呢?"

      阿渠已经走出去两步,回头看她一眼:"你连时空都穿过了,还怕迷路?"

      说完就走了,靛蓝色的背影很快混进了人群里。谢时予站在城门口,被日光和驼铃和人声裹着,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三个月前她还躺在荒漠里等死,而现在她站在唐朝敦煌的街头上,手里挎着一只布袋,要买染布用的茜草根。

      她沿着主街慢慢走。街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布匹的、卖陶罐的、卖干果和香料的,胡商蹲在丝绸堆后面用生硬的唐语招揽顾客。空气里混着烤馕的焦香、羊油的膻味、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木质熏香。她挤在人群里,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过路人。

      她在西市口找到了一家卖药材的摊子,老摊主盘腿坐在蒲团上打盹,面前铺着麻布,上面摊着各色干药材。谢时予蹲下来翻了翻,找到了茜草根,又顺手挑了几样谷地里种不出的东西——一小把川乌、几片干姜、一扎远志。老摊主睁开眼看她挑的药材,多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是行家。"

      "家里有人生病了?"

      "没有。"谢时予把药材拢成一堆,"种花用的。"

      老摊主没再多问,称了药材收了钱。谢时予把药包塞进布袋里站起来,一转身,看见街对面的巷口蹲着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摆着一只藤编篮子,篮子里放着几只粗陶小碗。

      谢时予本来要走过去了。但她忽然停住脚步——老妇人面前那只碗的碗沿上,刻着一枝花。

      她蹲下来,把那碗拿起来看。碗是素烧的土陶,表面粗糙,碗沿外侧刻着一枝花,线条潦草随意,但能看出是金盏花——花瓣层层叠叠的轮廓,花心一处浅浅的凹坑。

      "这个怎么卖?"

      老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像隔着很厚的一层雾。"那碗不卖。"

      谢时予愣了一下。"为什么?"

      "那是有人寄放在我这儿的。"老妇人把碗接过去,手指摩挲着碗沿那枝花的刻痕,"好多年前了,一个年轻媳妇放在这里的。她说要出趟远门,回来再取。一直没回来。"

      谢时予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年轻媳妇……是不是穿一件月白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

      老妇人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记不清了。就记得她说话轻声细气的,把碗递给我的时候说——'要是有人认得出这朵花,就把这个给她。'"

      谢时予蹲在巷口,阳光照着她的后背,热热的。她低头看着那只碗。碗沿上的金盏花刻痕被年岁磨得模糊了,但花瓣的走势和她怀表上一模一样。是谢怀瑾留下的。

      "那她有没有说别的?"

      老妇人想了想。"她说——'告诉她,好好活着。花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谢时予捧着那只碗,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出来。她把碗轻轻放回藤编篮子里,站起来从衣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篮边。"那碗我不拿走。她寄放在你这儿的,你继续替她收着。"

      老妇人看着那几枚铜钱,又看了看她。"姑娘,你认得那朵花?"

      谢时予点了点头。"我奶奶画的。"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铜钱收起来,把碗重新放回篮子的最里面。"那你替她活着就行了。"

      谢时予笑了笑,转身走了。她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还坐在那块青石上,藤编篮子摆在脚边,日光从巷口的墙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那只土陶碗沿上,金盏花的刻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她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她在客栈门口碰见了阿渠。他拎着一包茶叶从西市回来,靛蓝短褐的肩膀上沾了些灰,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见她在门口台阶上坐着,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茶叶包搁在两人中间。

      "买了什么?"他问。

      谢时予把布袋打开给他看:茜草根、干姜、远志、一小包冰糖、一截杏木簪子——最后那个她顺手买的,便宜,雕工粗糙,但木头上还带着杏子的浅香。

      "杏木簪?"阿渠拿起来看了看,"你头发够短,用不上吧。"

      "留着。万一哪天长长了。"

      阿渠把簪子放回去,从自己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块叠好的帕子,素白棉布,角上绣了一朵鹅黄色的花。针脚不算细,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绣的人硬绣出来的。

      "哪来的?"

      "卖茶那家铺子隔壁,有个老婆婆在路边卖帕子。我路过看见这朵花像你种的那种,就买了。"

      谢时予把帕子展开来,那朵花只有指甲盖大小,花蕊用黄线打了几个结,花瓣歪向一边。和金盏花不太像,但也说不上不像。她仔细叠好放进衣襟里,贴着怀表搁着。

      "谢谢。"

      阿渠没应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饿了吧?前面巷子里有家胡人开的汤面摊子,比咱俩煮的好吃。去不去?"

      "去。"

      两个人穿过暮色里的敦煌街道,走到那家汤面摊前坐下。老板是卷发高鼻的粟特人,招呼他们时唐语带着浓重的胡腔。面上来时热气腾腾,汤底乳白,羊肉炖得酥烂,上面撒了一把碎芫荽。谢时予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停下筷子。

      阿渠坐在对面闷头吃面,吃得比她还快。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嘴角还挂着一截面条。

      "明天回金盏坳?"

      谢时予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暖了整条食道。她想了一下。

      "明天回。"

      她放下碗,看见敦煌的夜色从巷口那边漫过来了。千家万户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远处有胡笳声断断续续地吹着,调子说不清的悠长。街面上的人流稀了,汤面摊的灯光笼着他们这一小方桌椅,把两个人和两碗面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紧紧挨着。

      她摸了摸衣襟里的素白帕子。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怀表。最后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

      明天回金盏坳。后天浇水。大后天晒药材。日子就那么过的。

      花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她奶奶说的。

      谢时予把空碗搁下,对老板喊了一声:"再加一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